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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玉殇 元桢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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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桢二十年夏。
御书房内庄严肃穆,阳光透过窗棂,留下斑驳的光影,如同岁月在静默中流转。偶尔传来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似有似无,更显得书房之静谧。
书桌前端坐的那位圣人,身着石青色常服,面色平淡,神情专注,此时正手持御笔在一张舆图上批画。
尖细的嗓音响起,他身旁的总管太监躬身劝说道:“陛下,太后派人传话,她说您的大事,也该开始操办了。”
圣人蹙眉,哗啦一声翻出几张纸,不耐烦道:“战事大捷,祈年殿庆功宴就在明日。战争懈怠之时,匈奴恐生异心……这些身后之事,全权交由太后定夺便可。”
此时宫内一隅的工坊里,前院深深,几许沧桑掩映于斑驳的门扉之间。院内大大小小的玉石零散堆放,一串藤蔓自墙角蜿蜒攀爬,点缀着几朵顽强绽放的小花。小院的角落里放着一张缺了角的石桌,桌上散落几块籽料,旁边的瓷碗仿佛还残留些许茶香。
随着“砰砰砰”三声门响,打破了这片宁静。木门被两个侍女推开,容贵嫔赫然出现在门前,她朱唇紧抿,一对杏眼锐利如刃,秀眉宛若两把利剑。一旁的宫女太监们皆低垂着头,呼吸都显得格外谨慎,生怕不小心触怒了这位主子。
“陆玉官,你可考虑清楚了?”容贵嫔看着缓缓走出来的陆三卜,居高临下地问道。
“卦象如此,恕难从命。”陆三卜低下头,躬身行礼,话语却掷地有声。
“呵,小小玉官罢了,得了陛下赏识就狗仗人势。你的死活,就是本宫一句话的事。”容贵嫔面露愠色,怒喝道:“来人!”
“且慢。”清脆的嗓音响起,颇有威仪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顷刻,曦妃走来,她的面容白皙,宛若凝脂,一双眸子深邃而明亮,犹如秋水中的月,清冷而疏离。她身着华服,细丝如瀑,发上金簪一步一摇。
一位公公跟在她身后走进小院,双手奉上一块翡翠,满脸堆笑地对陆三卜说道:“恭喜陆玉官,太后点名道姓让您雕个玉蝉,不论工期,只求精细。”
陆三卜接过玉料细细端详,猛地心悸一瞬,然而面上笑意不减,道:“劳烦公公了,不过此乃翡翠……”
“您尽管放心,太后知道您精通翡翠,工具都是专门赶制的。”
这时,曦妃悦耳的声音响起,不掩冷意,道:“容贵嫔可还有事?”
容贵嫔猛然回神,收起脸上的不忿与愤恨,福身离去。她一甩袖子,带来的宫女太监悉数离去,小院里冷清许多。
随后,传太后懿旨的公公也回宫复命,小院里只剩曦妃与陆三卜两人。
“多谢娘娘解围……”陆三卜躬身行礼,抬头看见曦妃的模样,惊诧万分,他怔在原地,后半句话竟噎在了嗓子里。
陆三卜抬头之时,曦妃亦见到了他的相貌,眼神中闪过无数的不可置信。
“许小姐?”
“叔!!!”
陆三卜斟了两盏清茶,收拾出两张藤椅,与许梦溪对坐在石桌两旁,感慨进宫七年的世事无常。
此时许梦溪才细细端详起陆三卜:他的双眸仿佛被岁月的风霜覆盖,乌黑的头发间,夹杂着刺眼的银丝,连同他那被繁重宫务所压弯的脊背,都刻录着生活的辛酸与不易。
久别重逢,许梦溪却没有显出过多的欣喜之色,反倒是有些紧张。
她压低声音,道:“叔,你可知玉蝉有何用处?”
陆三卜漫不经心道:“无非是哪位贵人闲时的把件罢了。”
“不对,蝉象征复活与永生。近日太后正筹备动工修建陵墓,这玉蝉……多半与此事有关!”许梦溪压低声音道。
陆三卜脸色一变,试探道:“玉蝉莫非只是个引子……”
“没错。可历朝历代参与修陵的工匠少有善终的!”许梦溪面色沉了下去,忽然又焦急道:“若是不日启程,到时候我派人接应。”
陆三卜却是犹豫了,如此突然的变动让他措手不及。见他踌躇,许梦溪也不再坚持,转而问道:“叔,你怎成了宫里的玉匠?”
陆三卜苦笑两声,道:“得罪了贵人,被遣送进来。你呢,怎么入宫了?”
许梦溪眼神中闪过稍纵即逝的黯淡之色,抿了口茶,叹息道:“我五年前来到宫里……唉,都是过往罢了。”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道:“叔,你也真是舍得,丢下豫州城进宫,盛极一时的卜玉坊说关门就关门了。”
陆三卜习惯性地笑了笑,正欲回答。可忽然,他在脑海中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许梦溪的话,脑中登时空白一片,心跳顷刻间停止——
卜玉坊……关门了?
许梦溪又问道:“叔,你那位徒弟呢,也在宫里吗?”
陆三卜全身都僵硬了,冷汗浸湿了衣衫,脑海中飞速闪过陆洺颜的身影。
“洺颜出事了!他在路上出事了!”他心乱如麻,失控大吼道。
“他本应独自返回豫州接手卜玉坊的……”陆三卜强忍住近乎要发疯的情绪,对许梦溪道明事情来龙去脉。
“那……”许梦溪还没说完,便被陆三卜打断。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道:“听你的,不日启程。”说罢,他撑着石桌站起,深深躬身行礼:“下官,多谢娘娘照拂。”
陆三卜失魂落魄地坐在杂乱的工坊中,四周堆着成山的玉料,噪杂的声音中,其余匠人皆埋头苦干。
他望着桌子上摆着刚送过来的工具、铁器,却又想到玉蝉、陵墓、陆洺颜、卜玉坊……
随手拿起一块玉料,如同肌肉记忆般照着玉上的线稿开始雕刻,再度抬起头时,众工匠尽数离去,天已然暗了。
陆三卜眼见四下无人,小心翼翼地从贴身衣服上撕开一块布,取出里面藏着的青冥玉。
然后他点燃白焰灯,灯上一小孔处顿时发出明亮无比的黄光,陆三卜迫不及待地把青冥玉贴了上去,冰种的玉质仿佛刹那间被点亮,绿与紫的交融中,小小一块玉通透无比,内部纹裂亦能显现大致。陆三卜目光坚定锐利,仿佛能穿透玉肉,直达青冥玉内部的每一处。
几秒后,白焰灯燃料耗尽,扑闪两下便灭了。
经年累月的观察使得陆三卜对青冥玉了然于心,正是这短短几秒的窥探,他恍然悟了当年的卦象,也正是那瞬间,他明白了这块玉的使命,脑中澄明,浮现四字曰——“青龙衔珠”。
…………
翌日午后,一名黑衣暗卫翻墙而下,陆三卜已然收拾好行装。
“陆玉官,在下奉曦妃之命,护送您出宫。”暗卫恭敬道。
其后,二人混在出宫采办的宫人队伍里,沿着宫道向宫门走去。忽听得一阵整齐的踏步声,鬼使神差地,陆三卜抬头望了一眼。
那是一队身着红袍铁甲的武将,应当是刚从边疆赶回来的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士,此时正前来参加今晚的庆功宴。
“低头!”陆三卜身后的暗卫低声道。陆三卜回神,他慌忙弯下背,懊悔于自己一时冲动的失态。
宫人们与那批红衣甲卫擦肩而过。
不久,陆三卜在暗卫的护送下顺利出宫,坐上曦妃打点好的马车后,他展开了暗卫最后转交给他的信: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君琢玉之艺甚高,甚得圣心,匆匆离去,恐日后龙颜大怒。若知君之所在,既累吾,汝亦危。故此后切莫招摇,但寻一隅僻静,默享岁月,如此便好。
此信长存于心,阅毕即焚。
草草不尽,惟愿各自安好。
…………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今夜的祈年殿灯火辉煌,殿内悠扬的丝竹之音渐起。
庆功宴正式开始,众大臣、嫔妃早已落座。陛下端坐于正中,随着公公高声宣旨的声音,战功赫赫的数十位武将依次起身,领旨谢恩。
“参将姚坚秉,指挥得当,领军于寨子塔一役大胜敌军,特封镇北军总兵,钦此。长官使陈承平,勇猛矫健,于磴口一役……”
曦妃端坐于珠帘之后,百无聊赖地听着千篇一律的旨意,她的思绪不由飘远,为赶回豫州的陆三卜忧虑起来。
公公继续念道:“步卒陆洺颜,骁勇善战,于偏关一役斩获敌军首级数百,特封外委把总,钦此。”
忽听得这句话,曦妃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细细一想,陆三卜那个失踪的徒弟,好像就叫陆洺颜!
“陆洺颜生死未卜,又怎会出现在这里?”曦妃心中疑惑,然而面色依旧波澜不惊。
夜幕降临,宴会气氛越发热烈,觥筹交错。嫔妃们笑语盈盈,珠钗摇曳,裙摆飘逸。大殿中央,舞姬翩跹起舞,宛若游龙戏水、春水初生。
趁着众人宴饮欢快之时,曦妃派人给那位新任的外委把总传了句话,随后带着大丫鬟出现在祈年殿外的怡月园内。
不久后,一红衣身影快步走来,停至曦妃身前,行礼道:“微臣见过娘娘。”
陆洺颜硬朗的声音一如当年,眼神深邃而坚定。他的身材更加魁梧,一道醒目的刀疤自左颊斜贯至右下颚,触目惊心。
曦妃垂眸,叹了口气,道:“你怎会出现在宫里。”
陆洺颜低头,目光下移,一眼就认出了曦妃腕上的那条梦溪镯,一惊,眼前闪过几段脑海深处的回忆。他暗自苦笑两声,随后答道:“当年护送师父抵京,回程时被抓去充军了。边疆局势险恶,七年间我殊死征战,别无他求,只想活着回到卜玉坊。”
他顿了顿,心中忽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苦涩,小心翼翼道:“师父可还在宫里……罢了,卜玉坊关门七年,我也无颜面对他。”
曦妃没有搭话,继续问道:“镇北军此番前来皇宫,什么打算?”
陆洺颜坚定答道:“边疆大小战事基本平定,此次回京,是代表镇北军三十万弟兄,恳请陛下早日遣兵回京。”
曦妃声音柔和下来,笑着摇摇头,说出的话却冰冷至极:“帝心如渊,劝不得。”
祈年殿内气氛热烈,一位武将大步走向陛下,躬身道:“陛下,近日边疆战役大获全胜,那单于早已向我军投诚,畏惧而不敢再战,何不就此班师回朝……”
“爱卿此言差矣。皇城司昨日截获一密报,依朕看,那单于异心不死,假意投诚。待到边关防御松懈之时,便是匈奴长驱直入之时啊。”说罢,陛下端起酒盏潇洒一碰,仰头一饮而尽。
“陛下!镇北军三十万将士颇为疲惫,这样耗下去,恐怕……”
陛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叹息道:“莫要陷朕于不义之地啊。”
说罢,天子一挥衣袖,起身,大喜道:“诸位爱卿,近日边疆匈奴之大小战事势如破竹,三十万镇北军功不可没,特赐黄金万两,杀敌立功者加官进爵,重重有赏!”他顿了顿,正色道:“未来的边疆,有镇北军守着,足矣。”
听了这话,曦妃心里咯噔一声,透过珠帘看向陆洺颜,他眼里亦涌动着不甘的神色,却只得屈膝谢恩,身影渐渐融进那浩荡红袍之中。
…………
元桢二十三年冬。
初雪覆盖涿山。
林间弥漫着寒气,一个草屋坚韧而孤傲地伫立于山上,屋顶与窗棂上积了一层薄雪。
哗啦一声推开门,陆三卜走到屋外,眯起双眼,仰头端详青冥玉。
此时的青冥玉温润光滑,色泽在林间光线下显得愈发浓郁均匀。历经三年雕琢,它已然化作一条栩栩如生的腾飞巨龙,双目圆睁,龙身鳞片边缘微凸,龙须飘逸灵动,仿佛下一瞬便能破玉而出,直捣苍穹。青冥玉原本纷繁复杂的纹裂被尽数规避,飞龙横空出世、气冲斗牛,正可谓玉不琢不成器。
只是它口中衔着的紫珠被獠牙紧扣,未能转动。整件作品距离完工,只差最后一步。
可陆三卜昨晚熬夜雕刻,此时神情困倦。而雕玉最忌讳的便是疲劳赶工,稍有差错便会前功尽弃,即便是这位知天命之年的老玉匠,也不敢冒险。
看罢,陆三卜把玉收进里衣一角落,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下走去,口中喃喃道:“过了冬至,年也不远喽。”
青冥玉将要完工,本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可他却莫名有些怅然。兴许是冷清而孤独的除夕夜,抑或是隐居的日子中前路未卜。千万愁思化作一声长叹,空中浮起白雾,很快却又无影无踪。
今日下山采买,陆三卜途径卜玉坊时,竟发现后院的木门敞开着!他不禁困惑,缓缓走进破败不堪的卜玉坊。
那棵歪脖子桃树落光了叶子,枝杈侧向伸展着,其上也覆了一层薄雪。
树下,赫然是陆洺颜!他盘腿坐着,一口一口啃着干硬的烧饼。
“洺颜……”陆三卜惊异得有些站不稳,扶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喊了一声。
陆洺颜十日前还在镇北军营内,忽然收到曦妃密信,随后毅然驾马赶回豫州,一路上快马加鞭,昼夜未停。
原来,容贵嫔近日正筹谋扳倒曦妃,深受陛下信重的陆三卜便成了唯一的突破口。因为陆三卜的不辞而别,太后再难寻到此类神仙般的玉匠,即便大发雷霆,却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然而宫人逃跑必有接应,只要能活捉陆三卜,揭穿告发也好,屈打成招也罢,他与曦妃的罪,都能一并定下。
陆洺颜一见陆三卜,便长跪不起。他将事情原委告知师父后,问道:“私自捉拿触犯律法,许知州怎么不派衙役阻拦?”
陆三卜叹息道:“知州换了两个了,如今哪会管这些。况且我这身份,也不便闹到府衙去。”他思索片刻,接着道:“我现在就走,躲回涿山去。”
陆洺颜苦涩一笑,道:“师父,宫里的侍卫马上就到了,您来到卜玉坊之时,豫州城已经被封锁了。”
“我死了也好,许梦溪是我的恩人,死无对证,她不用受牵连,豫州百姓也免遭搜查之苦。”陆三卜坦然一笑,右手却攥紧了里衣的青冥玉。
“师父莫要如此!徒弟在外领兵,也谋得一官半职,想必他们会有所忌惮……”陆洺颜话音刚落,几声响亮的马鸣就在门外响起。
二人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陆洺颜匆忙起身,低声嘱咐道:“千万别出动静。”
陆洺颜推开门,天空又忽然下起大雪来,在雪花飘零中,只见一队侍卫身着宫装,手拿长刀,正准备破门而入。
他举高手中的鱼符,严厉道:“外委把总陆洺颜之府,谁敢擅闯?”
为首的侍卫嗤笑一声,轻蔑道:“如今谁不知道边关战事,镇北军十载未归,你冒充陆把总,未免愚蠢了些。”
“来人,拦路者,杀无赦!”
陆洺颜依旧举着鱼符,双腿死死地定在地上,不肯挪动分毫。
见状,数十个侍卫举起横刀上前。陆洺颜迅速抽出随身佩戴的陌刀,提刀便砍。铁器摩擦的尖锐声接连响起,一片寒光凛然。陆洺颜凭借敏锐的身法,双手持刀,刀身飞舞,一手刀法行云流水,瞬间刺伤十余人。此时,陌刀刀锋破空,刀气凝结着镇北边军最强的杀意!
然而,侍卫如潮水般上前,陆洺颜没有片刻喘息,以一敌十,在刀剑中浴血穿梭。渐渐地,陆洺颜变得气力不支,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死守。
刀光剑影中,一道寒光猛然削过他的腰际,扬起一抹血雾。尖锐的疼痛袭来,他却无暇顾及,只闷哼一声,紧握刀柄,顷刻间又斩杀两人。然而,又涌来数十名虎视眈眈的侍卫,无休无止……
镇北军最骁勇善战的将士,也终会困死于人海战术。
哐啷一声,鱼符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鲜血崩溅。
“务必要抓活口!”那队侍卫走上前去,撞破卜玉坊大门,踏过门槛,一间一间屋子地搜寻,但终究一无所获。
搜寻无果,当众侍卫聚到庭院时,却纷纷停下脚步,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
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苍茫。
陆三卜倚着那棵歪脖子桃树,已然没了呼吸。
…………
半炷香前,陆三卜望着陆洺颜远去的身影,心意已决。
他来到熟悉的工坊,快速雕出最后几刀。紫色圆珠咕噜噜转起来,青冥玉已然圆满。
破门声响起,陆三卜果断将青冥玉吞了下去!
随后,他踉踉跄跄地回到庭院,眸中只剩一片洁白。倚着桃树,安然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