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新妇晨礼 新婚甫定, ...
-
翌日清晨,纪思瑶在微熹的晨光中醒来,身侧的白宴臣已不见踪影。她撑起身,目光落在枕畔一张折叠整齐的雪白方巾上。展开一看,两滴刺目的暗红血迹赫然印在中央。纪思瑶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一直红到了耳朵根,慌忙将方巾攥在手心。
“春杏。”她唤了一声。
陪嫁丫鬟春杏应声而入,将一盆温水放在旁边的架子上,便过来伺候她梳洗。
“白宴臣呢?”纪思瑶伸出手浸入水中,随口问道。
春杏手上麻利地替她挽发:“姑爷天刚亮就出门了,还特地吩咐奴婢们莫要打扰……夫人休息,定要等您唤了才能进来。”春杏及时改了口,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
“现在去给公婆请安敬茶,不算太晚吧?”纪思瑶回头确认。
“正正好呢,夫人。”春杏笑着点头。
这时,几个负责洒扫的丫鬟进来请安,手脚利落地开始收拾床铺。纪思瑶眼角瞥见其中两人动作迅速地、带着心照不宣的神情,将那张染血的方巾仔细叠好塞进了袖中,还低声嘀咕了两句。纪思瑶心头一窘,轻咳一声,两人立刻噤声,埋头整理起来。
纪思瑶携春杏步入大厅时,白家众人已然到齐。她目光扫过,落在端坐一旁的白宴臣身上。白宴臣几乎是立刻起身,快步迎上前,极其自然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脸上堆起过分殷勤的笑容:“夫人昨夜休息得可好?”语气亲昵得近乎谄媚。
纪思瑶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心中腹诽:好一个“体面”的相公!面上却只能维持着端庄。
丫鬟适时奉上茶水。纪思瑶与白宴臣一同上前,恭敬地向公婆敬茶。纪思瑶心中预演过可能遭遇的刁难,未曾想白家老爷夫人态度颇为和气,并未为难她这个新妇。随后,白宴臣一一为纪思瑶引见家中亲眷。轮到介绍二哥白宴临时,纪思瑶敏锐地捕捉到他目光中一闪而过的躲闪。这丝异样虽不明缘由,却像一根细小的芒刺,悄然扎进了纪思瑶的心底,让她下意识地警觉起来。
晨礼一切顺利。礼毕,纪思瑶告退出来。行至回廊处,一个行色匆匆的丫鬟低着头猛地撞了上来,力道不轻。纪思瑶被撞得一个趔趄,那丫鬟却头也不抬,脚步不停,飞快地消失在拐角。
“哎!你!”春杏气急,转身就要追上去,“哪个屋里的?没长眼睛吗?撞了三少夫人连句告罪的话都没有?!”她拔高了声音。
纪思瑶连忙拉住她:“算了春杏,兴许真有十万火急的事。不必计较。”
春杏气鼓鼓地跟上,小声抱怨:“小姐,这白府瞧着气派,伺候的人手倒不见得宽裕。方才那丫头也怪,慌慌张张的……”
“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不必理会这些。”纪思瑶淡淡地说。
“是,小姐。”春杏点头,随即又露出笑容,“只要姑爷对小姐好,其他的都不打紧,嘻嘻。”
“嗯,你说得对。”纪思瑶嘴上应着,心头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她再清楚不过,她与白宴臣之间,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罢了。
日子如纪思瑶所料般展开。白宴臣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不知处理何等要务,连三餐都极少与她共进。到了夜里,他虽会回房就寝,却始终恪守着君子之礼,与她楚河汉界,泾渭分明。纪思瑶对此倒也乐见其成,落得清静。
是夜,秋棠悄然来到房中。
“明日便是回门了,”纪思瑶压低声音,神色郑重,“我需要你替我去办一件事。”她示意秋棠附耳过来,轻声交代了几句。
秋棠听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利落地点头:“是,小姐。”她身形轻盈,如同暗夜的影子,推开窗户便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融入庭院深深的黑暗里。
春杏在外间听到动静,揉着眼睛进来:“小姐,秋棠姐又走了?真羡慕她,武艺高强,像话本里的侠女,能帮小姐做大事。”
纪思瑶莞尔,揉了揉她的头:“傻春杏,你安稳地陪在我身边,替我打理好内务,让我无后顾之忧,这就是最大的功劳了。”
暖黄的烛光下,屋内一时弥漫着温馨安宁的气息。
然而,这份安宁仅止于纪思瑶的院落。
书房内,白宴臣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他手中紧攥着一份被捏得变形的加急军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胸膛剧烈起伏,猛地将文书狠狠掼在地上!沉重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骇人。
“废物!一群废物!”他压抑着咆哮,声音如同受伤的猛兽,充满了狂暴的怒意和冰冷的杀机,“我才离营多久?!前线就接连失了三座要塞!粮道被断,军械库被烧!朝廷每年拨下巨饷,就养出这么一群连门户都看不住的酒囊饭袋?!”
门外脚步声匆匆,府里的的下人领着一名太监赶来,太监声音急促:“宫中传旨——圣人有召!”
白宴臣神色一凛,压下满腔怒火,接过金边诏书展开。短短数行,言辞不容置喙——
“速赴前线,清剿敌寇,振我军威。即刻动身,不得有误。”
他眸色沉如寒潭,指尖紧攥那道圣旨。半晌,他沉声道:“王胜,备马,随我进宫。”
深夜,金銮殿前一片肃穆,御前灯火通明。
白宴臣跪在殿中,身着常服,神情恭谨,语气却坚定:“臣遵旨回营,誓保疆土无虞。然臣新婚未满三日,明日乃回门之日,望圣人恩准,待臣送夫人回门,再即刻启程,不耽误军务半刻。”
御座之上,圣人垂目静思,良久才道:“卿乃边疆栋梁,朕自知卿心系国事。但成婚事大,回门乃礼。若妄弃规制,家不宁何以军安?准你一日之后动身,切勿延误。”
“臣谢主隆恩。”白宴臣叩首磕地。
出宫后,他骑马疾驰回府,一路无言。
夜风吹起他衣袂翻飞,拂过他紧抿的唇角,掩不住那一丝咬牙切齿的隐怒。
他没有想到,圣人如此心急,甚至不等朝会直接传召,连留给他的适应时机都没有。
——也许有人在推波助澜。也许有人,不希望他在京中停留太久。
-----------------
深夜,白府祠堂寂静无声,唯有檐角风铃随夜风轻轻摇晃,发出一阵微弱清脆的响动。
一道黑影悄然掠过庭院,在月色未及之处一顿,似乎在确认动静。确认无虞后,他迅速翻身而入,落地无声。
男子身着夜行衣,脸上罩着一层薄纱,仅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他脚步极轻,熟稔地避开地上那几块老旧吱嘎的木板,径直穿过供奉祖先神位的大殿,来到后堂最西侧的一堵青砖墙前。
他探手按住墙角一块砖,“咔哒”一声极轻微的机关响起。
那堵看似坚实的砖墙倏然一震,一道暗门自内里滑开,露出一条窄小漆黑的密道。他无声踏入,身影被黑暗吞没。
密道潮湿阴冷,青石铺就的地面浮着一层寒意。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几道拐角,最后停在一口暗格前。里面躺着一只陈旧的木盒,四角包着铜扣,隐隐泛着锈迹。
男子缓缓掀开盒盖。下一瞬,他的眸色骤沉:“果然……不见了。”
盒盖“咔”地合上,回音在狭窄的密道中来回震荡。黑影站起身,衣袍一拂,转身消失在了夜色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