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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葬礼 他一死,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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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城的梅雨季来得又快又猛,空气沉甸甸地压在头顶,闷热裹挟着湿气,无孔不入。
楚云舒下意识搓了搓手臂,指尖传来黏腻的触感,忍不住蹙起细长的眉。即便年近三十,她精心保养的脸上依旧光洁,找不出一丝岁月的痕迹,反而有种脆弱的美感。
一周前,丈夫周惟车祸身亡。
死得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遗嘱,倒是留下了不少的财产和公司。足够让一群原本只是点头之交的亲戚,瞬间变得情深似海。
她怀抱着丈夫的骨灰盒,面无表情地迎接着每一位前来吊唁的宾客。
有人投来悲戚的目光,有人两眼放光,有人则眼神闪烁,带着毫不掩饰的算计。
偏厅里,几个自诩为长辈的亲戚终于按捺不住,围住了楚云舒。
“云舒啊,不是三叔公说你,”为首的老者拄着拐杖,语重心长,眼底却毫无温度,“阿惟走得突然,留下这么大个摊子,你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得经营?那些股份在你手里,不是糟蹋了吗?早晚被人算计干净!”
三叔公的女儿一身昂贵套装,立刻接话,声音尖利:“就是!周家的产业,怎么能落在外人手里?云舒,你学历不高,也没管过公司,这担子太重了。不如趁早把股份让出来,交给自家人打理,你也好安心拿着这点钱,过你的清闲日子,省得操那份心,最后还落得个吃力不讨好。”她刻意加重了外人两个字,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楚云舒苍白的脸。
“对啊对啊,”旁边一个稍显年轻的男人附和,“嫂子,我们这也是为你好。你看你,这些年被阿惟哥宠得十指不沾阳春水,公司里那些弯弯绕绕,你哪里搞得清楚?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不如现在签个字,大家都省事。你放心,该你的那份,少不了你的。”
他将一份拟好的文件推到她面前的茶几上,手指敲了敲:“云舒,识时务者为俊杰。签字吧,阿惟在天之灵,也不希望看到他的心血垮掉,或者被不相干的人败光吧?”
楚云舒抱着冰冷的骨灰盒,指尖用力到泛白。
她懒得反驳,也无力反驳,这些人说的,某种程度上是事实。她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空气闷得让人窒息,窗外的雨声更大了。
她没有力气去揣测他们的表情和心思,只想静静地发会呆,毕竟这个骨灰盒的用料过于实在,纯黑檀木,还挺重的。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围攻中,一个略显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穿透力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弟妹。”
整个偏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方才还七嘴八舌、气势汹汹的亲戚们,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脸上嚣张的气焰凝固,继而转为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他们纷纷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楚云舒有些迟钝地抬起眼。
门口,周宥钦站在那里。
他身形高大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肩头带着室外湿冷的寒气。雨水顺着撑开的巨大黑伞边缘淌下,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他的目光带着久居上位的冷冽威压,缓缓扫过偏厅里每一个人的脸。
刚才还咄咄逼人的三叔公周建业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闪躲;其他人也瞬间噤声,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尴尬笑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家的事,还轮不到外人来插手。”声音不高,却足够有威慑力。
那些亲戚们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眼神里只剩下惊惧。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寡妇尚且好对付,但谁能从周宥钦手里夺权?谁不知道他这些年纵横海外商界的手段?他早已是圈内讳莫如深又心照不宣的禁忌。众人纷纷找借口散了。
他无视了那群噤若寒蝉的亲戚,径直走到楚云舒面前。
周惟父母双亡,世上唯一的亲人便是这位大哥。
在她的印象里,周宥钦永远是一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形象。自从婚礼上遥遥见过一面,她就再也没见过这位大伯哥。
唯一的一面,周宥钦好似都没用正眼瞧过她。
楚云舒也能理解,周惟正经公子哥,事业也是小有所成,找谁不好?找了她这么一个双非学校一无所成的花瓶。
但当花瓶有什么不好?她觉得挺好的。
“大哥。”楚云舒眨巴了两下浓密的睫毛,声音软绵绵的,没什么中气。雨越下越大,身旁的保镖将伞倾斜得更低,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了阴影里。
周宥钦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又扫过那把过分殷勤的伞,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今后有什么打算?”
楚云舒有点疑惑,这问题从周宥钦嘴里问出来,透露着些不合时宜的怪异,不过她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
“……没什么打算,阿惟留下的钱加上股份分红,够我花一辈子……”
毫无志气的发言,但又理所当然地说出来了。
她倒也不怕周宥钦对周惟留下的遗产有什么想法,毕竟这点财产,在他的财富面前可以说是九牛一毛。
周宥钦脸上一点表情都没发生变化,他丝毫不意外她会说出这番话。毕竟他弟弟怎么宠的楚云舒,圈子里可谓人尽皆知,结婚五年,楚云舒从不上班,成天吃喝玩乐,要么做美容,要么变着花样地折腾周惟。
圈内人传的离谱,连他在国外都听了个大概。
如今周惟这颗给她遮风挡雨的树猝然倒了,于情于理,他都有责任看顾一下他爱到不行的妻子。
周宥钦再次打量起眼前的人。
楚云舒整个身体怀抱着骨灰盒,纯黑的裙子更显得露出的脖颈和手腕苍白得晃眼。眼尾倒是红的,像是哭了很久,整个人蔫巴巴的。
这幅样子,看着实在挑不出错,却莫名的让人心口发堵。
他冷淡地开口,声音却清晰地让偏厅里所有竖着耳朵的人都听得见:“公司不是他一个人的,他一死,那些股份,你确定你能守住?”
当然不能。
楚云舒暗自叹了口气,这五年,她的大脑唯一需要处理的信息就是今天去哪家餐厅、做哪个项目,一切琐事都由周惟事无巨细地安排好,她早已废了。
刚刚那份股份转让书,她大概也只能看懂个页码序号。
不过既然这位向来惜字如金的大伯哥主动递了个话头,她也乐得顺杆爬。
她抬起头,湿漉漉的目光黏上去:
“守不住啊,大哥。”声音软绵绵的,“要不……你帮帮我?”
反正被拒绝了也不丢人。
出乎意料地,周宥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点了点高贵的头颅,“行。”
楚云舒倒有些意外,不过她向来是懒得深想的性子,随口敷衍道:“那谢谢啊,大哥。那你国外的生意怎么办?不管了?”
周宥钦淡淡道:“重心会逐步转回A城”。
“哦。”A城的雨带着一股阴冷的寒气,楚云舒瑟缩了下脖子,客套话张嘴就来:“你好久没回国了吧?改天有空我请你吃饭啊。”
周宥钦几不可察地颔首,没再回应。
她也不在意,反正只是随口说说。
远处人群突然躁动。
裴倦之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带着一身湿漉漉的雨气,不由分说地把撑伞的保镖挤到一旁,极其自然地搂上她的手臂。
“好久不见啊,书书。”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
书书是她的小名,许是父母对刚出生的她带了点美好的愿景,希望她认真读书。但很不巧,她最讨厌的就是书。
会叫她小名的除了父母也就周惟和那位,楚云舒侧过头。
裴倦之身上那件纯黑西装倒是应景,只是穿在他身上,领口随意敞着,露出小半截锁骨,头发也湿了几缕,凌乱地搭在额角,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弧度,整个人透着一股不羁的痞气,与这肃穆的灵堂格格不入。
楚云舒被冷风吹得几乎麻木的胳膊骤然贴上这么一阵滚烫,激得她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她蹙眉,轻轻挣扎了下,那双手却纹丝不动。
算了,就当贴了个暖宝宝贴。
这个念头刚闪过,就看到周宥钦冰冷的目光一直盯着她被箍住的肩膀。
她头皮一麻,用了点力气,裴倦之“啧”了一声,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察觉到周宥钦的目光移开,她才松了口气。
有什么比在丈夫的葬礼上,和前男友拉拉扯扯还被大伯哥看到更尴尬的事呢?
是的,裴倦之,她的前男友。
更准确地说,她和周惟认识,也是因为裴倦之。
其中曲折抓马的过程不必多说,兄弟因为一个女人反目成仇,每次见面必大打出手,那会儿还成了圈内的笑谈。
在她和周惟结婚后,裴倦之安静了,大概是终于把这页翻过去了。
没成想,翻篇后的第一次重逢,是在丈夫的葬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