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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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
暖阳温润，如浮于醋缸的金箔，醇厚地涂上纯阳宫*层层叠叠的琉璃瓦顶。
七百年时光沉淀，这座元代全真教祖庭的一柱一瓦都浸满香火与理思。尘埃、线香、陈木的软意缭绕半空，偶尔被穿堂清风搅过，惊扰了沉睡在此的年岁。
罗津工装短打，手拎一只沉甸甸、边角磨损的黑箱，大步跨入宫门。
刚落脚，一阵清亮高亢的呼胡声刺破宁静，紧跟着梆子急促的敲击，如雨落青石。几名身着粗制戏服的游客挤在回廊角落，正用手机外放着晋剧。
年轻人一时性火起，不懂轻重惹是非！
夫妻间磕绊寻常事，怎学那市井莽夫摔玉杯？
老生的唱腔苍劲，有着晋中方言特有的抑扬顿挫，尾音蜿蜒，如汾河逝水。忽而竹笛骤起，与胡板颤抖交织，将公主婉转的抽泣效仿出十成十，殿角蹲守的琉璃鸱吻都为之悲垂。
偏偏纯阳宫地处闹市。小贩的吆喝声翻进墙，《打金枝》*被“磨剪子嘞戗菜刀”横插一脚，竟有种荒诞的鲜活。
廊下的几个摆出戏曲身法，廊外的一个架起长枪短炮，对准几位“伶人”。
瞧着小孩儿们精致又现代的妆容，罗津暗自一笑，这怕是来取景的什么角色扮演。
他下意识哼起调子，接上过门，跑调的梆子腔惊飞脚边的家巧，扑棱棱跳起，掠过站立盘龙石柱前的一人肩头。
罗津眯了眯眼。
那人一席月白棉麻衫，背影笔直清瘦，垂于身侧的手中一本硬壳笔记本，一支铅笔，偶尔低头飞快勾勒几笔，素净得几乎与缭绕香火融为一体。
画面太过静好，罗津往西配殿等待维修的渗水点走去，脚步不自觉放慢。
那人观察的角度，记录的姿态，带着内行的审视。直觉告诉罗津，他不是普通游客。
竟生出一念好奇之心，想等待那人转身。
就在这时，一阵嬉笑渐近，几名“新时代伶人”涌向盘龙柱，其中一个兴奋地伸出手，向龙鳞刻贴身上去。
“别摸！”
几乎是同时，两道喝声响起。
一声浑厚有力，带点儿本地口音的利落拐折，来自罗津。
另一声则清冷，急切不容置疑，来自柱前的棉麻衫。
罗津大步走近，见那人迅速上前一步，用身体不着痕迹地挡在游客与石柱之间。这个角度还是看不到脸，只有清朗声音传来。
“这上面有包浆和风化层，皮肤接触会加速损毁。”他指向悬于一旁的“禁止触摸”铜牌，罗肃道：“请保持距离。”
他的声音不高，遣词间隐隐有咬文嚼字的书卷气。
伸出的手讪讪地缩了回去，几个小孩儿道着歉，退开了一些。
罗津终于走至近前，手里的黑箱在停步时一晃荡，发出金属轻微的碰撞声。他对几个小孩儿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老物件儿，就跟家里老人一样，得敬着点儿。后生，往里边儿瞧瞧去，正殿里藻井才叫个绝，不怕你摸。”
他世故圆滑，三言两语，双方都给了台阶。
人群散开，石柱前恢复安静。罗津终于得以将目光转向棉麻衫。对方露在外的脖颈被阔衫衬托得愈发细瘦，比自己矮大半个头。鼻梁上一副纤巧的银丝眼镜，眉眼清隽，表情清冷又认真。
“多谢。”那人微微颔首。
他一低头，露出镜片后的双目。几条漫长鱼尾纹飞入鬓角，昭示着他不再年轻。
罗津一摆手，目光打量那人摊开的笔记本。上面用几笔勾勒出柱身局部，线条精准流畅，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小字。
“您是，搞研究的？”他试探着问，语气敬重。
“算是。”那人回答的简短，微微一笑，又转向了石柱。
罗津自来熟地凑近了一步，也抬头望向盘龙柱，没话找话。
“这柱子也有好几百年了吧。”
“元代遗构，”那人缓声慢语，说的是一口标准普通话“典型的元代晚期风格，你看爪部握珠的姿态，祥云纹的叠压关系，其实还融合了部分藏传佛教元素。”
罗津听得一愣一愣。他勉强算是吃古建这碗饭的，却远做不到碰见文物像这样铁口直断。他呵呵一笑，抓了把刺猬般的短发。
“您是专家。”
那人垂眼看向罗津手里的工具箱，问道：“我听他们说哪里渗水了，你是来修的？”
“是。”
“走吧，我随你去看看。”
两人向配殿走去，互换了名姓。
罗津绕着四墙巡视一圈，手电筒指向上方。
“屋顶有处漏水，估摸是年头久了，瓦垄有点儿脱松，都顺着墙里头的木筋渗下来了。再不弄容易烂。”
谢予棠顺着光指的方向看去，微微凝目。水痕确实存在，只是位置隐蔽，并不容易觉察。他不由得重新用赞赏的目光看了罗津一眼，此人瞧着粗犷，观察竟是如此细致。
古建木构，最怕的就是持续的潮湿和腐朽。
“看得很准。”谢予棠语气多了一分认可“我来考考你，既然是水蚀隐患，该如何修缮这承重的木柱？”
谈及自己的本行，罗津精神一振，滔滔不绝道：“这个，得先查清楚水到底从哪儿漏的。我估摸着，就是屋顶瓦垄的灰背*老化了，给他掀开，重新铺‘麻刀灰’*，可以多掺糯米汁。至于柱子，得先通风阴干，完了再看情况要不要来点儿剃补，加固.......”他习惯性地比划起来，充满久经磨练的从容。
谢予棠安静地聆听，偶尔一点头。罗津提到的材料都是传统修复材料，工序也条理。
谢予棠夸奖道：“不错。做这行多久了？”
罗津呵呵笑着，闭了手电说：“混口饭吃，跟师父学了点儿皮毛。”他话锋一转，问道“您这名字是哪几个字？”
谢予棠微笑起来，解释道：“言射谢，予取予求的予，海棠的棠。”
“好名字。”罗津上前两步，递出手，“我是‘津门营造’当家的，您多指教。”
谢予棠看着对方沾了些许灰泥，骨节分明的大手，略一迟疑，还是接了过来，轻轻一握。
两只手掌，一只宽厚、灼热、裹着薄茧；一只微凉，细腻。
一触即分。
罗津说：“您是来做调研的？”
“市里面聘我来当文化顾问。”
罗津的心尖让细毛刷子蜻蜓点水的一搔，微微发痒。他蹲下身打开箱子，掏出两块油纸包着、圆圆的、烤得金黄微焦的饼子。热情地塞了一块到谢予棠手中。
“刚出炉，还热乎着。”
油纸包裹的饼子温热，散发出厚实的麦子香气。谢予棠意外地看着手里突然多出的食物，再一看，罗津已经毫不见外地大口啃起来，塞得腮帮子鼓起，餍足而满意。
对沾了脏手印的包装纸稍作犹豫，谢予棠撕下一小块放入口中。饼子外皮甜脆，内芯松软，被猪油浸透的麦香浓郁。确实不错。
“谢谢。在哪儿买的？”
罗津几口干掉一块太谷饼，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的饼渣，“这条街上的张记，火啊，排老半天队。”
谢予棠伸出食指点了点嘴角，罗津连忙一抹嘴，脏手顿时把他自个儿抹成个花猫，引来谢予棠嘴角一勾，拓出两条法令纹。古柏枝叶筛落一层澄黄午阳，投下斑驳，描谢予棠如一副淡墨工笔画。
罗津不由感叹，文化人，就是气质不凡。
吃完饼，谢予棠继续他的观察记录。而罗津也没有着急走，跟在后头溜达，工具箱随着走动偶尔发出轻微声响。担心杂音干扰到谢先生的工作，他弯腰想把工具重新摆一摆，不想盖子拿了饼之后没扣紧，“哗啦”一声，倾倒出几样物件。
刻刀，金粉玻璃瓶，还落出一本麻线装订的蓝皮书。谢予棠上前帮忙捡拾，书页散开，竟是一本《营造法式》的影印本。空白处密密麻麻用红蓝铅笔作出批注，字迹狂放不羁，扉页上一行字力透纸背：栌斗非斗，承重之魂。
他先是意外于罗津这匠人的好学，捡起书本时无意间往地砖上一扫，又重新蹲下身去。
一块不起眼、被游人踩得光滑的石砖上，上面似乎用极细的刻线，勾勒出一个奇异的，形如“鎚”字的符号，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罗津凑上前察看，问谢予棠这砖怎么了？
谢予棠摇摇头站起身，没有正面回答，反而宕开一笔，“罗老板，对‘缠柱造’可有研究？”
收拾东西的手一顿，罗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的光亮：“怎么，这纯阳宫里有？”
“只是随口一问。”谢予棠温和地笑笑，站起身递还书册，“多谢你的饼。我先告辞。”
罗津只来得及对背影挥了挥手，瞧着谢予棠迈出门槛，清瘦的身影消失在古柏之后。他随手团了油纸包塞进裤袋，走出配殿。
午后的晴空下，纯阳宫的飞檐在蓝底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罗津吹了一声不成调的口哨，他往门外走去，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不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