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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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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贬为侍妾的旨意,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七皇子府激起了层层涟漪。
下人们看赵华筝的眼神变了,多了几分轻视和怠慢。送来的饭菜不再精致,甚至偶尔会夹杂着冷掉的剩菜;原本伺候她的几个伶俐侍女,也被调走了,换成了几个笨手笨脚、眼神躲闪的小丫头。
赵华筝对此毫不在意。在诺曼底,她曾在野外风餐露宿,啃过硬得像石头的干粮,喝过带着泥沙的河水,这点委屈对她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正好,少了些碍眼的监视,更方便行事。她一边用那粗糙的竹棍费力地扒拉着碗里的糙米饭,一边在心里盘算,只是不知道,这出戏是萧景唱的,还是萧彻默许的。
她更倾向于前者。萧彻虽然心机深沉,但做事向来有章法,不会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而萧景,倒是很符合这种睚眦必报、头脑简单的风格。
但这只是她的猜测。没有证据,一切都作不得数。
傍晚时分,下起了入冬的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很快就给王府披上了一层白纱。赵华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心里有些恍惚。
在诺曼底,下雪意味着战争的暂停,意味着可以回到温暖的城堡,和家人们围坐在壁炉前,喝着热麦酒,吃着烤鹅。而在这里,下雪只会让她觉得更冷,更孤独。
不知道城堡里的那些老伙计怎么样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我,他们应该也能守住领地吧。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小丫头端着一盆炭火走了进来,怯生生地说:“公主,天凉了,烤烤火吧。”
这小丫头是新来的,名叫小翠,手脚不太麻利,但眼神还算干净。
赵华筝点了点头,看着她笨拙地将炭火盆放在屋子中央。跳跃的火焰驱散了些许寒意,也照亮了屋子角落里堆积的灰尘。
看来这“侍妾”的待遇,确实不怎么样。她在心里撇撇嘴,连打扫的人都省了。
小翠放下炭火盆,刚要走,突然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在炭火盆上。
“小心!”赵华筝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拉了回来。
小翠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谢——谢谢公主!奴婢该死!”
赵华筝松开手,看着自己被烫红的手背——刚才拉小翠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滚烫的炭盆边缘。
“起来吧,下次小心点。”她语气平淡,没有责备。
小翠哆哆嗦嗦地站起来,看着她手背上的红痕,眼眶一红:“公主,您的手……”
“无妨。”赵华筝摆了摆手,“出去吧。”
小翠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着头走了出去。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赵华筝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红痕,眉头皱了皱——这具身体实在太娇弱了,稍微碰一下就伤痕累累。
看来得想办法练练,总不能一直这么弱不禁风。她在心里盘算,只是在这王府里,怎么练才不会引人怀疑呢?
正想着,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萧彻。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身上落满了雪花,刚一进门,就带来一股寒气。他看着屋子中央的炭火盆,又看了看赵华筝手背上的红痕,眼神深了深。
“看来,他们把本王的话当耳旁风了。”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赵华筝抬起头,看着他:“殿下此话何意?”
萧彻没有回答,只是脱下斗篷,递给跟在身后的侍卫,然后走到炭火盆边,蹲下,伸出手烤火。跳跃的火焰映在他脸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也多了几分温度。
“那道旨意,不是本王的意思。”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赵华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解释。
“我知道。”她淡淡道。
萧彻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知道?”
“猜的。”赵华筝迎上他的目光,“殿下若想对付臣妾,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段。”
萧彻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像是在笑:“公主倒是很了解本王。”
“谈不上了解,只是一点猜测。”赵华筝移开目光,看着跳跃的火焰,“不过,还是多谢殿下告知。”
她知道萧彻这句话的分量。他这是在向她传递一个信息——他们的敌人,是共同的。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气氛却不像往常那样剑拔弩张,反而多了一种微妙的平静。炭火噼啪作响,雪花敲打着窗棂,构成了一曲奇特的乐章。
“你的手,需要上药。”萧彻再次开口,目光落在她的手背上。
“小伤而已,不碍事。”赵华筝缩回手。
萧彻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这是上好的烫伤药,比府里那些好用。”
赵华筝看着那个瓷瓶,犹豫了一下,拿了起来,打开。一股清凉的香气弥漫开来,比之前侍女送来的药膏好闻多了。
“多谢殿下。”她倒出一点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手背上。冰凉的药膏缓解了疼痛,让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萧彻看着她像猫一样满足的表情,眼神柔和了些许。他一直觉得这个女人像一?刺猬??,浑身是刺,充满了戒备。但此刻,她卸下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一点属于女孩子的娇憨,竟让他觉得有些……顺眼。
“你似乎……并不怕本王。”萧彻突然问道。
赵华筝涂抹药膏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怕有用吗?”
萧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是赵华筝第一次见他笑,虽然很淡,却像冰雪初融,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没用。”他承认,“在这深宫里,害怕只会死得更快。”
“所以,我为什么要怕?”赵华筝反问,“殿下虽然被称为‘杀神’,但至少,不会无缘无故地伤害一个对自己没有威胁的人,不是吗?”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锐利。萧彻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低估了这个女人。
“你说得对。”萧彻点头,“本王不会伤害对自己没有威胁的人。但如果……你是敌人呢?”
“那我会先杀了你。”赵华筝毫不犹豫地回答,眼神锐利如刀。
这话说得直白而嚣张,若是换了别人,恐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但萧彻却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丝兴味。
“你杀不了本王。”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
“未必。”赵华筝挑眉,“战场之上,胜负难料。宫廷之中,更是如此。殿下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很安全吗?”
萧彻的眼神沉了沉。他知道赵华筝说的是实话。他虽然战功赫赫,却因生母地位卑微而备受冷落,皇帝对他猜忌重重,其他皇子视他为眼中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他的处境,其实危险得很。
“看来,公主对本王的处境,很了解。”萧彻的语气带着一丝警告。
“略知一二。”赵华筝没有隐瞒,“在其位,谋其政。殿下身处如此境地,若不想任人宰割,就必须反击。”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萧彻的心湖。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突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你想怎么做?”他问道,语气严肃。
赵华筝知道,他这是在试探她,也是在给她一个机会。一个结盟的机会。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雪花飘了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她缓缓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三皇子不是想羞辱我吗?那我们就给他找点事做,让他自顾不暇。皇帝不是猜忌你吗?那我们就做出点样子给他看,让他既离不开你,又不敢轻易动你。”
她的话大胆而直接,完全不像一个弱国公主该说出来的。
萧彻看着她的背影,那个纤细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挺拔,像一株不屈的青松。他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你想要什么?”
结盟,总是需要代价的。而一个有欲望的人才能被掌控和利用,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国公主暂且不论她有没有能力眼力见和敏锐度还是不错的。这样的人还是牢牢抓在手心不能让她惹出乱子才行。
赵华筝转过身,看着他,眼神明亮:“我想要的,很简单。自由。还有,尊重。”
她不想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不想再看别人的脸色行事。她要在这个陌生的国度,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赢得应有的尊重。
萧彻看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你的想法与世间女子大不相同,只是能力如何尚未可知。”
“殿下等着瞧吧。”赵华筝伸出手。
萧彻愣了一下,看着她伸出的手,有些不解。在昭国,男女授受不亲,很少有女子会主动向男子伸手。
赵华筝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想起在诺曼底,人们达成协议时,会握手以示郑重。她尴尬地收回手,刚想解释,却看到萧彻伸出了手,握住了她的。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常年握剑的粗糙,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拭目以待。”萧彻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赵华筝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收回手,假装整理衣袖,掩饰自己的失态。
该死的,怎么回事?不过是握个手而已,有什么好紧张的。她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萧彻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夜深了,本王先走了。”他站起身,“明天会有新的人来,先前的奴才不守规矩怠慢了你,公主见谅。”
“多谢殿下。”赵华筝点头。
萧彻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赵华筝才松了口气,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五味杂陈。
彻并不信任她,就好像看笼中鸟拼命挣扎一样,她还得证明自己才行。
回到桌边,她拿起那个小巧的瓷瓶,看着里面清凉的药膏,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或许,这个冬天,不会那么难熬。
而在王府的另一端,萧彻站在书房窗前,看着赵华筝院落里那盏温暖的灯火,眼神深邃。
“殿下,真的要相信那个大胤公主吗?”贴身侍卫忍不住问道。
萧彻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舆图,目光落在边境的一个小镇上。
“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他缓缓开口,“另外,加派人手,保护好安和公主。”
侍卫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地应道:“是,殿下。”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只有萧彻的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像一只蛰伏的鹰,等待着展翅高飞的那一天。
风雪依旧,掩盖了这座王府里所有的秘密和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