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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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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切尔西亚是被一种过于柔软的触感惊醒的。
不是她征战时裹身的粗麻毡,也不是城堡里铺着熊皮的硬板床,而是一种滑腻得近乎诡异的丝绸,像蛇一样缠在她身上。她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绣着繁复鸾鸟纹样的纱帐,顶端悬着一颗硕大的东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这不是她的诺曼底。
记忆的最后一帧,是萨克森人的战斧劈开她的铁甲,冰冷的刀锋贴上脖颈时,她闻到的自己鲜血的铁锈味。而现在,她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温热的皮肤,细腻得不像一个常年握剑的战士该有的。
“公主,您醒了?”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帐外响起,伴随着轻柔的脚步声。
公主?
切尔西亚眯起眼,迅速扫视四周。雕花的妆奁,描金的铜镜,还有铜镜里那张陌生的脸——苍白,瘦削,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怯懦,唯有一双眼睛,在她接管这具身体后,淬上了几分属于战士的锐利。
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大胤王朝的安和公主,赵华筝,年方十六,因国力衰弱,被当作弃子送往邻国昭国和亲,未婚夫是昭国那位声名狼藉的七皇子,萧彻。
切尔西亚 ,不,现在该叫华筝了,她在心底无声地骂了句粗话。该死的!上帝是把她扔进了什么鬼地方?从诺曼底的女伯爵,变成一个任人摆布的和亲公主?这比在战场上被砍头还让她憋屈。
“公主,该梳妆了,吉时快到了。”侍女掀开纱帐,手里捧着一套繁复的礼服,那红色刺眼得像干涸的血,上面绣满了金线,沉重得能压垮一匹战马。
赵华筝看着那堆布料,眉头几乎要拧成疙瘩。在诺曼底,贵族女子的礼服虽也华丽,但绝不可能繁琐到影响行动。她甚至能想象自己穿着这玩意儿走路的样子,一定像只被捆住翅膀的鹅。
“放下吧。”她开口,声音干涩沙哑,是这具身体原本的音色,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侍女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一向懦弱的公主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但还是顺从地将礼服放在榻边,开始为她梳头。
冰凉的金属梳子划过头皮,扯得她生疼。赵华筝强忍着没把梳子抢过来自己动手——在诺曼底,她的头发向来是用一根皮绳简单束起,方便披甲上阵。这种耗时半个时辰的梳妆,简直是对生命的浪费。
上帝啊,这发髻上插的是武器吗?这么多金簪银钗,打架的时候倒能暗器用。她面无表情地任由侍女折腾,心里已经把这套头饰的十二种用法想了个遍。
好不容易收拾妥当,她被塞进那身沉重的礼服里,像被裹进了一个华丽的棺材。侍女扶着她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少女穿着大红嫁衣,眉眼精致,却眼神空洞——至少在侍女看来是这样。
只有赵华筝自己知道,那空洞之下,是怎样汹涌的吐槽:这裙子的裙摆宽得能当帐篷了,走路都得横着走。还有这鞋子,平底绣花,连马镫都踩不稳,设计这玩意儿的人一定没上过战场。
“公主,该上轿了。”太监尖细的嗓音在门外响起,听得赵华筝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被簇拥着往外走,脚步踉跄——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这该死的裙子绊得她几乎迈不开腿。穿过庭院时,她飞快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这皇宫算不上宏伟,守卫稀疏,兵器陈旧,墙角甚至还有蛛网。看来这大胤王朝,确实如记忆碎片所示,已经衰落了。
连皇宫都这副模样,送个公主去和亲也不奇怪。她在心里冷笑,不过也好,弱国无外交,这昭国想必也不是什么铁板一块,总有可乘之机。
轿子摇摇晃晃地走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赵华筝充分体验了古代交通的“魅力”——没有马车减震,没有舒适的座椅,每天颠簸得她骨头都快散架了。她开始怀念诺曼底的四轮马车,虽然慢,但至少平稳。
饮食更是让她崩溃。顿顿都是精致的小菜,分量少得像喂鸟,还全是素食。偶尔有肉,也做得软烂无味,据说是“符合公主身份”。赵华筝每次都得强忍着掀翻桌子的冲动,小口小口地吃着,心里却在咆哮:上帝啊,给我一块烤羊排!带血的那种!再给我一升麦酒!这淡得像水的茶水是什么鬼东西!
但她从未在脸上表露半分。她知道自己现在是孤立无援的“安和公主”,不是那个振臂一呼就能召集千军万马的切尔西亚伯爵。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她必须忍,像在暴风雪中蜷缩起来的狼,等待反击的时机。
抵达昭国都城那天,细雨绵绵。赵华筝掀开轿帘一角,冷雨打在脸上,带着熟悉的寒意。城门下,一队玄甲骑兵肃立如松,雨水冲刷着他们的铠甲,反射出冰冷的光。
为首的男人披着一件黑色披风,雨水打湿了他的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身形挺拔,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
“那便是七皇子,萧彻。”身边的陪嫁嬷嬷低声提醒,声音里带着恐惧,“公主千万小心,这位殿下性子冷得很。”
赵华筝的目光落在萧彻身上。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鼻梁高挺,唇色很淡,一双眼睛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正毫无感情地扫视着这支和亲队伍。当他的视线与赵华筝对上时,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的审视和……轻蔑。
呵,又是一个看不起女人的蠢货。赵华筝在心里撇嘴,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怯懦,垂下了眼帘,符合一个被迫和亲的弱国公主该有的模样。
萧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移开,翻身下马,声音低沉如闷雷:“安和公主,一路辛苦了。随本王回府吧。”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迎接一件普通的贡品。
赵华筝被侍女扶下轿子,脚下的绣鞋一沾湿滑的地面,差点摔倒。她下意识地稳住身形,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完全是战士的本能反应。
萧彻的眼角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进入七皇子府,赵华筝更是在心里把这地方吐槽了个遍。府里的建筑倒是古朴雅致,却处处透着森严的规矩。走路要轻,说话要柔,连吃饭都得用那两根细得可怜的竹棍她到现在还没学会怎么用。
晚餐时,萧彻坐在主位,她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巨大的圆桌,上面摆满了菜肴,精致得像艺术品,却没几样能让她提起胃口。
“公主尝尝这个,昭国的特色。”萧彻用那双竹棍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东西,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动作优雅,眼神却像在观察实验品。
赵华筝看着那块滑溜溜的玩意儿,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萧彻,见他正慢条斯理地用竹棍夹起一块肉,动作熟练得让她咋舌。
该死的,这破玩意儿到底怎么用?她心里急得冒烟,面上却保持着平静,学着萧彻的样子,笨拙地拿起竹棍,试图夹住那块东西。结果可想而知,那玩意儿滑来滑去,怎么也夹不住,反而差点掉在地上。
她能感觉到周围侍女们强忍着的笑意,还有萧彻投来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目光。
“看来公主对昭国的餐具不太习惯。”萧彻放下竹棍,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关心,“来人,给公主拿双银箸。”
很快,一双更粗些的银制筷子放在了赵华筝面前。她试了试,果然比刚才那对竹棍好用多了,至少能勉强夹住东西。
早拿出来不就好了?浪费时间。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夹起那块晶莹的东西放进嘴里。是某种贝类,带着海水的咸鲜,味道居然还不错。
晚餐就在这样诡异的沉默中进行。赵华筝埋头跟食物搏斗,萧彻则时不时地看她一眼,目光深沉,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饭后,萧彻的贴身侍卫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萧彻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对赵华筝说:“公主一路劳顿,先去歇息吧。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人。”
“ 多谢殿下。”赵华筝起身,微微屈膝行礼——这是她这三个月里学到的少数礼仪之一,虽然觉得这种姿势很不雅观。
被侍女领到安排好的院落,赵华筝才终于松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这具身体太弱了,光是应付这些虚礼就耗尽了她大半力气。
她环顾四周,这院落倒是清静,只是处处透着监视的意味。墙角的阴影里,分明有呼吸声;门外的石板路上,脚步声从未断绝。
看来这位七皇子对我很不放心啊。赵华筝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冷笑,彼此彼此。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雨的气息涌了进来,让她精神一振。远处的王府深处,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兵器碰撞的声音。
这位“杀神”殿下,也不是个安分的主。赵华筝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也好,跟一个蠢货合作才是最让人头疼的。
她关上窗户,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是昭国的诗集,文字优美,却软绵绵的,看得她昏昏欲睡。
还是《战争艺术》更对胃口。她打了个哈欠,吹灭了烛火,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想让我当任人摆布的棋子?那就得看看,谁才是真正的执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