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故人 “不愧至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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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沈辞视觉）
那日江知尘离开后，我坐在桌上发呆，望着躺在床上的自己的空壳，思索了很久。我还魂后进入了玩偶，肉身尚且存活，那肉|体彻底死亡，灵魂会何去何从？
按唯心主义，我思故我在，按唯物主义，我就是死透了。
不过无所谓啦，我本就下定决心，绝不要成为江知臣的累赘。凌晨方过，护士最后一次查房后，我小心翼翼朝桌边移动。若是失足掉到地上，那就功亏一篑了。终于，我顺利来到桌沿，奋力一跃，成功跳到枕边。
我站稳身子，摸向心脏，用手撕开那道“疤”。我以为我没有知觉，不曾想，心脏彷佛被撕开，痛得我龇牙咧嘴。我缓了缓，找到里面的留声装置按钮——我五年的暗恋、感激、回复，千言万语汇作最后的遗言：“江知尘，我也爱你。”
做完这一切，我用绵软的四肢绞住输气管，用尽全力往后拉，像儿时拔河那般。呼吸面罩被移动的瞬间，周遭仪器骤响，我旋即失去了意识。
十一月二十三日，小雪，是我三十生日，亦是我忌日。
我在奈何桥上走，同上次一样排着队，终于进了殿，见到了传说中的阎王。他没有同鬼差一般戴着无垢面具，竟是一副白净的年轻人类模样。
我又想起了江知尘，他是否已知晓我死讯。
阎王快速翻阅文件，抬头瞥了我一眼，声音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直接入耳：“沈观雪……死因自杀，被玩偶拔掉输气管……这报告怎么乱七八糟的，是谁负责的？”
我挥舞手脚，不断地比划，试图引起他注意。
“你有话要说？”
随着阎王打了个响指，我的禁言也被解除了。我将前段时间所见所闻，即如何被鬼差错带阴间，还魂时又被塞进玩偶里之事如实道来。眼见他面色微变，又补充道：“小人句句属实，人间有监控，不知阴间是否有类似记录工具，望阎王大人核查！”
“不必了，我知你所言非虚。”阎王一顿，“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定义你的死因，尘世应该有传言吧，自杀之人不入轮回。但按照生死簿，17号那日本该有十余死者来此，却因你的行为而改变。简而言之，你行了件善事，可以酌情处理，但初代定下的原则不能变。”
我“扑通”一声跪地，朗声道：“阎王大人，小人可不入轮回，但有一事相求。”
阎王扶额：“有话直说，不必一句一个‘小人’，我也不是王，只是地府某一任管理者。用你们尘世的话说就是，我也是在为地府打工，阎王不过是个职位。”
听闻此言，我连忙谄媚道：“我愿留在地府效劳，为大人做牛做马。”
阎王一挑眉，玩味地看向我手上的戒指：“我能洞察万物之心，自然晓得你在打什么算盘。你想留在望乡台做差事，只因传闻此地可以望见尘世的故人。”
我坦诚道：“大人明察秋毫，我不敢隐瞒。”
“阴间也不缺你这般痴情种，只是大多数都会瞧见尘世的故人另觅新欢，以失望告终。更有甚者，在地府重逢，迟来的那方已忘却前世约定。”阎王问，“你可想清楚了？”
我颔首，没有一丝犹豫：“我沈辞无怨无悔。”
阎王不仅长得好看，还是个心地善良的上司，他准许我在望乡台擦望柱。常有亡灵途经此地，呼天抢地被鬼差赶去下一站，还有没拦住，跳下去的……有时，也会有和我一样的鬼差驻足于此，久久才离开。
我看见后来，江知尘辞掉了医院的工作，带着我的骨灰和留声玩偶离开了。登机前，许多人来送他，我认出了宋惠兰和一个儒雅的中年男子手挽着手，江知尘叫他爸爸。还有我们曾在医院见过的男人……
我无人问津，他众星捧月。
江知尘飞去了加州，和计划有别的是他身边座位上不是我，是我的骨灰。他带着留声玩偶去了日落大道、圣塔莫尼卡海滩，我看见他在罗伊斯礼堂前独自为自己戴上戒指。
最后行至一处安静舒适的住宅区，江知尘缓缓掏出钥匙，里面是我所熟悉的布局，岛台上放着我用过的同款陶瓷水杯。他一手持留声玩偶，一手抱骨灰罐，轻声道：“沈辞，欢迎回家。”
在同事的一声声呼唤中，我回过神，他疑惑道：“那根望柱都要被你擦发光了，发什么呆呢？”
我想说“抱歉”，可未开口泪先流，同事拍了拍我的肩，语重心长道：“刚来都这样，看到现时的故人怎能释怀。实在觉得痛苦可以去孟婆那讨碗汤，忘记就解脱了。”
我疯狂摇头，连连否认：“我觉得很幸福，像沉溺美梦中，额——鬼魂也会做梦吗？”
“无人问过，无人提过，这个问题可太晦涩难懂了！”
地府不分白昼，一直都是天青色的，就像江南的梅雨季。
江知尘在洛杉矶定居了，他在住宅附近开了家心理诊所，每日衣冠楚楚地出门，挂着温柔而生疏的笑面诊。我瞧得出，有些患者哪里是来咨询，分明是来看他的！
只每一次，江知尘都不露声色地拉开距离，亮出手上对戒，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陪我爱人了。他最怕寂寞，我不能让他等太久。”
回家后，江知尘抱着留声玩偶坐在落地窗边，看着庭院，一遍一遍听着我的遗言。直至夜深，抱着玩偶上床，日复一日。我这才发现，我们竟连一张合照都没有，他只能靠遗物和回忆来缅怀。
宋惠兰和江爸爸每一年都会来看他，医院见过的男人——现在我知道他是江知尘的堂哥，名叫宋廉，也会来看望。我暗叹真是太好啦，没有我，江知尘也不孤单，可他为什么总在深夜抱着留声玩偶掉眼泪？
日子悄无声息，一成不变地过，我每天都来擦望柱，看人世间的江知臣。我时而心花怒放，时而无声落泪。虽隔着面具，也能察觉出异样，同事只在有领导巡查时才会打断我。
一日，我看见江知尘一反常态，似是心情大好，主动和国内的父母通了个电话。他洗漱更衣，穿着在报告厅与我相遇时的那身衣服，来到庭院。他坐在长椅上，目视前方，树下埋着我的骨灰。
许久，江知尘移开视线，最后再听一遍留声玩偶——我的遗言。他从盒子中取出注射器，抽满几管透明药水，毅然决然地推进了静脉。
江知尘面上挂着释然微笑，过了很久，留声玩偶“啪唧”一声从他身上掉落。
我心底腾起一股不祥之感，急忙转过身要去阎王殿，却见阎王就在我身后。好似一步之遥，又好似隔了很远，他的声音还是那般空灵：“不要在地府跑，会引起恐慌。”
我抽抽噎噎，急忙解释：“阎王大人，江知尘他、他注射了奇怪的药剂，好像不对劲啊……”
阎王回头看了我一眼，声音无悲无喜：“今日是江知尘死期，死因为注射高浓度氯｜化钾自杀。”他一把抓住奋不顾身朝奈何桥跑的我，“我给你个机会，要不要？”
阎王看着跟我一般纤细，力气却大得惊人。我晃着双腿，口中连连道：“要要要，我不跑了，求大人把我放下。”
“引路鬼差只带亡魂走过奈何桥，来到阎王殿前，他们不作旁听。”阎王眨眨眼，“我让你留下做审判记录，但会在你身上下禁言令。我们来打个赌，赌他离殿前能不能认出你，如何？”
我说：“有个奥地利作家在书中写，命运所赠予的礼物早已在命中标注好价格。（注1）我虽知阎王大人您人帅心善，但这条件太美好……所以我想问，赌输了会如何？不会给我灌下孟婆汤，让我忘记江知尘吧！我不要啊……”
“赌赢了，我允许你们把尘世没来得及做的事做了，赌输了，你们就此别过。”阎王笑吟吟地说出了不得了的话，“我偏偏爱看痴情人落魄的丑态。”
我心中不解，这地府也没有洛杉矶，怎么把我们未完成的事做完。我没问出口，但阎王可以读心，他皮笑肉不笑：“不愧至死是处男，你就不想和最爱的人行鱼水之欢吗？”
我无言以对，不知是羞还是嗔，阎王又道：“我知道你要赌，跟我来吧。”
我更衣坐在阎王书案旁，惴惴不安地等待着，终于见到了那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江知尘不疾不徐朝殿内走，我想起那日在报告厅他也是这般朝我走来，一时恍如隔世。
不曾想，他先阎王一步开了口：“沈辞来过了吧，他现在在哪？”
我还在纳闷江知尘为何没有被禁言，又为何和阎王如此不客气，这就是VIP亡魂的待遇吗？就听阎王不假思索道：“他转生了。”
“那他这一世有被好好爱着吗？我来得太迟了。”
“喝了孟婆汤，他仍不记前世。我不理解，你为何如此执着？”
江知尘掷地有声道：“因为我承诺过。”
随着阎王一抬袖，我也失去了听觉，被定身般动也不能动。不知他们聊了什么，只是最终江知尘没有认出我。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故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