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过往 江知尘倏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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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劝退以后，我躲在家喝了几天的酒，因为长期服用安眠药，我先前不喝酒。医生告诫我，酒后服药有生命危险。可，微醺的美妙太叫人欲罢不能了，还能以喝醉为借口做平时不会做的事。
我翻出江知尘的微信，不假思索打了过去，无人接听。从不期待，也不失落，我继续喝酒，一如既往地糊涂活。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是个陌生号码。我接通电话，那头的人忙道：“抱歉沈辞，我刚才在做手术，忙完看见你的来电就回拨了。”
从富婆的老公大闹至此已有些时日，我从没觉得愤懑不平，此刻听到他声音的瞬间，忽觉好委屈。我翁着声，只叫他名字：“江知尘。”
他“嗯”了一声，我又唤，他再应。直到我噤声，他才问：“你在哪？”
“在家，你上次送我来过。”
“详细地址发过来，我大概半小时到。”
挂断电话后，我起身去浴室洗澡，特地换了件宽松的纯白毛衣，这会让我的锁骨若隐若现。可以在江知尘面前落魄，但不能露出丑态，这是我的新原则。
开门瞧见我的瞬间，江知尘怔了一下，我看向他手中拎着的蛋糕，也疑惑：“今天你生日？”
“不是，今日小雪。”
“我只知道冬至吃饺子。”我接过蛋糕，将他脱下的外套挂了起来，“这个蛋糕牌子需要提前两日预约，你未卜先知呀——该不会本要去见别人吧，例如你那位未婚妻。”
“她不是我未婚妻。沈辞，今日我不想提别人，只想聊聊你。”江知尘说这话时，我正在倒茶——其实只是把瓶装乌龙茶倒进杯中。我折过身，见他拉开窗帘，又将茶几上的白兰地空瓶放进垃圾桶。
我把茶杯放在他面前，屈膝窝在沙发一角，悠悠道：“别说这么暧昧的话。”
“上次重逢，我说在大学与你搭话是因行为实验，其实是骗人的。我认为依照当时情况，你没耐心听过多解释。”江知尘在我身边坐下，“我很早以前就见过你。”
我侧过头看他，挑眉一笑：“我从大二就在省人民医院神经科开安眠药，一次一周的剂量，所以要频繁去。你是那的医生，也许碰见过我……既如此，你应该查过我的就诊信息，知道今天是我生日吧？”
“是，但我说的是更早以前。”江知尘迟疑了一下，将我的过去，他的记忆娓娓道来，“初见你，是在乌城的中心医院。那时也是梅雨季，恰逢阴雨连天。你穿着校服站着停尸间楼下，我撑着伞，隔着雨幕遥遥观望。我很后悔接了个电话，回过神来你已不知去向。回加州后，我总会莫名想起那日的情景，脑海中浮现出你悲伤的脸，如果当时我为你撑伞又会怎样。”
他顿了下，喝了口我倒的茶：“三年后我回国，在省人民医院就职，再次听闻你的消息。我没有刻意去打听你的隐私，我们会在例会分享遇到的特殊病例，初诊你的同事提起——他遇见了一位有重度睡眠障碍的特殊患者，相对年轻，清醒理智，却会做出荒谬行为。他建议患者去心理科做测试，但患者不以为意，说‘心理疾病对穷人是来说是无病呻吟，人是极其复杂的个体，多种矛盾特征并存很正常。’”
“于是同事询问患者是否有过轻生的念头，患者说‘没有，我不曾想过自杀但希望发生意外，这样别人只会叹息我英年早逝。’他初步诊断患者有自毁抑郁倾向，后来我们医院与众高校合作巡讲，你的大学本不在计划名单里，是我自费加进去的。”江知尘顿了下，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静静注视着我，“沈辞，我想再见你。”
如此想来，他在报告厅找到我以及递伞的行为都说得通了，但我不理解，我们不过一面之缘。我拿起江知尘喝过的茶杯抿了一口，说：“人是独立的存在，只会带着目的接近另一个人，那你是带着观察研究的想法接近我的吗？”
不知是因我和他同喝一杯茶的行为，还是因我提出的问题，江知尘沉默了片刻，反问：“如果是这样，你会把我当作一位心理医生倾诉吗？”
“我已经很多年没过生日了，谢谢你，这家蛋糕我很喜欢。”我切开他带来的蛋糕，盛出一块放到他面前，“不过很遗憾，我没什么要倾诉的。”
江知尘拆开蜡烛插在蛋糕上，起身关掉灯，他打开手电坐回我身边，点亮蜡烛。房间半明半晦，火光忽明忽暗，映得人柔情万种。“沈辞，庆祝你的存在。”
我不禁笑出声：“谁教你这么表达‘生日快乐’的，比我学的文学还隐晦难懂。”
江知尘唇角含笑，望着我双眸缓缓道：“你笑起来很好看。”
烛光骤灭，月色流转，缱绻又多情。
“我知道。”我大言不惭，“我和我妈长得很像，她年轻时是乌城出了名的美人，很多人爱慕她。可惜眼拙，选了沈志君。”
江知尘话锋一转，和我聊起了文学，从曹雪芹到史铁生，从马尔克斯到加缪。我们聊尽古今中外，我们无话不谈。他忽然问：“沈志君是你爸吗，你父母还好么？”
“对，只是，我不知他们如今过得怎样。”我思索着如何把我的前半生一带而过，“我出生在乌城，爷爷奶奶吃了时代红利，有着相当不错的工作。得益于此，沈志君一毕业就被安排进了国企。是众追求者中综合条件最好的，所以我妈嫁给了他。我在全家的期待中出生，在宠爱中度过童年。”
“在我一年级的时候，爷爷出现间歇性健忘，家人只当他是年龄大了。直到一天外出散步，入了夜也没有回家。沈志君去警局报警，得知两公里外的派出所收留了一个老人，说是记不得自己是谁了。爷爷被确诊了老年痴呆，起初还记得我们是谁，奶奶和妈妈轮流陪伴在家，防止他跑出门。后来病情加重，爷爷会不分昼夜喊叫，说一些怪异的只言片语。妈妈忍无可忍，和沈志君大吵了一架，说她累了。”
“沈志君便经常请假来照顾爷爷，然而他的身体机能逐渐衰退，伴随着失语，无法自主进食，甚至失禁。终于，沈志君也爆发了，指责妈妈从嫁给他就没上过班，照顾父亲有什么怨言。至此，他们频繁吵架、砸东西，奶奶只是默默掉眼泪。有一日我放学回家，看见爷爷穿着年轻时的军装，精神铄矍地叫住我。我天真地以为爷爷的病要好了，奶奶叹了口气，说他突然提出要去照相馆拍照，年少的我不懂老人如此行为有何深意。”
“当天深夜，爷爷从窗户一跃而下……我们住顶楼，那个年代还不流行封窗。爷爷葬礼刚过，沈志君就被单位裁了，毕竟他本就是关系户。父母的争吵变本加厉，都把爷爷的自杀怪罪在对方身上。离婚那日，妈妈问我想跟谁，我说我要陪奶奶，她自己一个人太可怜了。此后，沈志君一蹶不振，整日和狐朋狗友酗酒，花光了积蓄就盘算起奶奶的退休金。奶奶偷偷藏起存折，放在了只有我们俩知道的地方。”
“我高三那年，沈志君要钱无果，气急败坏之下去翻爷爷的遗照。奶奶急忙阻止，被沈志君失手推倒，摔在桌角上紧急送医……后来，你在医院看见了我。奶奶下葬那日，我问沈志君死的为什么不是他，他抬起巴掌，又放下。在我大一暑假回家时，发现沈志君已不告而别。我从舅舅那打听到妈妈的地址，我不是要打扰她如今的生活，只想偷偷看她一眼。”
“我在楼下等妈妈，终于我看见了她，牵着一个手拿草莓糖葫芦的小女孩。小时候，妈妈每次接我放学，也会给我买糖葫芦。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小飞侠》结局——结束冒险，彼得潘从永无岛飞回家，发现妈妈没有给他留窗，他的床上躺着别的小孩子。”
我讲得云淡风轻，却见江知尘蹙着眉，我没心没肺道：“都说医生要心如止水，不可以与病人共情，你皱眉做什么？”
他有些语无伦次：“抱歉，沈辞。我太自以为是了，让你提起这些痛苦的过往，又不知如何安慰，你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同我开口……”
我打断他：“你不必可怜我，虽说我刚被劝退，但尚有积蓄，还有奶奶留给我的存款。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我早已麻木，并不难过。”
江知尘叹了口气，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那你为什么在掉眼泪？”
不知何时我潸然泪下，我慌忙抬手抹掉，笑道：“我的人生并不总是阴雨绵绵，也曾见过万里无云，霞光万丈。”
江知尘一言不发，只抽了几张纸给我擦眼泪。我很排斥肢体接触，但就是拒绝不了他，这太令人捉摸不透了。我又一鼓作气，开始讲我被富婆暗示、被她老公找到店铺、被公司劝退……
我问：“为什么我的人生总是不幸？”
“遇见我也是不幸吗？”江知尘倏然伸手掩住我的嘴，然后吻了上来，“沈辞，这是让眼泪止住的魔法。”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过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