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主仆绝唱（番外）：六尺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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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过后。
我总是不自觉的流出眼泪。
心中始终有一种不堪忍受的抑郁。
虚脱，心悸，凄怆……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无法捉摸又如此颓丧。
譬如一些朦胧的幻觉，许多树影一般的怪物，伴着不和谐的旋律飘游，成群结队的穿过。
好像，我的心生来就是要碎的。
我的呼吸像冰一样冷。
这很古怪。
离开阿若，我的生活几乎不能自理。
先前蜗居的美梦已经残破，所有的陈设皆是原封不动，因为我想尽可能多的，保留他存在过的痕迹。
除了发呆和冥想，只剩下交付程枫的仿真木偶，我一向信守承诺，答应迟昼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医生说，我这是因为视觉冲击从而导致的心理防御机制幻象，属于精神层面的问题。
我时常在想，我到底是从复仇成功这场梦里醒过来了，还是久久昏睡，沉溺在阿若炙烤的爱意里，从未清醒。
亦或者说。
往昔种种，不过全是金色的幻想罢了。
由于心神不宁，我的效率出奇的低，低到我都想骂自己愚蠢，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整整拖了小一年，才终于来到了收尾这一环节。
我的掌心，正放着与程枫那双水晶葡萄似的亮眼一模一样的紫色眼珠，我在思索等待他们的命运，究竟会是怎样？
结局殊途同归，无非就是两种——
主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主仆久看生厌，于是各自开启新的人生。
唯独我和阿若与众不同，因为我的木偶为爱长出了血肉，本质上与活人无差。
所以我失去的，从不是我的仆人，而是我倾尽一生也无法忘怀的爱人。
我努力过了，可总也忘不掉，那些我们相处的点点滴滴，在我脑海中肆意翻腾，就像老式火车经过时铁轨与车轮的摩擦，沉重的金属碰撞，带着股潮湿的煤烟味，一声比一声急促。
“哐当——哐当——””地喷出白汽。
连带着左右心房一起摇晃，久久不能停息。
为了分担磨人的痛苦，我尝试了很多方法，却都以失败告终。
我深夜抱着阿若穿过的衣服入睡，如饥似渴的，嗅上面仍旧留存的气味；我一次又一次的编织相同的梦境，回顾我和他感到幸福的甜蜜瞬间，可余生太长太长，只看这些又怎么能够！我甚至有想过再造一个木偶，与阿若一模一样的，这也许能行得通，让我走出被思念困在原地的桎梏。
但我突然想到，阿若对我说的最后一番话，他求我一生只能有他一个木偶，永远也不能忘记他。
我怎么能只顾着满足自己，就为所欲为呢？
我的病好像加重了。
我并没有因为从仇恨中解脱出来获得快乐，而是又染上了一种新的忧愁，名为“爱而不得”的绝症。
不过因祸得福，我竟然多了一番关于成长的觉悟。
以前萦绕在我心头的谩骂和指谪，原来不是从他人口中说出来的，那些关于“肮脏”，“晦气”，“卑劣”的描述，是我给自己强硬加上的标签，压得我喘不过气，要命的束缚，无论去还是留？主动权其实在一直我。
大概是因为，我四周汇聚着，过于喧嚣的孤独。
原来那些批判之声，是从我内心里传来的。
因为厌恶和讨厌的人一样，用了最卑劣的手段。
但现在，我厌世的情绪消散了大半，
我意识到——
我杀的人都是他们罪有应得，我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并没有平添杀戮，也不会成为他们的继承者，因为我和他们的品性有着本质的不同。
我死后的灵魂或许会居无定所，但他们的，必将堕入无间地狱。
我不禁又想起阿若，他们不该帮我承担的，却是那么倔强，这沉重的愧疚感，让我着实难捱。
我可能需要做长达一生的心理治疗，兴许也无法治愈。
在我踌躇不前的时刻，我忽然想到一个能使自己获得短暂解脱的途径。
对付恶人需要用卑劣的招数，可现该死的都死了，我为何不尝试善待这个世界呢？我的天性难道不该沾染一些善意的因子吗？
我说服了自己，在交付木偶时拜托了迟昼一件事。
他天资卓越，作为生物工程的技术骨干，跳槽到一家新的公司。
然而和原来并没有本质的差别。
陈冕作为公众人物，他的死亡引发了学术界不小的轰动。各大媒体争相报道，警方纷纷介入，却始终调查无果。
这很合理。
毕竟阿若不是人类，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无法查到他的信息，所以也就渐渐变成了悬案。
至臻实验室的领头羊去了，核心技术人员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下一座的空壳建筑杵在那里，惨淡至极。
被一个相同类别的后起之秀吞并，然后迟昼被特邀为技术顾问，薪资待遇一切从常。
至于程枫的后续，我了解的就少之又少了，毕竟从前也没多深的交集，大多都是从迟昼嘴里听说的。
不好意思，扯的有点远了。
现在返回来说我拜托迟昼帮我做的事。
既然可以随心的培养相对优良的胚胎组织，那么为何不尝试公开接受捐赠，想人去世后捐赠器官一样贡献社会。
迟昼拥有这份便利，那么我便通过他把我的前额叶皮质与默认模式网络提纯出来，作为候选基因种子，免费提供给需要的家庭。
没错。换句话说，我决定和这个世界说再见。
然后，去见阿若。
迟昼自然是没有理由反对的，毕竟他在乎的只有自己，以及，是否能够占有所爱之人的全部灵魂。
从他接过木偶时的表情就可以知晓。
与当年我对施盈的妄想，没什么分别。
于是，我开始编织一场接着一场的梦境。
像是一个自杀未遂的人，吃力的向海洋深处游走，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溺亡的实感。
我才不会轻言放弃，因为深知阿若对我的意义，他不是人类，没有所谓的能够飞升天堂的灵魂，所以这么长时间，他一次也没给我托过梦。
我很想很想，洞悉他在弥留之际的心声。
我绝不会容忍他的面容在脑海里变得模糊。
我只好与时间赛跑，不吃不喝，发了疯似的幻想，直到连最后一丝气力也被耗干殆尽。
终于得偿所愿，我的意识一片混沌。
在呼吸停止的瞬间，完成了大脑与人世最后一次会话。
估计称其为我的遗言。
以及，我留存在这世界上最后的残念与思索。
……
究竟是我创造了阿若，还是阿若拯救了我？
洇灭我的仇恨，赐予我新生。
如今，死亡的天空和生存的天空对我来说一样明媚，这个世界已没有痛苦，只有藏在我剧毒血浆中一股清冽的甘甜，于舌尖迸裂，不觉迷醉，渐渐融在这随意的，毫无波澜的所谓的生活中。
他是我的木偶，亦是，我命中注定的爱人。
原来，我的噩梦结束了是真的，我被困在只有阿若的美梦里长睡不起，也是真的。
阿若是我生命黑夜里唯一的光亮，用短暂的一生，亲吻病态的我，将我淹没在爱欲的泥流之中，即使空落成灰也无法忘怀。
这份爱介于阴影与灵魂之间，我爱他太过，该受折磨。
我的身体疲惫不堪。
再难醒过来了。
……
不久之后，在一个晦暝，昏暗，廓落，云雾低垂的日子。
金链花在在风中摇曳不停，丁香在的淡紫羽毛随风纷飞，流光溢彩，撒满幽香，令我心生欢愉，以微妙诡谲的方式安葬我重返沉寂的灵魂，被深爱过，才更能感受到提纯净化的力量，高尚的精神得以显相……
虽厌倦人世，但臻于和谐。
我确信，这里并非地狱，而是逼近天堂的入口，再往前一步，就能望见幸福。
我路过一条清澈的小溪，流水潺潺，发出银铃一般的声响。静静地，像一首没写完的诗，把月光、荧光、花香和细碎的梦，都轻轻揉进了这一汪温柔里。
于是浩然之水涤去了污垢和创伤，我也原谅了世界曾给予我的各种丑陋和瑕疵。
我不再审视世界，解释世界或藐视世界，因为阿若的爱里蕴藏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打破我的孤独，使我涅槃重生。
看似老天在冥冥之中别有安排，让你成为我的木偶，从此深谙了两个道理——
痛苦不可避免，终究会向未来俯首。
世界上任何牢笼，爱都能破门而入。
这里空无一人，我却听到了神祇在悄声低语，脑海中渐渐浮现了一张慈祥的笑脸，祂平静的微笑着，笑容超越了万千生者和死者之上，轻轻地，是那样的温柔。
“小伙子，继续走下去注定会万劫不复，见你面善，若予你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你可愿意放弃执念？”
“多谢，但…还是算了。”
我深深向祂鞠躬行礼，并亲吻了他向我伸出的，那只沟壑纵横的苍老的手。
泪水情不自禁的淌满我的脸庞。
这让我回想起一生中所爱过的一切。
原来，竟都与阿若有关。
除此之外，再没有值得一听的回响。
阿若从来便是我灵魂安息的圣所。
六尺之下，爱比恨更恒久。
我奋力前行，思恋逆流而上，命中注定般，被浪潮推回到有他存在的过去。
纵使白昼如焚，我还是不可避免的，为他殉了情。
像个幽灵，迷路在小径分岔的花园。
阿若向我招手，并对我说——
宝贝，我们一定会重逢，在某个永恒的瞬间。
哪怕前方的路布满了荆棘与裂隙。
我依旧会不请自来，做你的红玫瑰，永远的深爱着你。
长夜将尽，不必回头。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主仆绝唱（番外）：六尺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