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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apter 22 ...


  •   午后天光明澈,日光薄得几乎透明,覆在院落上。

      胡同深处的安静祥和,竹影斑驳,风吹过时,竹叶与光影层层叠叠地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偏角处点着一支沉香,香烟袅袅,烘出一副怡然自乐的好景致。

      许涣坐在自家院子里,才给齐祺汇报完自己的行程,手机还没完全放稳,他靠在椅背上,穿一身白色衬衫,发尾被阳光照得发褐,整个人懒散又清贵。

      院门被人推开时,他略抬了抬眼皮,看见是言铮,唷了一声,“你倒是会挑时候,昨儿个小祺刚送我的正山小种。”

      男人的身影被光线从背后勾出一道安静又凌厉的轮廓,黑色大衣在午后静风里被轻轻掀动,显得格外沉稳克制。

      “你还挺雅致,在这儿品香煮茶。”言铮径直拉开他对面的小椅坐下。

      许涣会意地笑看他,给他倒茶,“说说吧。”

      他问:“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跟齐祺打听了下你在哪里。”言铮直言道:“我心里闷,找你说说话。”

      昨晚谢予薇那副模样还停在眼前,言铮难受得一晚上都没睡好,他不愿谢予薇抱着亏欠和自己过日子,他从始至终所求的,只是谢予薇的一颗真心。

      许涣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往后头打量了眼,问:“小薇呢?你怎么不带来?”

      言铮端起那盏青瓷茶盏闻了闻,说:“她新戏马上就要开机,今天去拍定妆照。”

      许涣盯着他,观察了老半晌,忽然笑了笑,说:“我前两天听说个事儿,觉着挺稀奇的,你要不听听?”

      言铮执茶的手停在半空,茶面微微荡开一个细小的涟漪,他问:“什么?”

      “关于我的小舅子。”

      言铮笑道:“你可是有三个小舅子,你说的是哪个?”

      许涣说:“我的同行。”

      齐祺那三个弟弟,一个钻研数学多年,一个在清大学生物,还有一个——哦,姑且算得上是同行吧,听说进翻译司有一阵子了。

      言铮轻轻唔了一声,面上依旧沉稳,连一丝意外都不显,“怎么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隐约听说,阿恒当年被派出国,是你的手笔?”许涣端起茶轻轻品了一口,茶香苦后回甘,与身侧的线香味道缱绻交融,他透过袅袅烟雾观察言铮的表情,笑意徐徐爬上唇角,“你这藏得也太深了,老言。”

      许涣抬眼,目光明晃晃的看向言铮,“连他爸都没发觉有什么不对来,还得是昨儿个我去拜访我老师,人老人家说漏嘴了。”

      “你倒是跟我说说,当年你用的什么法子把阿恒的师兄支走,让阿恒替补师兄去封闭式训练的?”

      院风掠过香炉,灰烬轻颤,空气安静得几乎能听到茶水在杯壁滑落的声音。

      言铮的思绪随着那袅袅白雾丝丝绕远,不提这事,言铮自己都快忘了。

      这事的确是他一手策划,而今被许涣点破,旧事翻涌上来,言铮也不打算遮掩,坦坦荡荡地认了,“是费了点功夫。”

      “你呀——”许涣摇摇头,抬手给言铮续上茶,“我说呢,怎么阿恒当年一出训练营,转头又给导师送去出国交流了——”

      “你是费劲一切功夫把阿恒支走啊。”

      言铮倒没多惶恐,问:“你和齐祺说了?”

      “没有,这事儿都过去多少年了,我闲着没事提这茬干嘛?”许涣很识时务地说:“况且阿恒前阵子都去和季小姐相看了,过去这些事,现在还是不提为妙。”

      “不过容我说句不该说的。”许涣看得分明,提醒他,“言铮,这事是你做的不磊落了。”

      风吹过竹影,光影在两人之间碎成斑斓。

      言铮沉默几秒,微微颔首,说:“我知道。”

      他神色淡然,轻描淡写地说:“事急从权,那时候对我而言,能达到目的就好。”

      人人都说他这人礼数周全,教养好,底线高,殊不知在这经年累月里,他身上的那点道德感早就没了。

      在察觉到谢予薇喜欢上周家那小子后,言铮只想着用尽办法将谢予薇留在身边,他赌不起,他有预感,只要自己稍稍一松手,谢予薇一颗心就会跟着周自恒一道飞走。

      论起年龄和性子,以及对谢予薇的投其所好,他争不过周自恒。

      许涣鲜少见到他这幅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说:“你就不怕哪天小薇知道跟你甩脸?”

      言铮说:“她要是知道了,我也认。”

      许涣失笑,“合着我还得为了保全你老言的婚姻,闭口不提了。”

      言铮淡淡看他,语气里也没多担心,“你要是愿意说,我也不能拦你。”

      “你呀,非得这么强求。”许涣摇头,靠在椅背上,在心底感慨一声孽缘,问言铮:“说正事,今儿个什么事惹得言总心里闷了,和我说说,也叫我乐一乐。”

      言铮举杯轻抿一口,深沉地呼了口气,说:“小薇老觉得愧对于我,我看她那样,没想和我做夫妻,倒像是把我当成了顶头上司。”

      “你俩这婚姻性质本来就算联姻,当年联姻时谢楷又占下风。”许涣看得透彻,“小薇不喜欢你,心里又觉得对你有愧,这很正常。”

      “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许涣觑了他一眼,委婉地提醒他,“这事急不得,你得慢慢来。”

      言铮的眸光停留在茶盏上半刻,茶汤在阳光下轻漾,反射出一块细小明亮的光斑,合该是柔和明目的光,却晃得他刺眼,笑意在唇边顿了顿,言铮轻声说:“可是我不想等了。”

      从前言铮总觉得,既然结了婚,长期相处,谢予薇总会对自己付出真心。

      但是他高估了自己。

      谢予薇初出茅庐就收获了一批看好她的人,往后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大众面前,觊觎她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他会一直站在谢予薇的身后,只是他没有那个耐心,想细水流长地等谢予薇回过头。

      既然等了三年,都没能撼动她的心。

      那他也该上场了。

      -

      拍摄棚外不比室内,所说是晴天,也是寒风萧索,谢予薇肩颈仍残留着长时间拍摄后的酸倦,正想回家泡个热水澡,杨泠就打来一通电话。

      杨泠的性子温婉,说话也轻声细语的,从来不摆什么婆婆的架子,“小薇,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谢予薇愣了下,不明白杨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有空的,妈。”

      “那就好。”杨泠似乎松了一口气,声音像春日里被风吹散的软棉絮,“前阵子参加了个拍卖会,拍了套蓝钻项链,赶紧很衬你,要不要来和妈妈喝个下午茶,妈妈也好把东西给你。”

      挂断电话,谢予薇还没明白,杨泠到底想做什么。

      郊外的风与市区不同,带着湿润的香气,从湖面林荫一路不疾不徐地拂过。

      杨泠约她见面的那栋法式小楼静静立在一片花园深处,乳白色外墙在阳光下泛着亮光,玫瑰花从雕花栏杆中冒出头,花香层层叠叠地在园里漫开。

      杨泠年轻时在法国留学过,一直偏爱西洋风情,比起去茶楼喝茶,更钟爱在这幢洋楼里吃甜点。

      “妈。”谢予薇一进院里,就看见了坐在亭下赏花的杨泠,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杨泠笑着迎上来,穿着一身米色丝绸连衣裙,气质优雅得像从油画里走出来似的,拉过谢予薇的手,“一直想找你聊聊,可言铮这孩子总说你忙。”

      见家长,总得做出一副端庄贤良的样子,谢予薇素面朝天,在来之前特地将脸上的妆给卸了,只画了淡淡眉,显得清丽又乖顺。

      坐在杨泠对面,背脊挺得笔直,纤细的手指轻搭在膝上,等着杨泠先开口。

      大老远地把自己从城东叫来城西,哪里只是单纯地喝下午茶这么简单。

      “最近还好吧?新电影开机顺利吗?”杨泠招呼佣人端来茶点,“昨天从隔壁老李家把他家的那个法国点心师借来了,你尝尝,他做的拿破仑合不合胃口。”

      秋日的阳光流淌在杨泠的眼角,温和的笑意在她的脸上舒缓地展开,谢予薇这才发现,言铮笑起来也是这样,本就上挑的眼尾微微上扬,像是在春日里化开的雪水,温润柔和,和杨泠的笑容如出一辙。

      她知道杨泠大老远地把自己喊过来喝茶,肯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还是点点头,接过杨泠的话茬,“挺顺利的,刚刚拍完定妆照。”

      杨泠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啊,妈妈不知道你今天早上有事。”

      “没事的,妈。”谢予薇回得挑不出错,“中午就结束了。”

      杨泠叹息了一声,垂眸看着亭子里被风轻轻吹起的蕾丝桌布,这才说到正事,“言铮那事,你知道了吧?”

      谢予薇没明白过来,她疑惑地皱了下眉,问:“什么事啊?”

      “他还没跟你坦白?”杨泠怔住了,眉心旋即蹙起,不满道:“这混小子,我回头说他。”

      谢予薇茫然地眨了下眼,不知道杨泠说的究竟是什么事。

      “是这样的,妈知道你一直想要个孩子。”杨泠叹了口气,看着谢予薇浑然不知的懵懂脸色,难为情地说:“但是言铮他,前些日子去检查,他身体出了点问题。”

      “我以为他早就告诉你了,才想着来找你来聊聊这个问题。”

      谢予薇心口微跳,她借着端茶的功夫瞥了眼杨泠这沉重的表情,心道言铮不会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吧。

      得了绝症可怎么好,她面无表情地喝了口茶压惊,无端地生出几分惆怅来,她虽然对言铮没什么感情,总不能年纪轻轻就守寡。

      空气忽地沉了几分,谢予薇见杨泠这欲言又止的模样,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她捧着红茶,脸上浮起了一丝凝重,小心翼翼地问:“什么问题啊?”

      杨泠可惜道:“就是他的精子质量有些问题,你们要孩子会比较困难——”

      “言铮还说,你伤心了好一阵子。”

      “……”

      若是听到前头,谢予薇还半信半疑。

      直到杨泠说出这句话,谢予薇再傻也明白过来了。

      言铮这是在拿自己的问题做挡呢。

      他怎么可能有问题?当年结婚前他们俩私下去做了次全身体检,言铮查出来可是比作息不规律的她健康多了。

      “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谢予薇微微张开嘴,直到说完,才发觉自己的嗓音哑得不像话,像是喉头堵着什么东西,艰涩地叫她难以发声。

      “就在你们回来吃饭的第二天,言铮就去做了检查啊。”杨泠不明所以地说:“这事他一点都没跟你提,当真是太不像话了,这么重要的事——”

      后边杨泠说了些什么,谢予薇已经听不清了。

      她不傻,杨泠透露出来的这点信息,足够她串联起一整个构架。

      就在他们冷战爆发的第二天,言铮借着自己有病,生不出孩子为由,一口回绝掉了言家对她子宫的所有注意。

      往后,没有孩子不再是她谢予薇的不愿配合,而是因为言铮本就生不出孩子,还平白给谢予薇占了个受害者的位置,往后言家的人再见到的谢予薇,眼里也只会有同情,可怜这个女人,这辈子都因为丈夫的隐疾而做不了母亲。

      但是谢予薇不明白,为什么前头在言家,言铮会替自己答应下备孕的事?

      只是想塑造她对孩子的渴望,让杨泠产生一种她也很想成为母亲的错觉,好叫杨泠对她没有怨气?

      他倒是计划得干净,把自己完完全全地摘出来。

      难怪,昨晚在自己提出要个孩子时,言铮能那么信誓旦旦地叫她放心,一切有他应付。

      胸口缓慢地涌起一阵滚烫的潮意,好似地底被岩浆滋养的温泉在某个瞬间从裂开的土壤中溢出,热腾腾的水蒸气漫过心口,烫得她几乎呼吸一乱。

      值得吗,就为了不让自己受人闲话,言铮背后指不定要受他亲戚多少编排。

      谢予薇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有什么好,言铮为什么要事事挡在自己跟前,分明她在他面前一再强调,用那些锐利的言辞一再去剜他的心。

      “别急,小薇。”杨泠看谢予薇的神色凝重,也知道是自己家对不起她,连忙说道:“现在科技这么发达,等回头言铮闲下来,你们一道去医院看看,肯定还有别的办法。”

      说起这事,杨泠都觉得不好意思,谢予薇这么漂亮的一个小姑娘娶回家,还得让人受这么大的委屈。

      “小薇,你还年轻,先拍两部电影,把重心放在事业上。”杨泠劝解道:“新电影筹备还顺利吗?妈再投一笔钱,用作后面的宣发好不好?”

      喉咙显然被那漫天的氤氲水汽挡住,谢予薇张了下唇,怎么也发不出声。

      “孩子这事急不得,还是得看个缘分。”

      杨泠安慰道:“真实在不行,咱们领养一个也是一样的。”

      “……”

      谢予薇紧抿着唇,费力地点了下头。

      她的头好痛,心口那片土壤在慢慢松动,好似还有崩裂的迹象,谢予薇拼命维持着平衡,生怕那自地底蔓延出的浪潮将自己的理智吞噬。

      不该是这样的。

      她和言铮,应该相敬如宾地过好五年。

      不该是这样,坚硬得几乎要干涸的土地,在春雨无声的滋润下渐渐软化,甚至盼望着会长出一枝新芽。

      茶水里的倒影轻轻颤动,托今日明媚的阳光,叫谢予薇看清了自己眼底不同于寻常的松动。

      她知道,自己的心境和过去不一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chapter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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