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晰夏》凌甜橙

85、春归 春节过后，

　　春节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

　　窗外的梧桐树上，开始冒出嫩绿的新芽。风一吹，那些小小的叶片就轻轻摇晃，像是在跟这个世界打招呼。窗台上的水仙已经谢了，换了几盆开得正好的风信子，紫的、粉的、白的，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热闹得很。

　　那三盆绿萝的藤蔓又长长了一截，已经爬满了半个客厅，垂挂在书架边缘，缠绕在沙发扶手上，像一道道绿色的瀑布。秦洛曦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它们浇水，看着那些翠绿的叶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心里就格外安宁。

　　三月的第一个周末，沈茗礼的识字班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朴素，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她站在活动室门口，看着里面正在上课的孩子们，看了很久。

　　沈茗礼注意到她，走出来，问：“您好，有什么事吗？”

　　女人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您就是沈老师？”她问。

　　沈茗礼点了点头。

　　女人深吸一口气，说：“我叫周敏，是小北的妈妈。”

　　沈茗礼愣了一下。

　　小北的妈妈他当然认识。但不是这个。

　　小北的妈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工厂里上班，头发总是有点乱，衣服总是有点旧。不是眼前这个。

　　女人看出了他的困惑，低声说：“我是小北的……亲生妈妈。”

　　沈茗礼沉默了。

　　女人继续说：“小北五岁那年，我跟他爸离婚了。我……我没办法带他走，只能把他留给他爸。后来他爸再婚了，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找了他很久。前几天，终于打听到他在这里上课。我不敢进去见他，只想……只想远远地看他一眼。”

　　沈茗礼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经是这样一个孩子。

　　被母亲带着，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段记忆到另一段记忆。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不知道自己的来处，只知道那个把他抱在怀里、沉默地保护着他的女人，是他的全世界。

　　“进来吧。”他说。

　　女人愣住了。

　　“他下课的时候，”沈茗礼说，“你可以跟他说几句话。”

　　女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小北下课的时候，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那个女人。

　　他不认识她。

　　但他看着她，看着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在哪里见过。

　　女人蹲下来，与小平视。

　　“小北，”她的声音颤抖着，“我是……我是妈妈。”

　　小北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角那颗小小的痣。

　　然后，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也有一颗这样的痣。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没有叫她妈妈。

　　但他走过去，伸出小手，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泪。

　　女人抱住他，哭得泣不成声。

　　沈茗礼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眼眶也红了。

　　秦洛曦来接他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转过头，看着她。

　　“还好吗？”她轻声问。

　　他点了点头。

　　“嗯。”他说。

　　那天晚上，沈茗礼躺在床上，很久都没有睡着。

　　秦洛曦侧过身，看着他。

　　“在想什么？”她问。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在想我妈。”

　　秦洛曦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看着天花板，慢慢地说：“她一个人带着我，从英国回来，嫁给我继父，都是为了我。她怕我知道自己的身世，怕我难过，怕我抬不起头。所以，瞒了我一辈子。”

　　他顿了顿。

　　“以前，我不懂。觉得她太冷，太远，太难接近。”

　　“现在，懂了。”

　　秦洛曦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靠过去，把头靠在他肩上。

　　“她一定很高兴，”她轻声说，“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他侧过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谢谢你。”他说。

　　她轻轻笑了。

　　“谢什么？”

　　他看着她，说：“谢谢你，让我懂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

　　“也谢谢你，”她说，“让我懂了。”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窗外，月光很好。

　　夜很静。

　　而他们，就这样，在这个春天的夜晚里，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

　　第二天，沈茗礼去书店买了几本书。

　　是关于亲子关系的，关于如何帮助孩子面对离异家庭的。他坐在阳台上，一本一本地翻着，看得很认真。

　　秦洛曦从厨房里端着两杯茶出来，看到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怎么，想转行当育儿专家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不是，”他说，“想帮小北。”

　　秦洛曦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已经帮了他很多了。”她说。

　　他摇了摇头。

　　“还不够。”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心里很暖。

　　那天下午，小北的妈妈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沈老师，”她说，“谢谢您。”

　　沈茗礼接过水果，侧身让她进来。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小小的家，看着窗台上那些花，看着那三盆茂盛的绿萝，眼眶又红了。

　　“小北他，”她说，“很喜欢您。”

　　沈茗礼没有说话。

　　“他说，您是他见过的最好的人。”

　　沈茗礼的耳朵，微微红了一下。

　　秦洛曦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

　　女人继续说：“我以后，会经常来看他的。虽然不能带他走，但至少……至少让他知道，他还有我。”

　　沈茗礼点了点头。

　　“他会明白的。”他说。

　　女人走了之后，秦洛曦走到他身边，轻轻环住他的肩膀。

　　“你做得很好。”她说。

　　他侧过头，看着她。

　　“真的？”

　　她点了点头。

　　“真的。”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窗外，阳光很好。

　　三月的风，带着春天特有的、温柔的气息。

　　而他们，就这样，在这个春天的下午里，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