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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声 医院急诊观 ...

  •   医院急诊观察室的门帘被一只手猛地掀开,带起一阵微弱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风。秦洛曦脚步虚浮地走出来,脸色比刚送进来时更加苍白,只有眼底那片死寂的冰层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艰难地重新凝结。

      她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固定着夹板,挂在胸前。额头和颧骨上的擦伤已经处理过,贴着一小块一小块方形的白色纱布,边缘渗出淡淡的黄色药渍。除此之外,身上还有一些细碎的挫伤和淤青,被衣服遮掩着。医生说,轻微脑震荡,需要留院观察二十四小时,手臂骨裂,至少需要固定六周。

      她拒绝了留院观察的建议,只要求处理了最紧急的伤口。薄锦珩在缴费处办手续,还没回来。

      走廊里光线惨白,空气沉闷。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和病人家属脚步匆忙,脸上带着各种焦灼、痛苦或麻木的神情。秦洛曦靠着冰凉的墙壁站着,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对面墙上“静”字的标识牌。身体的疼痛是清晰而尖锐的,一阵一阵,随着脉搏跳动,但她的大脑却异常清醒,清醒到可以清晰地回忆起车头大灯刺眼光晕的每一个细节,回忆起身体被撞击、翻滚时那种失重和剧痛交织的感受,回忆起意识模糊前,耳边隐约传来的、尖锐的刹车声和金属扭曲的巨响。

      还有……那个推了她一把的人影,和那声急促的、几乎是吼出来的“小心!”

      沈茗礼。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刚好在那里?又怎么会……不顾一切地冲过来?

      疑问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惊魂甫定的心脏。她想起他被撞飞出去时,那沉闷的落地声,想起他被抬上救护车时,一动不动、了无生气的样子。

      他会死吗?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带着一种尖锐的、连她自己都猝不及防的刺痛。

      不。他不能死。他欠她那么多解释,那么多真相,他怎么可以就这样死了?

      “洛曦。”薄锦珩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手里拿着缴费单和一些药,“手续办好了。医生还是建议你留观。”

      “不用。”秦洛曦摇头,声音嘶哑,“送我回去。”

      薄锦珩看着她倔强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劝。他扶着她,慢慢朝电梯走去。

      “他……怎么样了?”进了电梯,按下负一层,秦洛曦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里。

      薄锦珩沉默了一下,才说:“刚进手术室。伤得很重,内出血,颅脑损伤,多处骨折……情况很不乐观。”他的声音干涩,“医生说,能不能挺过来,要看今晚。”

      电梯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数字灯一格一格地向下跳动。

      秦洛曦垂下眼,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臂。疼痛还在持续,但心里的某个地方,却像是破开了一个更深、更冷、更空的黑洞。

      手术室……不乐观……能不能挺过来……

      这些词语,每一个都像冰冷的石头,砸在那个刚被撕开一道口子的黑洞里,激不起太多波澜,只留下更深沉的死寂。

      电梯门开了。地下停车场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薄锦珩的车就停在附近。他扶着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然后自己绕到驾驶座。

      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夜色浓稠,城市的灯光在车窗外流淌成模糊的光带。

      “那辆货车,”薄锦珩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沉闷,“查过了。手续齐全,司机说是疲劳驾驶,没看到红灯,全责。已经控制起来了。”

      秦洛曦没有回应。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倒退的光影。事故现场的画面,沈茗礼推开她时那瞬间的眼神,还有那份背景报告上“已处理”的红圈……交替在脑海中闪现,混乱而尖锐。

      疲劳驾驶?全责?
      真的只是意外吗?
      还是……另一场“处理”?

      如果沈茗礼真的在五年前就能为了掩盖秘密而对她采取“预防性措施”,那么现在,当她知道得更多,当傅洛初也开始失控时,一场“意外”的交通事故,会不会是更彻底、更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

      而这个“解决方案”,却阴差阳错地,由沈茗礼自己,用身体挡了下来。

      多么讽刺。

      “傅洛初呢?”她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受了惊吓,情绪不稳定,打了镇静剂,在楼上病房睡着了。”薄锦珩顿了一下,“她看到沈茗礼被撞……吓坏了,一直哭,说是她害了他。”

      秦洛曦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虚无的弧度。是啊,傅洛初大概会觉得,是因为她偷拿了文件,才引发了这一切。她永远不会知道,或者不愿去想,这背后可能隐藏着更深的黑暗。

      车子驶入秦洛曦租住的小区。薄锦珩坚持送她上楼。

      公寓里一片漆黑,冷冷清清。秦洛曦摸索着打开灯,惨白的光线瞬间充满了不大的空间。

      “你一个人可以吗?”薄锦珩站在门口,皱着眉,“要不,我留下来,或者找个护工?”

      “不用。”秦洛曦拒绝得干脆,“我自己能行。”

      薄锦珩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药按时吃。手臂别动。有事……随时打电话给我。”

      “嗯。”

      薄锦珩走了。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秦洛曦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身体的疼痛和疲惫,在独处的瞬间,如同潮水般彻底淹没了她。她蜷缩起来,将头埋进膝盖和完好的右臂之间。

      寂静。无边无际的寂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缓慢、沉重跳动的声音。

      没有眼泪。依然没有。

      只是累。深入骨髓、浸透灵魂的累。

      过去几个小时发生的一切——傅洛初的崩溃、旧文件的冲击、突如其来的车祸、沈茗礼生死未卜的抢救——像一场巨大的、失控的雪崩,将她彻底掩埋。她在冰冷沉重的雪堆下挣扎,却感觉不到丝毫脱困的希望,只有越来越稀薄的空气,和越来越逼近的窒息感。

      她恨沈茗礼。恨他的欺骗,恨他的算计,恨他将她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

      可当他浑身是血、毫无生气地躺在担架上时,那股灭顶的恨意,却奇异地裂开了一道缝隙,涌出来的,不是释然,不是快意,而是更加混乱、更加不堪承受的……什么东西。

      是愧疚吗?因为是她执意追查,才将所有人都拖入了险境?
      是恐惧吗?害怕他真的死去,让所有的秘密和仇恨,都变成一场没有答案的空响?
      还是……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面对、不愿承认的、早已被恨意掩埋了五年的……残余?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她恨了五年的男人,可能就要死了。死在她面前。死得不明不白。

      而她,像个被困在暴风雪中的旅人,失去了方向,失去了力气,也失去了……恨下去的支点。

      夜,深沉如墨。

      窗外城市的喧嚣,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秦洛曦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布满裂痕的雕像。

      只有胸前固定着的手臂,传来一阵阵清晰的、提醒她还活着的疼痛。

      而医院手术室上方,那盏代表着生死未卜的红灯,像一个沉默而残酷的回声,在这个漫长的、煎熬的夜里,一遍遍,敲击着她早已麻木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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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晰夏》 在2026年03.07日完结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