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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白费力气 你打不过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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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尤是被窗外刺目阳光晃醒的。
宿醉带来的钝痛在额角突突地跳,喉咙干得像要冒烟。他皱着眉,不耐地翻了个身,手臂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搭——
空的。
指尖只触到微凉的褥子。
贺兰尤猛地睁开眼。
身旁早已空无一人,穆清源的那床被子勉强盖在自己身上,昨夜那些混乱又黏糊的记忆碎片,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地灌入他脑海。
他如何像个讨糖吃的孩童般控诉对方偏心……
如何死皮赖脸地霸占了对方的床铺……
如何像个八爪鱼一样缠住对方索要拥抱……
甚至,还在对方颈窝里乱蹭……
“嘶——”贺兰尤倒抽一口冷气,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宿醉的神经被牵动,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脸,眼底先是闪过一片空茫的愕然,随即被巨大的懊恼填满,狠狠翻了自己一个白眼,指天发誓:
“贺兰尤,你给老子记住,从今往后,再碰一滴酒,你就是狗!”
然而,这羞愤的誓言刚发完,某些属于穆清源身上的气息,竟不合时宜地钻进了他的感知,清冽又干净,那被紧紧箍抱时的温暖与踏实感,似乎也隐隐残留在了皮肤的记忆里。
贺兰尤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诡异的念头,喉结却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撇了撇嘴,低声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睡一个被窝,当真暖和。”
日头已近中天,院子里静悄悄的。
穆清源显然早已起身,去了新开的慈幼院。
贺兰尤胡乱洗漱一番,换回那身玄色劲装,这才慢吞吞踱向慈幼院。
隔着老远,便听见孩童们清脆稚嫩的读书声,伴着穆清源清越沉稳的讲解。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贺兰尤脚步一顿,旋即身影一晃,悄无声息地掠上慈幼院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他寻了个枝叶茂密的所在,蜷坐其上,一条腿屈起支肘,姿态闲散,目光穿透窗棂,精准地落在那小小的学舍内。
穆清源今日穿一身月青衣袍,长身玉立。
手执书卷,在六个小小的身影前缓缓踱步而过,除了白守仁五人,竟连二狗子,也端坐在长凳上,正摇头晃脑地跟着诵读,小脸满是认真。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孩子们的声音整齐划一。
穆清源停下脚步,目光温和地扫过一张张小脸:
“可知这‘盈昃’何意?”
孩子们面面相觑,白知礼眼珠转了转,抢答:“是不是说,太阳月亮又圆又扁?”
穆清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摇头:
“非也。‘盈’,满也;‘昃’,日西斜也。此句是说,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圆满又亏缺,星辰罗列在浩瀚的天空,讲的是天地间日月星辰运行不息的规律。”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解释得耐心又通俗。
随手拿起案上一根细棍,在地上简单画出日升月落、星辰分布的示意。孩子们听得入神,连最懵懂的白明辨都瞪大了眼睛。
“再看此字,”穆清源指向书卷上另一个字,“‘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此‘藏’字……”
窗外的树梢上,贺兰尤屈起的膝盖不知何时放了下来,他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原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目光,不知何时已胶着在那身影上。
穆清源清隽的侧脸沉静专注,周身笼罩着一层温润的光晕,是属于师者的独特风范,沉稳如山,温煦如泉。
贺兰尤一时竟忘了自己原本想做什么……
忽觉一道锐风破空而至,直刺自己门面,那速度与角度,竟带着沙场点兵的凌厉。
身体的本能远超思绪。
贺兰尤瞳孔骤然收缩,手指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截住了那袭来之物——入手微沉,竟是穆清源手中那柄乌木戒尺。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窗下,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一下凌厉的突袭并非他所为。
贺兰尤借力一旋,从繁茂的枝叶间轻盈落下,稳稳站在穆清源面前。
他甩开戒尺,眉峰紧蹙,对这一击明显不悦:
“穆清源,你偷袭我!”
穆清源却未看他,手腕一翻,戒尺已收回手中,他转身面向几个惊得目瞪口呆的孩子,声音清越:
“今日上午课业便到此。下午未时正,由贺兰先生教授你们武艺根基。”他顿了顿,补充道,“强身健体,亦为护己安人。”
孩子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白知礼第一个蹦起来,眼睛放光。
“哇,贺兰先生要教我们武功啦!”
“能像贺兰先生那么厉害吗?”
连最腼腆的白立信和白明辨,都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好了,”穆清源抬手压下喧闹,“去准备午饭吧,食材银钱已备在灶房,需得自行料理。”
孩子们欢呼着应了,如一群出笼的小雀,叽叽喳喳地涌向侧边的灶房。
慈幼院开张前,穆清源已细细教过他们如何算账采买、生火煮饭,坚持不请厨娘,让他们从小学会自力更生。
喧闹的学舍瞬间空了下来,窗外灶房方向隐约传来的童言稚语,和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声。
穆清源这才将目光转向一脸不爽的贺兰尤。
他神色如常,走到院中树荫下一条简陋的长条凳旁坐下。
贺兰尤盯着他泰然自若的侧脸,昨夜的记忆碎片又开始在脑海里翻腾,他几步走过去,大喇喇地挨着穆清源坐下,玄色的衣袖几乎要蹭到对方的墨青袍袖。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了片刻。
“喂,”贺兰尤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
他侧过头,带着点审视,又有点说不清的探究,盯着穆清源。
“我昨晚,喝得是……有点多。”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声音比平日低了些,“不过,我好像记得……你后来,对我好了那么一点点?”
他刻意加重了“一点点”三个字,目光锁住穆清源的神情变化,想从中捕捉一丝端倪。
穆清源依旧望着灶房的方向,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既未承认,也未否认,更无半分解释。
贺兰尤被他这敷衍的态度噎了一下,心头莫名有些发堵。
他往前凑了凑,身体倾向穆清源,声音压得更低,像是逼问,却透着期待:
“那……你以后,也能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这话问得突兀又直白。
是贺兰尤特有的蛮横与不讲理,仿佛在讨要一个理所当然的承诺。
穆清源终于转回头,目光落在贺兰尤脸上,眼底沉静依旧,他看了贺兰尤片刻,薄唇微启,吐出的字句清晰而冷静:
“大概,不能。”
四个字,干脆利落。
贺兰尤脸上的表情蓦然凝固。
那点期待被冷水兜头浇灭,他猛地直起身,眼里燃起两簇火焰,烧尽了之前的探究,只剩下不甘。
“为什么?”他声音拔高,满脑子不解。
穆清源:“昨晚你喝醉了,我可以让着你……”
“那我可以天天喝醉的,”贺兰尤飞快打断他的话,追问:“我喝醉,你就可以抱我睡觉?”
穆清源愕然,随即开口,声音冷了一分。
“不会。”
魔王大怒,扭头走了。
穆清源:……
这一夜,贺兰尤回来得极晚。
院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夜露凉气。
他径直穿过庭院,玄色的身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冷硬,脚步落地无声,却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沉滞,他未看坐在廊下灯前翻书的穆清源一眼,如同对方只是院中一截木头,径直推门进了偏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屋内,穆清源翻动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他抬眸,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门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这混世魔王竟也有生闷气不吭声的时候?
这倒是头一遭。
他静坐片刻,听着隔壁再无动静,终是合上书卷,吹熄了廊下的灯火,也回房歇息。
穆清源刚解衣躺下不久,意识将沉未沉之际,
“哐当!”
门板被一股蛮力猛地踹开,狠狠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贺兰尤影挟着夜风卷了进来,气势汹汹。
他几步就冲到穆清源床前,眼睛狼似的,亮得惊人,直勾勾盯着床上瞬间惊醒的穆清源,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宣告:
“穆清源,”
“我想过了,既然你不肯抱我睡,那我抱你睡总行了吧!”
穆清源刚被惊醒,神思尚有些混沌,闻言瞳孔骤然收缩,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
这算什么道理?!
他盯着贺兰尤那张理直气壮到近乎蛮横的脸,只觉荒谬。
然而,这荒谬感只持续了一瞬,一个清晰的念头便砸了下来:是了,眼前这人,本就是无法无天、只认自己一套规矩的混世魔王,前些日子的安分,不过是新鲜劲头下的假象罢了,他骨子里,依旧是那个不讲道理的强盗头子。
“荒谬!”
穆清源低斥一声,睡意全无。
他反应极快,在贺兰尤那只大手抓向自己肩头的刹那,身体已如游鱼般向床内侧滑去,同时屈肘狠狠撞向对方肋下空门。
“哼,就知道你不老实!”
贺兰尤眼底没有恼怒,反而闪过一丝兴奋——穆清源好久没有跟他打架了,动两下子也是好的。
他变爪为掌,硬生生格开那记肘击,掌风凌厉,带起一股劲风,另一只手已如铁钳般再次探向穆清源腰际。
狭窄的床榻瞬间成了战场。
两人皆未用内力,纯粹是近身擒拿与反制的较量。
穆清源身法灵巧,招式简洁精准,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贺兰尤的擒拿,拳掌肘膝皆化为武器,攻守兼备。贺兰尤则大开大合,仗着天生神力与悍不畏死的劲头,步步紧逼,招式虽不如穆清源精妙,却力大势沉,压迫感十足。
贺兰尤一拳擦着穆清源耳际,砸在床柱上,震得整张床榻都晃了晃。
穆清源的手刀,险险削过贺兰尤的袖口,带起一缕布丝。
两人身影在狭小的空间内快速腾挪闪避,拳脚交击之声不绝于耳,粗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
穆清源深知久战不利,觑准一个空档,指如疾风,直点贺兰尤胸前几处要穴,试图封其气血。
这一招又快又刁,是他压箱底的近身制敌之术。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及贺兰尤衣襟的刹那,他不闪不避,竟硬生生挺胸迎上,同时双臂猛地张开,如同巨蟒缠身,不顾一切地合抱过来。
穆清源指尖点中对方胸口,却感觉如同撞上一块精铁,指节剧痛。
贺兰尤竟在瞬间将护体真气凝聚于一点。
这一滞的功夫,那两条铁箍般的手臂已死死将他拦腰抱住,紧接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涌来。
穆清源闷哼一声,只觉一股奇异的滞涩感席卷四肢百骸,仿佛所有力量都被无形的绳索捆缚、抽离。
是贺兰尤那霸道的内力!
他竟然在抱住自己的瞬间,以内力强行封住了自己的经脉要穴,令神力无法运转。
贺兰尤得手,双臂猛地收紧,将穆清源整个人牢牢禁锢在怀中,胸膛因方才的激斗剧烈起伏,灼热的呼吸喷在穆清源颈侧。他低头看着怀中之人因惊怒而紧绷的侧脸,眼里满是得逞的畅快,声音微喘,却字字清晰,神清气爽:
“早说了,你打不过我,何必白费力气?”
穆清源浑身僵硬,神力被封,徒有招式却无力挣脱这蛮横的桎梏,他紧抿着唇,眼底翻涌着深切的无力感。
这一夜,最终以穆清源神力被封,被贺兰尤强行圈在怀中入睡而告终。
自那夜起,偏房内的“夜战”便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惯例。
要么,是贺兰尤心情尚可,大大方方地踹门进来,不由分说地将穆清源往怀里一捞,宣告主权般抱紧入睡。
要么,便是穆清源心有不甘,试图反抗,两人便又在狭窄的床榻上上演一场激烈却注定结局的贴身缠斗——最终,依然是以贺兰尤凭借那身蛮横霸道的力气和内功,将穆清源或擒或压,强行禁锢在怀中,心满意足地睡去。
无论过程如何曲折,那结果,竟如贺兰尤所宣告的那般。
殊途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