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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恶作剧 魔王爱唱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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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庭,浮光殿。
天河星辉流淌,将殿内映照得清冷幽寂。
穆清源端坐于案前,并未卸甲。银甲在星辉下泛着淡淡的寒芒,与殿内几盏长明灯摇曳的暖光格格不入。
案上摊开一卷关于北境魔渊异动的星象奏报,朱砂批注已写至一半。
他手握朱笔,悬停空中,笔尖朱砂将凝未凝。
指腹那点细微灼痛,自云台归来后便如影随形,此刻在四下无人的静夜,被数倍放大,丝丝缕缕,顽固地钻入他的识海。非是皮肉之痛,而是源自本源深处,对那股霸道魔气的本能警兆。
他微微蹙眉,搁下朱笔。
冰冷指腹再次无意识地摩挲过那一点灼痛,穆清源试图以仙力将其彻底消弭,那异感却始终盘踞不去。
“笃、笃笃。”
叩击声突兀地自殿门外响起。
声音不大,在寂静殿宇中却如同敲在人心上。
并非天兵通传的节奏,更非仙娥步履。
穆清源摩挲指尖的动作骤然停止,缓缓抬眸,视线如两道冰锥,穿透殿门,刺向声音来源。
殿内无声。
长明灯火苗微微摇曳了一下。
门外,空无一人,唯有清冷的星辉洒落玉阶,映出廊柱斑驳的影子。
“笃、笃笃。”
叩击声再次响起,不急不缓,优雅从容,在这戒备森严的天庭禁地,显得格外诡异。
穆清源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他并未起身,也未出声喝问,周身气息一凝,殿内温度凭空下降了几分,案上笔洗中静止的水面,无声地结出一层薄冰。神念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扩散开来,笼罩整个浮光殿方圆百丈,每一缕仙灵之气的流动,每一粒尘埃的轨迹,都在神念中纤毫毕现。
然而,一无所获。
殿门外,廊柱下,玉阶旁……空寂依旧。
唯有那叩门声,顽固地敲击着。
仿佛一个无形的幽灵,在寂静的夜里,礼貌地敲着门。
穆清源手指在案几边缘轻轻一点。
一道肉眼难辨的淡银色涟漪以他指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涟漪过处,泛起细微的波纹。这是以本源仙力激发的探查秘术,专破隐匿虚妄。
涟漪扫过殿门,依旧空无一人。
叩击声却第三次响起:“笃、笃笃。”
这一次,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空气中荡漾开来。
穆清源眼神彻底冰寒,缓缓站起身,银甲叶片摩擦,发出冰冷的金属声。
他豁然转身,目光如电,扫向殿内西侧的窗棂。
那里,雕花玉窗紧闭着,窗外是流淌的天河与璀璨星海。
就在他目光锁定的刹那,一声极轻微的机括转动声,自窗棂内侧响起。
穆清源身形未动,但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收拢,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冰寒指风,快逾闪电,无声无息地激射而出,直刺窗棂声响之处。
指风精准洞穿了窗棂上繁复的雕花,留下一个边缘光滑的极细孔洞,孔洞之外,依旧是浩瀚星空,空无一物。
指风击空?
不。
穆清源瞳孔微缩。
就在指风洞穿窗棂的一瞬间,一道玄色虚影从窗棂中析出,是由凝练到极致的暗影构成,轮廓依稀是人形。
虚影优雅抬手,朝着穆清源的方向,凌空屈指一弹。
“咻!”一道细微的破空声。
一枚玉丸飞向案几飞来。
玉丸只指甲盖大小,浑圆温润。似有无形丝线牵引,穿过指风余波,速度极快。
穆清源爪风凌厉,足以捏碎精钢。
然而,就在爪风即将触及玉丸的刹那,那枚玉丸极其诡异地微微一顿,速度骤减,恰恰避开了凌厉爪风笼罩范围,如同羽毛般,轻飘飘地落在了摊开的奏报之上,压住朱砂的字迹。
落点精准。
穆清源左手抓了个空,五指在空气中收拢。
而那道玄色虚影,在弹出玉丸的瞬间,已然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窗棂的阴影之中,再无半点痕迹。
殿内落针可闻。
唯有案几上,那枚突兀的白玉丸,在星辉与灯火的映照下,光泽温润内敛。
它无声无息。
但于穆清源而言,它像一个无声嘲讽,一个精心设计的挑衅。
穆清源收回左手,手指一根根松开,目光沉沉,落在那枚白玉丸上。
适才的一切,无一不印证着一个事实:
他来了。
而且,比上次更加……肆无忌惮。
穆清源隔空一摄,玉丸被一股无形的清寒之力包裹,悬浮而起,落入他摊开的掌心。触手温润微凉,是上好的昆仑暖玉,表面光滑无比,没有任何符文印记。
穆清源指尖微微用力。
一声轻响,玉丸应声碎裂成两半。
里面并非丹药或毒物,而是卷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玉片。
穆清源将玉片展开,上面只有一行以魔元蚀刻而成的小字,字迹狷狂飞扬,一股扑面而来桀骜兴味,不容错辨。
——冰块脸,我早知你会捏碎它……果然!
穆清源双眸骤然一凝,寒气几要溢出眼眶,指尖那点残留的灼痛感,随着这行字迹的出现,猛地一跳。
就在他目光触及末尾“果然!”二字时,玉片上那墨色字迹,线条陡然活了过来……墨色字迹剧烈扭曲抖动,以极其狰狞的姿态挣脱了玉片的束缚,化作数缕浓稠的暗沉雾气,自他掌心升腾而起。
雾气在半空中急速扭结盘绕,不过眨眼之间,一张由纯粹暗沉线条勾勒出的面孔轮廓,便悬停在了穆清源面前。
线条粗糙扭曲,如顽童的炭笔涂鸦,歪歪斜斜。
但那飞扬跋扈的眉峰,炽热狷狂之气根本掩不住,还有那勾起的嘴角,带着十足挑衅意味……
即便化成灰,穆清源也绝不会错认这张脸。
那张狷狂的脸悬在咫尺,空洞眼窝盯着穆清源,那歪斜嘴角猛地向两边一扯,一个极其夸张的大笑表情在线条上浮现。
紧接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毫无征兆地从那口中爆发出来。
“咿——呀——嗬嗬——”
那声音尖锐刺耳,如同生锈的铁片在刮擦琉璃,又像无数只破锣同时被敲响。
调子荒腔走板,忽高忽低,毫无韵律章法可言,仿佛是在模仿某种极其古怪的的俚曲小调,却又模仿得支离破碎,难听至极!
魔脸线条随着这歌声夸张地扭动着,大嘴开合,时而挤眉,时而弄眼。
尖锐噪音浮光殿内横冲直撞,撕扯空气,震得几案上的笔架微微颤动,连天河星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这已非挑衅,而是赤裸裸的折磨。
穆清源手背上,冷硬线条根根凸起。
他周身原本内敛的寒气再也无法抑制,一下扩散开来。
案上笔洗中那层薄冰瞬间增厚寸许,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几盏长明灯的灯焰被这骤然加剧的寒意压迫,猛地向内收缩,光线急剧黯淡,几乎熄灭。
他的脸色,已然阴沉得如同暴风雪前的铅云。
那魔脸的“歌声”却毫无停止之意,反而愈发激昂,荒腔走板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尖锐音波如无数根细针,试图穿透护体清光,狠狠扎进耳鼓深处。
穆清源冷眼盯着那张扭动不休的魔脸,强迫自己凝神,试图从这毫无意义的噪音中分辨出可能的魔咒或陷阱,然而……除了纯粹刺耳的噪音,再无其他。
时间,在这魔音灌耳中,被拉长了无数倍。
终于——
“咿——呀——嗬——”
魔脸以一个足以撕裂耳膜的超高音结束了这场“盛宴”。
线条构成的五官扭曲成一团,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魔脸似乎也喘了口气,粗糙线条舒展开来,它晃了晃脑袋,那空洞的眼窝再次看向穆清源,嘴角咧开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极其欠揍。
紧接着,一个带着明显戏谑和蛊惑意味的声音,自魔脸中传出,不再是噪音,而是贺兰尤那独有的张狂语调:
“啧,吵死了是吧?”
“本君知道,天庭这鬼地方,日子肯定寡淡得像白水煮石头,无趣透顶!”
魔脸线条夸张地扭动了一下,仿佛在挤眉弄眼。
“所以——”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跃跃欲试:
“冰块脸,别绷着了,再跟老子打一架吧,保证比听这破曲子痛快一百倍。”
话音落下,那魔脸线条骤然崩散,重新化作几缕稀薄的黑雾,在穆清源周身刺骨的寒气中,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嗤嗤声,迅速消散。
浮光殿终于恢复了宁静。
穆清源周身寒气盘踞不散,彻夜未眠,直至晨曦微露。
而魔域深处,贺兰尤却是难得酣眠。
精心设计的夜半歌声像是一剂解闷良药,驱散积压已久的无聊,让他睡得格外沉实。以至于翌日醒来,神清气爽之余,那股想找冰块脸打架的念头,非但未消,反而如同羽毛搔过心尖,痒得他坐立难安。
“啧,没打够,就是没打够!”
贺兰尤赤足踏在魔岩石上,血瞳里跳跃着火苗。
他无需刻意搜寻,只需凝神感知,一缕极细微灼热异感如黑夜萤火,清晰地指向遥远东方,那是昨夜玉丸碎裂时,他趁机附着在穆清源指尖的魔元印记。
虽微弱如尘,却足以成为最精准的指引。
“东山三百里,百妖谷?”
贺兰尤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暗沉流光,朝着感应方向疾掠而去。
百妖谷。
此地终年瘴气弥漫,古木虬结扭曲,枝叶间垂挂的藤蔓如同巨蟒,遮蔽天光,谷中妖气冲天,腥风扑面,不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与骨骼碎裂声。
此刻,谷中一片狼藉。
妖尸横陈,污血浸透黑土,散发出浓烈的腥臭,残余的妖物正被一道迅疾如电的白影驱赶、绞杀。
正是穆清源。
他奉天庭敕令,清剿此地聚众作乱的妖邪。
银甲白袍在这昏暗污浊的谷中,亮得刺目,身形腾挪转移间,快得只留下一道道残影,踏过腐叶淤泥,竟片尘不染。
一杆沉月戟在他手中,已非兵器,而是肢解妖邪的审判之笔,戟尖寒芒一闪,精准点中一头潜伺机偷袭的影妖眉心,那影妖连惨叫都未及发出,周身黑雾便溃散湮灭。
穆清源身形毫不停滞,手腕微抖,沉月戟顺势横扫。
戟刃划出一道冷冽的半月弧光,三头从侧翼扑来的狼妖尚在半空,便被拦腰斩断,污血内脏泼洒一地。紧接着,他足尖轻轻一点,借力腾空而起,避开脚下猛然刺出的妖藤,人在半空腰身拧转,长戟如蛟龙出洞,悍然贯下……
戟刃自一头蛇妖天灵盖贯入,直没至柄。
狂暴仙力自戟身爆发,那蛇妖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鳞片寸寸崩裂,最终炸开,化作漫天腥臭血雨。
穆清源借势拔戟,凌空一个利落的翻身,稳稳落在另一块巨石之上,沉月戟斜指地面,戟尖一滴污血沿着锋刃滑落,滴在下方妖尸之上,发出轻微的滋响。
他微微喘息,目光锐利,扫视着残余惊惶四散的妖物。
清光流转,银甲白袍。
在昏暗污浊的背景中,挺拔如雪岭孤松,清冽如九天寒月。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杀伐果断,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精准高效,每一击都恰到好处地终结目标,力量与技巧结合,浑然天成。
贺兰尤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隐匿在一株扭曲古木的阴影之中,气息与周围环境完美相融,原本躁动兴奋的血瞳,在看清谷中那道白影的瞬间,猛地定住了。
只见那银甲将军身姿如鹤,在腥风血雨中穿梭,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雅气度。
动作似电,每一次贯杀都干脆利落,长戟翻飞,寒芒所至,妖邪灰飞烟灭。
那杆沉月戟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或点、或扫、或刺、或劈,招式圆融流转,已达出神入化之境。
贺兰尤看呆了。
他见过无数厮杀,魔域的血战更是惨烈疯狂,但从未见过有人能将杀戮演绎得如此……干净,如此……赏心悦目。
那银甲白袍的身影,在污浊的妖谷中,像一道劈开黑暗的惊鸿之光,那不是混乱搏杀,而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死亡之舞,舞者便是那持戟的冰雪战神。
他心头那点叫嚣着要打架的念头,在这一刻,熄灭了,一种纯粹的震撼与欣赏取而代之。
贺兰尤血瞳一眨不眨地追随着那道身影,直到穆清源收戟而立,冰冷的视线习惯性地扫过战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首,朝着贺兰尤隐匿的方向瞥了一眼。
贺兰尤才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嘿!”他心头一跳。
心脏在胸腔里狂击,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当场抓包般的窘迫,说不清道不明的。
他……他刚才居然看冰块脸杀妖……看呆了?!还忘了自己是来打架的。贺兰尤躲在阴影里,第一次觉得,自己脑袋可能不太好使。
贺兰尤被那目光一扫,索性不再隐匿,玄袍身影自阴影中一步踏出。
“冰块脸,你看够了没?老子……”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