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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美梦 那人背对着 ...

  •   贺兰尤应了一声,思绪似乎被拉回了那段凡尘岁月。
      “他们到了凡间,寻了一处山明水秀的僻静地界落脚,大概……就类似这样的地方。”
      他环视了一下这破败却安宁的小院,“魔王口口声声说是办大事,其实就是在凡尘里漫无目的地闲逛。那少年将军初时浑身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时刻提防着魔王的一举一动,可日子像溪水一样缓缓流淌,他们一起在山林里驱逐过扰民的精怪,也在山下简陋喧闹的小酒馆里,就着一碟花生米,喝过呛喉却滚烫的劣酒……”
      “不知不觉间,魔王那颗空荡荡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变得暖融融。”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近乎叹息的温柔:
      “魔王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他哪里是单纯地想打架?他是……栽了。喜欢上了那块捂不热的寒冰,那尊冷冰冰的玉雕。”
      “喜欢?”二狗子似懂非懂地重复着这个词。
      “嗯,喜欢。”
      贺兰尤坦然承认,“魔王是个直肠子,想明白了就一刻也憋不住。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他看着将军在月下擦拭银枪的清冷侧影,痴迷半晌,心头那股火越烧越旺,脱口而出:‘老子看上你了!’”
      二狗子“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小脸憋得通红:“叔叔,那魔王说话……好生霸道,像山里的土匪抢压寨夫人。”
      贺兰尤也难得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无奈。
      “是挺霸道,也确是土匪。”
      “那将军大概是生平头一遭被人如此直白粗鲁地表白,整个人都懵了,脸色冷硬回绝:‘魔君自重,仙魔有别,悖逆天道,断无可能。’”
      “然后呢?魔王是不是气得跳脚了?”二狗子紧张地问,小拳头又攥紧了。
      “他当然生气。”
      “但魔王心想:老子纵横三界,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既然好言好语你不听,那就怪不得老子用强了!”他声音里带上了魔王骨子里的蛮横,“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将军给扣下了,锁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将军晨起练剑,魔王就抱着胳膊蹲在石阶上看;将军灯下看书,魔王就凑过去抢他手里的书卷,故意念得磕磕巴巴;将军要歇息,魔王就……”
      贺兰尤话语微顿,跳过了那些不足为孩童道的旖旎,“总之,像块甩不掉、嚼不烂的牛皮糖,时时刻刻黏在将军身边。”
      “那将军呢?”二狗子歪着头,好奇将军的反应。
      “不知道啊。”贺兰尤摇摇头,目光再次落回桃树摇曳的枝叶间,仿佛那里正站着一个清隽挺拔的身影,
      “或许起初是愠怒的,是厌烦的。可人心终究不是顽石,朝夕相对,滴水亦能穿石。那块万年寒冰,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被魔王这团炽烈的火,一点点地,捂出了温润水色。”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与怀念,“终于有一天,当魔王靠近时,那块冰封的玉雕胸膛下沉寂的心,也会不受控制地为他剧烈搏动。”
      “将军喜欢上魔王了?”
      二狗子兴奋地小声叫出来,仿佛窥破了天大的秘密。
      “……是啊。”
      贺兰尤轻轻道,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承载了千年的分量。
      “可那将军骨子里刻满了天规戒律,是个认死理的。”
      穆清源压下心头悸动,用力推开几乎要贴到他身上的魔王,神色端肃,一字一句地说:“此等情愫,不容于天规戒律。待我回天庭,面禀天帝,陈明因果,求得恩准。若得天允……再……再与你……”
      后面的话似乎过于私密,他含糊地带过去。
      总之,他说要堂堂正正地回去说清楚,求得一个光明磊落的未来。
      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
      贺兰尤不再言语,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
      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将他翻涌的思绪尽数掩藏。
      小院只剩下风吹桃叶的沙沙声,和身旁孩童困惑紧张的呼吸。
      二狗子等了半晌,不见贺兰尤继续,忍不住轻轻扯了扯他破损的衣角,声音怯生生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直白:“叔叔……后来呢?”
      贺兰尤依旧闭着眼,仿佛一尊历经风霜侵蚀的石像。
      过了许久,久到二狗子以为他睡着了,那低沉沙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被时光和痛苦反复磋磨后的干涩:
      “将军……走了。”两个字,沉重得如同从深渊底部捞出。
      二狗子屏住呼吸。
      贺兰尤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魔王起初欣喜若狂,他拉着将军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腕骨,霸道又急切地说:‘好,老子等你。最多七日,七日之后你若还不回来,老子就捅破这天。’”
      小院里的空气骤然凝滞,连风似乎都停止流动。
      二狗子只觉一股莫名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他下意识地往贺兰尤身边缩了缩,小手紧紧抓住了对方冰冷的衣角。
      却发现寒意就是从贺兰尤身上逸散出来的。
      “将军走后。”贺兰尤重复着,语气空洞,“魔王就等啊等……”
      他的声音渐渐沉入一种可怕的平缓,如同讲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酷刑,“一天,两天……日升月落。”
      魔王在凡尘不眠不休等了七天七夜。
      贺兰尤像是完全沉浸在那段足以将灵魂风干的等待里,对二狗子的低语置若罔闻:
      “音讯全无。”
      “连一片云彩,一根鸟羽,都没有为他落下。”
      “魔王的心,从滚烫等到冰冷,最后被无边无际的猜疑,熬煮成了一锅焚尽理智的毒火。他认定了,就是那高高在上的玉帝老儿,扣住了他的人。”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从他平静的叙述中泄露出来,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灼热了几分。
      “他身披红衣,提起刀,孤身一人,杀上了九重天阙!”
      二狗子吓得小脸煞白,抓住衣角的手更用力了,仿佛这样就能拉住那个冲向绝境的魔王。
      贺兰尤的声音陡然转冷。
      “天庭早已张开了一张巨大的网,就等在那堕仙台上。”
      “魔王终于看到了他的将军,可一切都……太晚了。”
      贺兰尤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死死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濒临碎裂的青白色,手背上青筋虬结,仿佛正在亲身承受着那毁天灭地的痛苦。
      他整个人绷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等魔王再醒来时,”他的声音低哑破碎到了极点,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刻入骨髓的剧痛,“一身是伤,躺在魔域深渊,脑子里一片空白,混沌得如同未开的天地。”
      贺兰尤只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好像把什么顶顶要紧的东西……弄丢了。
      丢在一个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地方。
      “而那位将军,”
      贺兰尤的声音轻得如同呓语,“仙骨寸寸尽碎,神魂溃散,只侥幸逃逸出一缕微弱得随时会熄灭的残魂,在人间浑浑噩噩地飘荡……变成了一个连自己从何处来都忘得一干二净的……胆小鬼。”
      最后三个字落下,如同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
      贺兰尤不再言语,只是深深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要沉入无边的黑暗中去。
      小院寂静。
      只有风吹过桃树叶片的沙沙声,单调地重复着。
      阳光依旧斑驳,却再也无法在那张布满伤痕的脸上投下丝毫暖意。
      二狗子久久地没有说话。
      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小脸上交织着懵懂的悲伤和震撼。
      他看着贺兰尤紧闭的双眼下深刻的纹路,看着他染血衣襟下掩盖的狰狞伤口,又看看那棵沉默伫立的桃树……孩童纯净的心灵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了悲伤。
      他隐隐约约地明白了。
      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用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小声问:
      “先生……那个魔王,就是你,对不对?”
      他顿了顿,小小的手指指向贺兰尤身边那片虚无的空气,声音颤抖着,却带着一种孩童直觉的锋利,直刺核心:
      “那个将军,就是穆先生?”
      贺兰尤一愣,随即大笑出声,
      低声呓语:“穆清源,我故事讲得不错吧?”
      清风撩过桃树,沙沙声响,像是在回答他的话。
      ……
      贺兰尤向来心硬如铁,神魂稳固,从不坠入梦境这等虚幻缥缈之地。
      然而这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美梦。
      一股奇异而冰凉的洪流,毫无预兆地席卷了他。
      眼前不再是茅屋的黑暗,而是一片浩瀚无垠的雪白,清新寒气扑面而来,带着冰雪特有的凛冽气息。
      他站在一座巍峨雪山的巅峰,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冰川裂隙,头顶是仿佛触手可及的澄澈天穹。
      万籁俱寂,唯有山风掠过亘古冰原发出的呜咽低鸣。
      然后,他见到一棵树。
      一棵超乎想象的巨树,扎根于这冰封绝域之巅,虬劲的枝干如同盘踞的苍龙,覆盖着厚厚的冰雪,却又在枝头绽放着一种奇异而坚韧的叶片,散发着微弱荧光。它静静矗立在那里,仿佛自天地初开便已存在,是这片死寂雪原唯一的生机与见证。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树下的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着一袭烈烈如火的红衣。
      那红,是世间最纯粹炽烈的颜色,在无垠的雪白背景下,灼灼燃烧,刺痛了他的眼,也瞬间点燃了他沉寂千年的心火。
      是穆清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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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卷二是第一世,可以从卷二开始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