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莫吉托》竹枝冬雪

2、葵花独奏

　　京海一中的学生大部分都是在本校高考，再加上设置了考场，教学楼被警戒线围起来，他们只能从后门出来，又走到正门，所以是一定会经过双汀兰的摊子。

　　但她的顾客一般不在这群人里面，毕竟谁高考还带钱。

　　八点的样子，家长和学生陆陆续续经过，她一个人蹲在那儿，把包装好的向日葵整齐地摆好。

　　一个女生经过，她的妈妈走在后面，不停地拍拍女儿的肩，试图让她放松下来。

　　女生余光瞥见有卖向日葵的摊子，她偏头看了一眼。

　　“哎，是汀兰学妹。”

　　双汀兰慢慢站起身，扬起笑容，“Hello，学姐，祝你高考加油啊，不要紧张，你一定能行！”

　　那个女生显然认识双汀兰，看到她正在卖向日葵，回过头对她妈妈说道，“妈，买支向日葵吧！”

　　“我要沾沾学霸的智慧！”

　　女生的妈妈也没有犹豫，直接扫码付了钱。

　　“学姐，我上次联考理综满分，把好运传给你，加油！”她做了个加油的姿势，昳丽的脸上满是笑意。

　　“拜拜”
　　——“学姐再见！”

　　一直到八点半，双汀兰只卖出了几束。

　　她眯了眯眼，阳光从云层里射出几束，双汀兰换了个位置，移到阴凉处的树荫，轻轻捶了几下自己的腿。

　　一路上，跟她打招呼的学长学姐倒不少，但大多数都没带钱。

　　她也不气馁，做生意就是这样，总要贴冷屁股。

　　姐姐每天打几份工，那么累都坚持下来了，她也只能做这点事情来赚钱。

　　双汀兰把花都收好，抬脚朝保安室走。

　　“保安叔叔，我可以把花放在这里一下吗？”她把自己的铭牌拿出来，展示给其中一个保安看。

　　那个保安仔细对比照片和双汀兰，发现是一个人，就让她把东西放在角落里，贴上名字标签。

　　“谢谢叔叔！“她脸上露出微笑，弯起漂亮的眼眸。

　　双汀兰到家的时候，双池月刚起床，她眼睛惺忪，头发松松垮垮扎在身后，此时正拿着烧水壶倒水。

　　“汀汀，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开口问道。

　　“嗯。”双汀兰走到厨房，发现锅里的饭没动，她走进客厅，转了一圈，没看到人。

　　“姐，你没吃早饭的吗？”她走出房子，在外面的露天坝子上看到双池月。

　　“锅里的粥我当做午饭吃吧。”她站在外面，回头。

　　双池月没什么胃口，中午简单吃过粥，就去了打工的奶茶店。

　　她把头发盘起，穿上黑色的工作服，带着口罩。

　　即使是这样普通的穿着，也可以彰显她高挑的身材和清冷的气质，口罩上方是深邃冷淡的眉眼。

　　她那双骨感的手在操作台上搅果茶，手腕处的经络凸起，像是一幅简单勾勒的素描。

　　下午四点过，双汀兰到保安室把自己的花拿出来，又开始了摆摊。

　　一些家长早早来等孩子，顺手就在她这里买了向日葵，双汀兰全都笑盈盈地面对。

　　她知道，长得漂亮有时候真的可以给人好感，从而让他们更有购买欲。

　　裴许峤的一个表弟今年高考，他让司机把车停在路口，坐在车里等他。

　　考场门口，裴栖第一个冲出来，围在外面的人见有考生出来，记者忙凑上去，拿起话筒就怼他嘴边。

　　“同学你好，哎哎哎，别走啊！”其中一个记者落了空。

　　“麻烦让让，我有事！“

　　后面又是一个人凑上来，把裴栖堵着。

　　少年眉头微微皱起，直接把不爽写在脸上，但想要出去偏偏就要接受他们的采访。

　　他压下心里的烦躁，随便回答了几个问题。

　　“请问，你是提前交卷了吗？”
　　——“是”

　　“那你写完了吗？”
　　——”写完了写完了！”

　　“看来这位同学非常着急啊，好的，我们问最后一个问题，这么着急是去干什么？”

　　裴栖表面平静，心里已经一万句脏话在飘。

　　知道他着急还在这里堵着！！！

　　“我去买花！”说完，他强硬挤出人群，往外面跑去。

　　“呼呼呼……”裴栖打开车门，猛地灌了一口水。

　　司机从前座抱起一束花递给他，他摆摆手，示意就先放着。

　　“谢……谢谢！”

　　“这么急干什么？”裴许峤看着他这样，心下疑惑。

　　“去买我女神的花！”他拿起手机，蹦哒着跳下去。

　　双汀兰还剩十几朵向日葵，她站在那里，始终面带笑意。

　　身姿纤细，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株含苞待放的小花，带着青涩，又或者说是里面的花蕊。

　　“双……双学妹，剩下的向日葵我全要了！”

　　裴栖努力平稳呼吸，声音有些发颤。

　　双汀兰见来人，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恭喜学长毕业，先擦擦汗水吧。“
　　裴栖木愣愣地接过，嘴角咧到耳后跟。

　　“谢……谢谢学妹！”

　　“学长，最多只能买三朵，这样吧，我给你抹个零头，一共七十。”

　　“好……好好，嘿嘿！”裴栖扫了她的二维码，脸上还是刚才的傻笑。

　　双汀兰拿出一个精致的纸袋，把三束向日葵装在里面，递给他，“学长再见！”

　　“拜拜…拜拜，哦不不，再见！”他一步三回头，活像是二愣子。

　　裴许峤看着座椅上多出的向日葵，又偏头看看还凝固在表弟脸上的笑。

　　他倒是要看看，是谁能够把裴家子弟迷成这样。

　　他推开车门，皮鞋落地，黑色的衬衫凸现出矜贵。

　　他戴着墨镜，扫视一周，只有角落里站着一抹年轻的身影。

　　面前摆着向日葵，被好几个女生围着要买花。

　　裴许峤大步往那边走，此时所有考生都已经出来，路上就显得杂闹。

　　看到双汀兰的脸，他摘下墨镜，把衣领扯开一点。

　　“你好，我要一束向日葵。”

　　“十五块。”她把向日葵递过去。

　　裴许峤付过钱后，回到车里。

　　“哥，你干嘛也去买？你不会为难她了吧？”裴栖突然精神，炸毛地看着他。

　　“呵，十五块的花，我为难她？”

　　——“哈哈哈，哥，你被坑了，我三束七十，还有一个纸袋，她还给我了一张纸！”

　　前面的司机听到这话，摇头叹口气。

　　见他们都是这副无语的样子，裴栖嗓门又大了点，“她为什么不愿意卖你们贵点，就是因为你们不配，而且人家的纸、袋子以及关怀都是值得的好吧！”

　　他确实没说错，双汀兰就是这样想的。

　　一个合格的商人，就是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

　　眼见花卖完，双汀兰算了算手里的钱，发现对得上，就提着桶回家。

　　夏天天气热，奶茶店生意也好到爆炸，双池月从上班到下班，六个小时中间几乎没休息过。

　　她去奶茶店内间把衣服换回来，口罩摘下，一些碎发贴在脸上，白嫩的皮肤上泛起了粉红。

　　双池月提了一杯果茶，往外面走。

　　空气有些闷热，裹在皮肤上，生出丝丝粘腻感。

　　以前这个时候她应该去西餐厅里拉小提琴，一个小时一百五，可惜后面西餐厅也倒闭了。

　　手机铃声响起，她看了眼来电人，接了电话。

　　“妈，怎么了？”她开口。

　　“哎，小月啊，妈妈今天晚上要回来，等会儿我去菜市场买菜，你有什么想吃的吗？”电话那头响起女人温柔的声音，像是一壶陈酿。

　　“妈，都可以。”双池月看了眼红绿灯，继续过马路。

　　“好拜拜。”
　　——“嗯，拜拜！”

　　傍晚，乌云聚拢成大片大片，似饱满的棉絮一般，沉沉地挂在天上。

　　双母宁语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轰隆”一声雷就劈了下来，接着是几滴雨滴砸在地上。但很快，就是又急又密的滂沱大雨。

　　重重砸在彩钢棚上面，噼里啪啦 ，比过年时放的烟火还响亮。

　　双汀兰赶紧跑进各个房间，一一关门关窗。

　　外面一片朦胧，成了雨雾的世界，雨点打在玻璃上，蜿蜒盘旋，随后又聚拢到一起向下流。

　　“妈妈，你手艺还是这么好！”双汀兰夹了一筷子的鱼香肉丝，混着饭一起吃。

　　她的脸上洋溢着满足。
　　或者说，三个人都很知足。

　　人生难免有遗憾，原谅它们就跟在废墟里埋种子一样，总有一天废墟被夷平，而种子在春天里生根、发芽。

　　宁语和丈夫本来都是在社会摸爬滚打的普通人，吃了多年苦后，双父凭借敏锐的眼光，投资成功，赚到了一小笔公司的启动资金。

　　自那以后，公司越做越大，在他们眼里已经是很大的成功了，但如果放宽范围，也只能算是一家小公司。

　　宁语很清楚丈夫的性格和人品，肯定不会做出犯法的事情。所以，破产的真相是有人在中间作梗。

　　但她们三个无权无势，身上又背负了债务，拿什么去查？

　　因此，宁语从来没在孩子们面前说过这些。

　　毕竟，谎言有时候比真话更可贵。

　　她吃过苦，现在依旧能吃苦。
　　但她相信，她的孩子会优秀到不让她再吃苦。

　　“好吃多吃点。”她眉梢藏着些笑意，一双眼睛温柔地看着两个女儿。

　　“姐姐，下雨了，你等会儿是不是不好去上班了啊？“双汀兰看着外面的雨势，越下越大，满腹担忧询问。

　　“昨晚闹事，自己辞职了。”她又吃了一口饭，细嚼慢咽，语气淡然，仿佛说的不是她的事情。

　　其她两人见她没具体说，自然也猜到了大致是什么原因，但更多的心疼。

　　一个人一天打好几份工，从以前的天之骄女，成了现在店里的打工妹，甚至连高考没都去。

　　双池月成绩还不错，裸分也能上985，但她从小喜欢声乐，于是就转去走了艺术的路。

　　想要深造学习音乐，后续的费用不是她们能够承受的。

　　如果有人问她后悔吗？
　　双池月一定会厌恶地回答他，“从来没有”

　　雨打在彩钢棚上的鼓点愈发清晰，仿佛被砸得颤动，令人心惊。

　　三人坐在餐桌前，静静地听着。

　　这，是属于她们最盛大的独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