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莫吉托》竹枝冬雪

1、半醒梦间

　　京海市的夏夜总是燥热，像一个巨大的蒸笼，把所有的热气吐出，白日里喧嚣的蝉鸣哑然，只有空调外机嗡嗡地运转。

　　“半醒酒吧”里。

　　“哐当”一声酒瓶破碎，黄色的液体顺着男人的脸慢慢往下流，他半眯着的眼睛感觉到视线变得浑浊。

　　“清醒没？”双池月手里拿着破碎的酒瓶，站在舞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这一意外把所有人的注意吸引过来，毕竟半醒是裴家少爷开的，几乎没有人敢在这里闹事。

　　男人胡乱擦了一把脸，眼神凶煞，嘴里吐出一口口水。

　　“妈的，老子真是抬举你了！”

　　忽的，酒吧里的灯光关闭。

　　双池月抬腿，眼里闪过一抹笑意，凭着长时间在昏暗环境里工作的经验，她精准定位，用力一蹬。

　　“嗯——嗯——”男人闷哼几声，捂着□□，额头浸出些汗水。

　　灯光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秒后全部打开。

　　突然的白光让人有些不适，双池月偏头，微微眯起眼睛。

　　威士忌的醇香飘来，裴许峤伸出右手，挡在她的眼睛前面。

　　“就是你，在我的半醒里骚扰我的架子鼓？”

　　他面色温润，说出的话里却夹带着冷意。

　　那男人的醉意顿时消失殆尽，嘴唇哆嗦，“裴……裴少，我错了，都……都是她……”

　　双池月睁开眼，拂过裴许峤的手。

　　“哦，那你说说都是我什么？”她穿着皮衣外套，头发自然披在身后，中间还藏着几根辫子，穿着牛仔短裤的长腿，又细又白。

　　“架子鼓，别生气。”裴许峤定定地看着她，眉目含笑。

　　双池月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舞台的背景板上，双手抄在胸前，漫不经心。

　　“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的错……”

　　男人再没有之前的威风，慌乱鞠躬道歉。

　　双池月冷笑，真是欺软怕硬。
　　但她，也不是软骨头。

　　如果换个反应慢点的女生，恐怕就被他揩油了。

　　少女冷着脸，站直身体，大步走回自己的位子，淡然坐下。

　　裴许峤见她坐回架子鼓那边，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跷起了二郎腿。两条细长的腿泛着瓷白，在光下更加亮眼。

　　他抬手示意，旁边的保镖立刻把醉酒的男人扛在肩上，往门外走去。

　　“抱歉，让大家扫兴了！今晚所有的消费打八折。”裴许峤穿着深色西装，立在光下，五官更加深邃温柔。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声，还没反应过来，灯再次灭了。

　　迷离的暖色调灯光在酒吧里乱窜，音响发出的低音炮震得地板颤动。红男绿女随着音乐节拍扭动，有人举杯碰酒，冰块碰撞，杯身发出清脆声响。

　　果酒的香甜在空气里发酵。

　　双池月敲打金属镲片，发出脆响，接着黑色马丁靴猛踩脚镲，震得人胸腔发颤，鼓槌再次敲击，像是冰雹砸在窗户上，形成有节奏的鼓点。
　　……

　　凌晨一点，双池月活动自己的手腕，把东西装进包里。

　　她从舞台后方绕到休息室，嘈杂的音乐这才被隔绝。

　　“呼——”双池月重重吐出一口气，靠坐在黑色沙发上，一只手臂覆盖住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墙上的秒针一圈圈地转着，不知疲倦。

　　她起身，迈着大步朝裴许峤的办公室走去。

　　“叩叩”
　　——“请进。”里面传来温和的声音。

　　裴许峤见来人是她，并不吃惊，笑着让她坐下。

　　而他自己则坐在茶桌面前，捣弄着，一步步泡茶。他的手指细长，小心拿起茶杯，令人赏心悦目。

　　两人都默契的没有说话。

　　几分钟后，男人递给他一杯茶。

　　双池月微微挑眉，有些惊讶，伸出手接过来，放在案几上。

　　“其实我很好奇，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开酒吧？”双池月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撑着头。

　　裴许峤没回答她，正提着茶壶给自己添水，“看来你不用加茶水了。”

　　“裴老板，今天全场八折，我的问题。但我不会赔钱，毕竟你承诺过要负责人身安全。”

　　“我的错，所以我辞职。”

　　“那架子鼓，你得给我想个办法。”裴许峤停下手里动作，盯着她。

　　“我有个朋友打的不错，等会儿推给你。”她站起身，又补充道，“别忘了，这个月工资结算一下，打我卡里。”

　　坐在那里的男人低头浅笑，看来不结算工资不给推人。

　　双池月走到门边，回头。
　　语气不疾不徐，“裴老板，你真的很装。”她按下门把手，把门推开些弧度，一只脚已经踏出去。

　　“是吗？”男人闻言，解开扣子，脱下西装外套，把白色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处。

　　“你不用在我面前装作很温润的样子，裴先生。”

　　裴许峤食指有规律地敲在桌子上，“好的，再见，双小姐！”

　　双池月把鸭舌帽扣在自己头上，挡住半张脸，抬腿出了酒吧。

　　半醒酒吧位于市中心，即使是凌晨，街上依然还有不少人。

　　夏夜的风总算带点凉意，吹起她几根发丝，贴在脸上。

　　“嘟嘟嘟嘟”几声振动。

　　双池月点开手机，看着入账记录，疲惫感也消失了几分。

　　网页不断有信息推送，她点开其中一则新闻。

　　“今天是六月七日，全国高校统一招生考试今天正式开考，据统计，今年共一千三百三十五万考生参加……”

　　双池月愣神一瞬，突然有些恍惚。

　　意识到自己站在路中央，挡住了路，她往右边走去，坐在公共长椅上。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点开日历，划到两年前。

　　六月有两天被标红，上面赫然写着高考。

　　少女抬头，望着四处的光亮，没有一点归属感。

　　回不去了……

　　两年前的五月下旬，距离她高考只有半个月，家里的公司突然宣布破产。父亲入狱，家里值钱的东西抵押后还负债200万。

　　她不得不休学，和母亲一起打工还钱，同时还要供刚刚上初三的妹妹读书。

　　那年，她们举家搬迁到京海市，开始了新的生活。

　　但她一直想不明白，一个运转良好的小公司为什么突然就败落了。

　　双池月静静坐在那儿，看人来人往，思绪也渐渐回笼。

　　她拖起有些发麻的双腿，慢慢脱离纸醉金迷。

　　那不是她的世界。

　　四周除了路灯就是一片黑暗，像是凝固的墨汁没有涂抹均匀。

　　双池月打开手机上的电筒照明，又从包里拿出小刀和防狼喷雾，才走进居民楼。

　　这一片的房子老旧，全是青砖砌成，所以房租也相对便宜。

　　更不用说她们是住在七楼上面的天台，房子用彩钢棚搭成，墙壁就是一块木板。

　　租房时，双池月想过一个问题，房子在天台上，她们会有跳楼的想法吗？

　　她站在那堵厚墙面前，比她的肩膀略低些，上面布满苔藓。

　　风迎面吹来，将她的头发往后一扬，在空中随意荡着。

　　空寂的阳台上传来她的冷笑声，像是冰块突然被抛掷进酒杯里，冷冽的气息由内向外散发。

　　她笑自己愚蠢，蠢在居然会认为自家三位女性因为这点事，脆弱得要跳楼。

　　于是她当即和房东拍板，租好了房子。

　　慢慢爬上七楼，她把钥匙插进孔里，轻轻一转，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她脱下鞋，把包挂好，进了卫生间洗漱。

　　双汀兰刚睡下，听到声音，从床上坐了起来。

　　“姐，我这两天放假，我们可以一起睡。”

　　出租屋只有两间房间，一间给了双母宁语，另一间是还在上学的双汀兰住，双池月则是睡在沙发上。

　　“好。”双池月温声回答。

　　前者听到肯定回答，从架子上拿下遥控器开了空调，调到二十六度。

　　又去衣柜里抱出一床空调被，放在床上。

　　双池月洗漱完走进来，先是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她抬眼，看到一桶向日葵放在落地窗前，月亮的银辉洒在上面，在地板上又投出点点阴影。

　　“姐，这玫瑰是我找老板要的，送给你！”双汀兰坐在床头，拿着一朵红玫瑰，脸上荡漾着笑意。

　　双池月眉眼舒展开，伸手接过那朵玫瑰，把它插在塑料瓶做的简易花瓶里。

　　“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双池月把被子展开，平躺在床上。

　　——“白天在学习，到晚上才来修剪向日葵，这样可以节约用电。”黑暗里，她的眼睛似宝石般闪着火彩，把手伸出被子，又继续开口：“姐，我明天准备去卖向日葵，利用名人效应肯定可以卖完。”

　　　“嗯。”迷迷糊糊间双池月回答一声。

　　双汀兰成绩很好，从前在常北中学是第一，现在到了京海，成绩也是全市前三，再加上她长得漂亮，所以成了京海一中的名人。

　　买学霸卖的花，那意味着什么？自然是考试时能够沾沾学霸开过光的脑袋。

　　第二天，双汀兰起得很早。

　　她慢慢掀开被子，从床侧边起身，蹑手蹑脚走到厕所洗漱。

　　双母宁语在有钱人家做保姆，会住在那边，所以大多数时侯晚上不回来。

　　双汀兰手捧一把水，往自己脸上覆，头发和脸上都缀着水珠。

　　她的美是明艳张扬的美，眉眼生得利落，眼尾却微微上挑，或许不太符合她的年纪，但那双眼睛里又尽是精明。

　　此时，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因为只睡了几个小时，眼里布满了血丝，嘴唇也有些泛白。

　　双汀兰拿起梳子，给自己扎了个高马尾，又换了一件白色polo衫，下半身搭配一条黑色长裙，穿了一双白色板鞋。

　　回到卧室，她从书包里摸出一支口红，在嘴上轻轻涂开。

　　全身加起来不超过一百，但此刻穿在她身上，却显得很有质感，甚至口红都是买的几块钱的劣质货。

　　她收拾好，去厨房熬了一小锅粥，自己吃了一碗，还给双池月留了一些。

　　早上七点十分，她准时从家里出发，左手提着个大桶，右手提了一袋子的包装纸。

　　她没有坐车，为了省钱，选择自己走路到京海中学。

　　大概半小时后，她到了。

　　因为设置高考考场，学校附近的路都被封了。双汀兰只能在警戒线外把花摆上，一个人蹲在那儿开始包装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