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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消防通 ...

  •   消防通道里,死寂如同凝固的沥青,沉甸甸地压在程锐的每一寸神经上。
      安全出口指示灯的幽绿光芒,像鬼火一样涂抹在林屿靠在他肩头沉睡的侧脸上。那微凉的、带着浓郁酒气和一丝干燥的触感,依旧死死地烙印在程锐的嘴唇上,灼烧着他的理智,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不是擦碰。
      不是意外。
      那是一个……吻。
      程锐的身体僵得像一块在冰水里泡了千年的石头,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像发了疯的引擎,在死寂中轰鸣,撞得他肋骨生疼,耳膜嗡嗡作响。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几乎要痉挛。他想推开,想怒吼,想把这个胆大包天、醉成一滩烂泥的混蛋狠狠掼到冰冷的墙上!
      可他的手臂,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僵硬地支撑着林屿沉甸甸的重量。林屿滚烫的呼吸,一阵阵喷在他的颈侧皮肤上,带来一种陌生又令人头皮发麻的麻痒。那清冽的“凛冬松林”气息被浓重的酒精浸泡、发酵,变成了一种极具侵略性的、让程锐头晕目眩的味道。
      “操……” 一声嘶哑到几乎无声的气音,终于从程锐紧咬的牙关里挤了出来,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他猛地闭上眼,又狠狠睁开,试图驱散唇上那挥之不去的烙印,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重温那个该死的触感!
      不行!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程锐用尽全身力气,调动起所剩无几的意志力。他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试图将靠在他身上的林屿推开一点距离。然而,林屿的身体失去了他这个唯一的支撑点,立刻软绵绵地向下滑倒!
      “靠!” 程锐低咒一声,手忙脚乱地再次捞住林屿的胳膊,避免了他一头栽倒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这一番折腾,林屿似乎被惊动了。他皱着眉,在程锐怀里极其不舒服地动了动,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咕哝,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却没能睁开眼。
      程锐喘着粗气,额头渗出冷汗。看着林屿这副毫无防备、任人宰割的样子,再看看自己狼狈不堪的处境,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处发泄的憋屈几乎将他淹没。他妈的!这叫什么事?!
      他咬紧后槽牙,认命般地深吸一口气。不能再耽搁了!他粗暴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一手穿过林屿腋下,一手揽住他的腰,试图将这个比自己还高一点的男人半拖半抱起来。林屿的身体沉得像灌了铅,又软得像没骨头,程锐几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将他架起来。
      林屿的头颅无力地垂在程锐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拂过程锐颈侧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程锐强忍着把他扔出去的冲动,拖着这个沉重的“包袱”,踉踉跄跄地撞开了厚重的防火门。
      震耳欲聋的音乐和混杂着酒气的喧嚣热浪瞬间扑面而来,像一记重拳砸在程锐本就混乱不堪的神经上。他架着林屿,像架着一面宣告耻辱的旗帜,艰难地拨开狂欢的人群。周围投来各种惊诧、好奇、暧昧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哟!程经理!林总监这是……喝尽兴了?” 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同事凑过来,挤眉弄眼。
      “滚!” 程锐从喉咙深处嘶吼出一个字,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吓得那人赶紧缩了回去。
      “锐哥!锐哥!林总监怎么了?” 陈大路终于发现了这边的状况,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脸惊恐。
      “少废话!去叫车!” 程锐沙哑地命令,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哦哦!好!” 陈大路不敢多问,连忙拨开人群往外冲。
      程锐几乎是半扛半拖地把林屿弄出了餐吧大门。冰冷的夜风猛地灌过来,让他打了个激灵,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丝丝。林屿被冷风一吹,似乎也恢复了一丁点意识,眉头痛苦地蹙紧,身体微微挣扎了一下,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水……”
      程锐根本没听清,也懒得管。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个烫手山芋处理掉!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陈大路拉开车门,紧张地看着程锐艰难地把林屿塞进后座。程锐自己也跟着挤了进去,“砰”地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和窥探。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司机平稳的呼吸和车载电台低沉的音乐。林屿歪倒在另一侧的车窗边,似乎又陷入了昏睡,呼吸沉重。程锐紧绷的身体这才稍稍松懈,他靠在座椅上,大口喘着气,感觉浑身像散了架。
      幽暗的光线透过车窗,勾勒出林屿沉睡的轮廓。平日里那副冰冷、锐利、拒人千里的面具彻底卸下,只剩下毫无防备的脆弱和安静。几缕汗湿的黑发贴在光洁的额角,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平日里紧抿的薄唇微微张开,带着一丝酒后的红润……程锐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不受控制地描摹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然后,视线无可避免地落在了那张微张的、刚刚才……吻过他的嘴唇上。
      “轰——!”
      刚刚被压下的混乱和那个触感瞬间回笼!程锐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扭开头,心脏再次狂跳起来!他烦躁地一拳砸在身侧的座椅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司机从后视镜里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地址!”程锐没好气地拍了拍林屿,声音嘶哑得厉害。
      林屿迷迷糊糊间报了个高档小区的名字。程锐知道那个小区,他冲司机复述了一遍:“麻烦您了。”
      车子在城市的夜色中平稳行驶。狭小的空间里,林屿身上那股混合着酒精和清冽香气的味道,还有他均匀的呼吸声,像无形的网,将程锐紧紧包裹。他死死地盯着窗外飞逝的霓虹,试图用那些冰冷的光影驱散心底翻腾的惊涛骇浪。可唇上那该死的触感,还有林屿靠过来时那种灼热的、带着毁灭性力量的气息,却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他妈的林屿!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
      车子终于停在一个环境清幽、安保森严的高档公寓楼下。程锐粗暴地付了钱,再次艰难地把昏睡的林屿从车里拖出来。林屿似乎被折腾得有点醒了,眉头紧锁,极其不满地哼唧了一声,身体下意识地抗拒着程锐的拉扯。
      “老实点!”程锐低吼,用蛮力将他的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几乎是半抱着把他往公寓大堂里拖。
      门禁是个问题。程锐烦躁地在林屿身上摸索着,试图找到门禁卡或钥匙。手指不可避免地隔着衬衫布料触碰到对方温热的身体线条,那感觉让程锐头皮发麻,动作更加粗暴。终于,在西裤口袋里摸到了一个冰冷的皮质卡夹。
      他抽出卡夹,打开,里面整齐地插着几张卡。他的目光却被卡夹透明夹层里露出的半张照片吸引住了。那似乎是一张有些年头的集体照,背景模糊。程锐下意识地抽出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穿着初中校服、一脸桀骜不驯的男孩,勾肩搭背地站在篮球架下。左边那个,笑容灿烂得晃眼,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正是少年时的程锐!而右边那个,虽然板着一张臭脸,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和……亲近?赫然是少年林屿!
      程锐瞬间如遭雷击!他捏着那张小小的照片,指尖冰凉,大脑一片空白!这张照片……他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林屿……他居然一直留着?还放在随身的卡夹里?!
      一股更加复杂、更加汹涌的情绪,如同海啸般猛地将他吞没!震惊、荒谬、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害怕去深究的、隐秘的悸动……所有的一切都乱套了!
      “嘀——”
      门禁系统发出通过的轻响,惊醒了呆滞的程锐。他手忙脚乱地把照片塞回卡夹,像扔掉一个烧红的烙铁,刷开玻璃门,几乎是拖着林屿冲进了电梯。
      电梯平稳上升。狭小的空间里,程锐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剧烈地喘息着。他不敢再看林屿,也不敢低头看自己那只捏过照片的手。那张照片像一个巨大的谜团,狠狠砸碎了他对两人过去二十多年“纯粹死敌”关系的所有认知。
      他凭着卡夹里的门禁卡,找到了林屿的公寓门,艰难地开了锁。
      林屿的家,和程锐想象中一样——或者说,更夸张。极简的灰白色调,纤尘不染,所有物品摆放得像用尺子量过,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冰冷、空旷、无机质的气息,像一个精心设计的无菌实验室。
      这地方让程锐感觉更加窒息。他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林屿弄到了主卧那张看起来同样冰冷整洁的大床上。林屿一沾到柔软的床铺,发出一声模糊的喟叹,身体本能地蜷缩了一下,像只终于找到安全港湾的、疲惫不堪的动物。
      程锐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个毫无防备、甚至显得有些脆弱的人影。林屿的衬衫在刚才的拉扯中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敞开着,露出一片冷白的胸膛和清晰的锁骨线条。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枕头上。他的呼吸平稳下来,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似乎在睡梦中也在为什么烦扰。
      程锐的视线,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张微张的、泛着酒后红润的嘴唇上。那个吻的记忆再次凶狠地扑了上来,混合着照片带来的巨大冲击,让他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分崩离析。
      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他想揪着林屿的领子把他摇醒,逼问他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吻他?!为什么留着那张该死的照片?!这二十多年的针锋相对算什么?!
      他猛地俯身,手伸到半空,几乎要碰到林屿的肩膀。
      就在这时,林屿在睡梦中极其不舒服地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程锐……吵死了……”
      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睡意和鼻音,却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在程锐伸出的手臂上!
      程锐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距离林屿的肩膀只有几厘米。他像被施了定身咒,浑身冰冷。
      林屿……在梦里……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咬牙切齿的“程锐!”,而是……带着点模糊的、甚至有点……抱怨的亲昵?
      这比他强吻自己更让程锐感到惊悚和……混乱!
      他猛地收回手,像被火烫到一样,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他看着床上那个沉睡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茫然和……一种近乎灭顶的慌乱。
      这地方他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
      程锐几乎是落荒而逃。他冲进客厅,抓起自己扔在沙发上的、那件沾满泥污的外套,像躲避瘟疫一样,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林屿的公寓。防盗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发出沉重的回响,隔绝了那个冰冷、整洁、却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抖的空间。
      他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大口喘着粗气,手里紧紧攥着那件破外套。外套口袋里,那个被捏得变形的蜂蜜柚子茶空瓶子,硬邦邦地硌着他的掌心。
      幽暗的楼道灯光下,程锐缓缓抬起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极其缓慢地、轻轻地拂过自己的嘴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不属于他的温度和气息。
      他闭上眼,脑海里是林屿在绿光下吻过来的迷离眼神,是那张勾肩搭背的旧照片,是林屿在泥泞中递来的水和茶粉,是高台上那句清晰的“谢谢”,是睡梦中那句模糊的“程锐……吵死了”……
      无数画面和声音疯狂交织、碰撞,最终汇聚成一个让他浑身冰冷、却又心跳如鼓的巨大漩涡。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的血丝和彻底的混乱。
      完了。
      程锐想。
      他妈的……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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