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ue loco.》柠檬乖

73、后羿嫦娥 寓言的另一

　　后羿那九支箭，射穿了九个太阳。太阳们掉下来，像九个滚烫的铜锣，砸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巨响，然后慢慢冷却，变成九块巨大的、烧焦的玉米饼。大地安静了，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后羿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张弓，弓弦还在嗡嗡作响，像一只受了惊吓的蜜蜂。他看着天空，那个剩下的太阳，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一枚被遗忘的蛋黄。他突然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他射掉了九个太阳，却好像也射掉了某种东西，某种热乎乎、亮堂堂的东西。他开始怀念那十个太阳一起烤着大地的日子，虽然热得要命，但至少不孤单。
　　嫦娥呢？嫦娥在后羿射日的时候，在干什么？她可能在织布，也可能在院子里晒被子。太阳们掉下来的时候，她手里的梭子掉在了地上，滚到了床底下。她趴在地上，想把它捡起来，却看到了床底下的一只蜘蛛，正在结一张巨大的网。那网粘住了灰尘，粘住了月光，也粘住了嫦娥的影子。她突然觉得，自己就像那只蜘蛛，被困在了一张无形的网里。这张网是后羿射下的太阳织成的？还是她自己织的？她不知道。
　　后来，后羿得到了长生不老药。那药装在一个小小的瓶子里，像一颗凝固的泪珠。嫦娥看着那颗泪珠，心里想，吃了它，就能永远活下去了。永远？永远是什么？是永远看着后羿射掉剩下的那个太阳？是永远织那块永远织不完的布？是永远趴在地上看蜘蛛结网？她突然觉得，长生不老就像一个巨大的冰箱，把一切都冻住了，包括她自己。她不想被冻住。她想飞，想飞到月亮上去。月亮是什么？月亮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是冰箱里那盏永远亮着的小灯。
　　于是，嫦娥偷吃了那颗泪珠。她没有飞，她飘起来了。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树叶，像一粒被蒲公英吹走的种子。她飘啊飘，飘过了屋顶，飘过了树梢，飘过了后羿射下的那九个烧焦的玉米饼。她回头看了看，后羿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张弓，像一尊雕像。她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她的声音被风吹走了，吹到了月亮上。
　　月亮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色的尘土，像撒了一地的过期苏打饼干。嫦娥落在上面，发出了“哐”的一声轻响。她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扔进水里的石头，沉了下去，沉到了月亮的中心。那里很冷，很安静，比后羿射日后的大地还要安静。她开始想念地球，想念那九个烧焦的玉米饼，想念后羿手里的弓，甚至想念那只床底下的蜘蛛。她想念一切热乎乎、乱糟糟的东西。
　　玉兔在月亮上捣药，捣啊捣，捣得月亮都在颤抖。它捣的是什么药？是长生不老药？还是后悔药？嫦娥想问问它，却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怎么说话。她的声音被风吹走了，吹到了地球上的某个角落，也许变成了一声叹息，也许变成了一片落叶。
　　吴刚在月亮上砍树，砍啊砍，那棵树永远也砍不倒。他为什么要砍树？是为了做一张新弓？还是为了做一把椅子？嫦娥想问问她，却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怎么走路。她的脚被月亮的尘土粘住了，像被蜘蛛网粘住的虫子。
　　后羿呢？后羿还在地球上，手里握着那张弓。他看着天空，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太阳，看着那个遥远的月亮。他突然觉得，自己射掉的不仅仅是九个太阳，还射掉了某种东西，某种热乎乎、亮堂堂的东西。他开始怀念嫦娥，怀念她织布的声音，怀念她晒被子的样子，甚至怀念她偷吃长生不老药时的背影。他觉得自己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绷得紧紧的，却不知道该射向哪里。
　　月亮上的嫦娥，看着地球上的后羿，觉得他像一颗小小的、发着光的星星。地球上的后羿，看着月亮上的嫦娥，觉得她像一片小小的、飘着的云。他们之间隔着一片真空，一片无法跨越的真空。那真空里，飘着九个烧焦的玉米饼，飘着一只失声的梭子，飘着一张被风吹破的蜘蛛网。
　　长生不老药，原来不是通往永恒的门票，而是一张单程票。目的地，是一个比地球更孤独的冰箱。嫦娥在冰箱里，看着那盏永远亮着的小灯，想起了地球上的浴霸。后羿在地球上，看着那盏孤零零的浴霸，想起了冰箱里的那盏小灯。他们都在想念彼此，想念那十个太阳一起烤着大地的日子，虽然热得要命，但至少不孤单。
　　玉兔还在捣药，捣啊捣。吴刚还在砍树，砍啊砍。嫦娥还在月亮上，飘啊飘。后羿还在地球上，站啊站。时间像一条冻僵的蛇，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永恒，原来就是一场没有尽头的等待。等待什么？等待下一个太阳被射下来？等待下一次偷药？等待下一次起飞？还是等待，等待那九个烧焦的玉米饼，重新变成十个滚烫的铜锣？

作者有话说

　　怪诞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