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穿》荷窥渔

1、初始 “你经常打

　　1.

　　医院的停尸间。
　　并不是空荡荡的，相反宽阔的只要说一句话，就能听到回声，冷气十足，里面躺满了十多具等着人认领的尸体。

　　医院经过公安部门发布的公告日，日子一过，无人认领，就会送至殡仪馆统一安排火化，成为一堆无人知晓的白灰。

　　而裘秋便是其中的一具尸体，接到他失去生命的电话是在第二天，那天明夏正在给一位女性中年客户纹艳俗的玫瑰花。

　　姿态暧昧，语言撩拨，勾的女客人，咯咯直笑，他正俯身贴在女客人的耳边，夸赞着红色与她肌肤真是很相配，电话声响起。

　　电话里的内容让明夏整整愣了三秒，才下意识回复道
　　“他只是我的客人，我跟他并不熟，并且我并没有权利，我不是他的亲属”

　　电话挂断后，明夏捏紧手机，又松了力，掀开帘子，又是那副得心应手的德行，继续刚才的工作，只是明显不如之前用心。

　　有几次都弄疼了女客人，只能约好，下次在来填色。

　　出现在医院，距离那通电话过了一个星期，护士问起他的身份，他闷闷的说，“是朋友”

　　明夏站在尸体前，白布遮盖着尸体，白布上勾勒出弧度，凹凸有致，与平时的睡着了多了些不一样的是，他并没有了鲜活的生命了。

　　2.

　　尸体被殡仪馆的车子接走了，在明夏签下字的那刻，裘秋就逃离了这个常年都是冷空气的地方，离开了陪伴他不多时日，只是睡在同一个地方的“尸友”

　　尸体在火化，明夏在殡仪馆外面随便找了一棵光秃秃的树靠了上去，点燃了一支想了许久的烟。

　　烟雾在他指间缭绕，吸了一口的尼古丁侵袭从早上起就不清明的大脑，枯叶被风挟裹着缓缓落下，殡仪馆的树林就如同这座馆，除了哭声，便是死寂。

　　捧住裘秋的骨灰，明夏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用了一百二，给他买了个黑色陶瓷罐。

　　做着大巴车回城的路上，窗外的场景不断倒退，枯木不再见，进入眼眶的是四季的常青树，而与护士的对话就在此时清晰的浮现在脑子里。

　　“他…家人呢？”
　　“他爸坐牢了，母亲说不认识他，不愿意认领，是个狠心的”

　　明夏沉默几秒，艰难开口

　　“他……怎么死的”
　　护士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随即抱着惋惜的态度说
　　“被他爸打死的，好了，快签字，本来叫朋友认领不符合规章制度，但，到底是个可怜见的，节哀”

　　3.

　　明夏实在不知道把裘秋的骨灰安排在哪里，给他买个墓地？说实话，也是真买不起，价格又不便宜，何况，他自己都还没买个，就给别人买，不现实。

　　像电视剧里洒海里？早就被规定，不可向海里投掷任何物品，不然罚款两百。

　　最终，明夏把裘秋带回了家。

　　边换鞋边把骨灰罐放在了鞋柜上，喃喃自语道

　　“随意，毕竟你也不是第一次到我家”

　　随后也没在管骨灰罐，走进浴室，泡进浴缸里，一切的疲惫伴随着42度的水开始舒缓，神经在氤氲中渐渐放松。

　　人一旦放松下来，就会开始想很多，明夏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多想的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想起了裘秋，他困倦的想。

　　毕竟他们有过一段，虽然是裘秋单方面认为的。

　　4.

　　明夏初见裘秋是个连绵的阴雨天，一整天没有客人的偏僻刺青店迎来了他。

　　裘秋伴随着雨的湿气，推开挂着风铃的推拉玻璃门，掀开门帘，风铃声，叮当清脆，他潮湿的走了进来。

　　在明夏的木地板上留下浅浅的脚印，明夏凝视裘秋，而裘秋打量着店内装潢，同时开口说话。

　　“我要纹个身”

　　明夏觑起眼，眼前的人，一看就是学生模样，背着个斜挎包，身上的衣服被雨水打湿紧贴着身躯，头发还在往下滴着水珠，一边脸高肿，嘴角有伤口。

　　本就不高的兴致，在看到裘秋那下，瞬间变的意味阑珊。

　　“弟弟，正规店，不接未成年”

　　裘秋侧目看了一眼明夏，也不管自己身上的水是否会弄脏沙发，而直接走过去坐下，从自己黑色斜挎包里拿出身份证，放在茶几上。

　　“刚满十八”他停顿片刻，问，“接吗？”

　　他原本低垂着眼，说那两个字时，蓦然抬眸看过来，如同琥珀般的眼眸，清澈明亮，偏偏眼神又透露一丝疲惫与悲伤。

　　明夏缄默着，在这安静的片刻，裘秋把身份证收了回去，站起身，背起包，迈步走到店门口，门帘落在他头顶，他的手握在门把上，还没推开，烟嗓打断了他离去的动作。

　　“你想纹什么？”

　　他转身，两人隔空对视，空气在两人之间不断交替流动，裘秋说

　　“蒲公英”

　　5.

　　裘秋放下包，拉下棒球服的拉链，取下外套，里面的短袖卡通图案印花掉了一块，他双手捏住衣角，衣服上掀，脱了下来。

　　赤裸上身的少年，后背瘦弱，身上的伤痕交错，新伤覆盖着旧伤，肩膀上的疤痕，只要抽烟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让人不忍在多看一眼。

　　裘秋云淡风轻，一点也不介意背上的伤被人看见，他自顾自的趴在纹身床上，双手交叠，下巴抵在手臂上，静静等待着老板在他身上动工。

　　明夏盯着他身上遍布不一的伤，怔愣了一瞬，看裘秋的眼神变了又变，最后总结，这只是一个原生家庭不好的孩子，其它别无他感。

　　蒲公英并不好纹，尤其是纹在肋骨的位置，要先勾画，割线，上色，提白，其中割线跟上色最让人难以忍受，刺麻的疼。

　　而整个过程，裘秋几乎是一言未发，静静的承受这整个过程，明夏一针又落下一针，针刺过他凸起的肌肤，在疤痕上落下了痕迹，覆盖了那渗人的伤疤。

　　人类的好奇心终究会使人越界，问出本就不该关心的问题，明明抱着八卦心态，用来解闷的话语，却让人生出那么一丝博爱的可怜情怀。

　　“你身上的伤，伤的很有个性啊”

　　裘秋不回。

　　“你经常打架？”

　　明夏没想得到回复，他挑了下眉，准备问下一个问题时，听见裘秋含糊不清的声音。

　　“不经常”

　　明夏嘴角扯出一个笑，没在继续问，专心工作，许久，属于少年人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问，“保养是不是可以来找你，肿了的话，是不是也可以来”

　　明夏又一针扎进去，“不要碰水，按时消毒，准好”

　　裘秋静默片刻，才忸怩不安道“我没有钱……但我能为你工作”

　　这话一说，明夏下手重了一点，肌肤冒出了血，而裘秋好似没有知觉，还在说，“我给你打工，还这个纹身的钱，行不行”

　　明夏咬了咬牙，摘下自己的黑色口罩，也不给裘秋继续上色，一半红的蒲公英就这样被搁置，他面带微笑，眯起眼，语气让人听不出喜怒。

　　“现在，你给我滚，我就当我白嫖了一大小伙子，饱眼福了”

　　6.

　　秋意渐浓，刺身店旁的梧桐树落了一地的黄，而蹲靠在树下的裘秋紧紧抱住自己，冷风侵袭着他的身体，冻的他鼻尖，耳朵发红，生理性的止不住发抖。

　　这是他在明夏的店旁蹲的第二个月，那天被赶出去后，裘秋其实又进去过一次，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明夏扯着衣领丢出了门，随即卷帘门咣当一声，就在裘秋面前关上。

　　那以后，裘秋不在进去，只是每天都来，有时也会隔一两天不见他，只是再来时，脸上的伤又换了模样，本就英俊的脸，硬是看不出半分俊气。

　　不是这样肿一块，就是那里有淤青，偏偏还喜欢蹲坐在树下，一坐就是一整天，目光一直落在纹身店的牌子上面，上面有纹身店的店名，雾青。

　　而天气骤变，冷空气突然来袭，明夏站在二楼，透过窗，看着楚楚可怜的裘秋，叹了口气，妥协般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薄棉衣，下了楼。

　　裘秋身上的衣服还停留在两个月前，薄外套，掉了印花的T恤短袖，远远看到明夏的那刻，那双眸，犹如星星点亮，带着期待与讨好，以及一丝不好意思的羞愧。

　　明夏那时想，人的情绪当真复杂，一个眼神都能百转千回。

　　走到裘秋面前时，他已经站起身，强忍着不让自己抖的厉害，想开口说话，可发出的音节哑住了，哽在了嘴里，他咳了咳，一件衣服就丢在了他怀里。

　　他慌乱接住，看向明夏的眼神满是讶然，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还是明夏先出声。

　　“怕你死在我店门口，我可才开张，不吉利”

　　裘秋原本紧盯着明夏的眼睛，垂了下去，眼睫宛如小扇子掩盖了他眼里的低落，他吞了吞口水，手指用力捻着衣服的一个角。

　　“不会的”

　　明夏微愣，风呼啸的吹着，冷的人手指发凉，明夏注视着眼前的少年人，他低垂着脑袋，身形消瘦，浑身是伤，又想起，纹身那天，赶他走，而他丢下来的身份证。

　　被明夏推搡着出了门，嘴里还说着，“就让我给你打工还钱吧，老板”
　　回应裘秋的自然是明夏关门声，那天的天色已然很晚了，天幕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就挂了几颗不亮的星星充当照明的灯。

　　明夏转身准备到二楼的休息间时，低眸就看到了裘秋的身份证。

　　身份证上的少年，五官精致，棱角分明，高鼻大眼，嘴角微勾，赏心悦目的很。

　　明夏弯腰捡起裘秋的身份证，手指摩挲了一下身份证上的裘秋二字，用另一只手，在照片上，狠狠的弹了一下，摇头笑了笑，伸了个懒腰，迈步上楼。

　　而此时，明夏看着裘秋垂着的头，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自己家早些年死去的老黄狗，那狗在要死之前，也是这样，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

　　“好冷，裘秋”明夏这样说。

　　他不管裘秋看过来惊然，搓了搓自己的手臂，跨步走了几步，停下，扭头看向没有跟过来的裘秋，哈了口气，才说

　　“不是说给我打工还钱吗？还不过来，等着我请你？嗯？”

　　裘秋猛然抱紧衣服，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梧桐叶飘到他头顶，他追上了明夏的步伐，进入他的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