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神年代》贩书舟

4、如果...如果... 新旧之神的

　　在朗的感知中，一切都被黑暗一点点蚕食，似乎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一张吱呀作响的小床，没有空间，也没有力气去转动身体，他似乎仍旧是行将就木的老人，似乎辗转的三年只是一场梦，而如今梦醒了。或许他真就只是做了一场稍微久了一点的梦，现如今不过只是重新回到了现实，重新被死亡扼腕，重新被孤独裹挟，重新体会肢体的冰凉，以及难以言说的窒息。
　　朗感觉真的好累，好累，他想要就这样子沉沉地睡过去，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初晨的露花，虚无的阳光一照，就会散得无影无踪。
　　朗感受到了久违的，死亡冰凉的拥抱。
　　就在朗意识要彻底沉溺之时，一股异样的寒意涌上了朗的心头，强行凝聚起了朗的心神。它很弱，就像是一根不那么尖锐的针，让朗不至于失去抵抗的反应。
　　只是朗很清楚，它所带来的既是清醒，也是他所无比熟悉的滋味，也是孤独的同胞兄弟——痛苦。
　　无端的痛苦即是无言的酸涩，没有任何一种味道可以去中和，哪怕是时间，也仅仅只会将其稀释。
　　不过朗死去的步伐即便受阻，也在行进着。往事幕幕在脑中重现，朗的一辈子很平凡，很普通，也很孤僻，没有人走进过朗的生活，包括明面上交流的好友，也包括他未曾见过的父母。
　　到了后来的三年，他承受着流放的苦痛，因为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朗的生活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他想着既然重生了，那就活的畅快一点，于是他就得过且过，用收集“古董”来宽慰自己的心。
　　可是事到如今，他才明白，他错了，他一直以来并不是想要活下去，他只是想要逃避长久以来的孤独与痛苦。
　　朗突然意识到，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次机会，只要他轻轻地选择放手，那么即便是那一股寒意，也阻止不了他的死去，阻止不了他的摆脱。
　　窗外风雨飘零，狂风冲撞，发出不甘的咆哮。
　　如果说朗的心中有一座城池，那现在整座城池都在破碎中飘摇，哭泣。
　　朗躺在床榻上，微微张开了自己干涸的嘴唇，他啥都没做，也无力去做。
　　他只是让几个单词在喉间滚动着，慢慢爬了出来：“如果......如果......”
　　朗的世界寒意渐起，他的思绪慢了下来，只是这一次，他做不成仪式，也得不到庇护，他所做的只是在思绪彻底停滞的那一瞬仍旧在思考着......
　　“如果......如果......”
　　地下室里面，拉撒路·朗的躯体跪在地上，他浑身低垂着，毛发垂落，被血块拧成了一捆捆的样子，身体的结构是唯一支撑他不去倒下的理由，可是他的尊严已经碎杂在了他求生的膝盖上面。
　　地上的血已经干涸了，粘稠了，空留斑驳，猩红，填塞满了所有圆圈的空隙，将整片空间渲染得诡谲，泛着令人不安的红光。
　　象形太阳上，金色的条纹渐渐亮了起来，一个个光团从四周剩下的那些壁画中飞了出来。
　　很快，一个三拳大小的光团就出现在了祭坛正中央。
　　紧接着，一道混浊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吾本已接受必死之结局，然命运有眼，竟是将图穆王朝之后亲手送到了吾面前。看来吾，命不该绝啊。”
　　若是有人听到这句话，那必然是要卑躬屈膝的，因为这个光团承载的不是其它，正是图穆王朝之守护神，光明神的意志！
　　高位格的气息泄露着，却让人感觉到了薄弱，虽然图穆王朝破灭只有几日，但是图穆王朝失去民心早就使信仰日趋微弱，光明神力量的减弱，也是神圣联邦敢于发起突袭的关键原因。
　　“光明神”意志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异样，它对着拉撒路·朗探查了一番，发现在拉撒路·朗的身上，可以明显地感受到有一股生机就像是长久燃烧的蜡烛，终于迎来了熄灭的那一刻。
　　“今日，即是吾重生之日。”那一道声音再度传来，只是这一次的混浊之中充斥着不容拒绝的庄重和威严。
　　虽然光团还在空中，但是声音却似自远方传来，空旷中，回响的声音不弱反强，充斥在每一寸空间之中。
　　光团缓缓向上浮起，，在接触到象形太阳的时候，空间发生了一瞬间的扭曲，层层叠叠的波纹扩散了出去，似乎是在诉说着光明神随图穆王朝成长的年轮。
　　只是年轮将是过去式了，接下来，光明神将迎来新生！
　　“太阳”里面开始流出金色的液体，在空气中振动的气浪中岿然不动，丝滑仿若流苏，又如神赐，神圣不可污染。
　　液体轻轻落在了朗的头上，仿佛是在浇灌脆弱的花朵。
　　朗的身体下意识地吸收着，他的面色不再是单纯的白纸，重新红润了起来，他干瘪的躯干也重新鼓了起来，藏起血管与骨骼。
　　只是，朗还没醒来。
　　金色的液体依旧流着，只是流着流着，它的颜色之中参杂了一缕空洞的灰。
　　那缕灰色在空中剥离开来，悬浮着到了朗的面前，然后就像是吸血的虫子找到了宿主，急不可耐要分开冲向朗的七窍。
　　但就在这时，朗突然抬起了头，虽然那股“灰”没有眼睛，但它此刻却是结结实实地感受到了朗眼中的坚毅，在他黢黑瞳孔的深处，燃烧着的是孤独和痛苦。
　　朗的右手猛然抬起，快如闪电，那缕灰还来不及分开，就被一把抓住。
　　气浪更加强烈尖锐了起来，朗的耳畔传来了阵阵耳鸣，他的耳洞之中更是汩汩淌出两道血流。
　　代表光明神意志的“灰”直接放弃挣扎，蛮横地就要撑开朗的毛孔，乍一看，就像是朗的右手突然把那一股“灰”全部“吸”了进去，像是气球一般撑开了一倍不止，皮肤之上到处可见撕裂的伤口向外流出令人作呕的脓液。
　　朗的感知中不只是难以阻止的疼痛，他还感受到了右手瞬间的升温，就好像一整只手被从内而外的火焰灼烧。
　　疼痛浪潮到来的那一刹，一把扯下了自己的右手，强烈的撕裂感爆开来，还来不及蓄力，朗就抡起胳膊一把把右臂扔了出去。
　　只差一点，那缕灰色就可以侵袭到朗的躯干，到那时壮士断腕也没有丝毫作用，若是真的让“光明神”成功了，那么朗将无计可施。
　　对于朗来讲，他的果断为他争取到了生存，但对于光明神来讲，这就是挑衅！是赤裸裸的亵渎！是对其神权的蔑视！
　　原先的回响此刻再度是骤然尖锐，嗡鸣之中，千面衣破裂暴露的电流呲呲作响，灿金血液在空中飞舞着，似长鞭，每一下都在宣泄着祂的愤怒。
　　只是这愤怒此刻却像是空有其表的威慑，即便是拥有高位格的力量，光明神终究也是虚弱了。
　　——失去信仰的神明，时间只会为其冰封在荒野中的哭泣。
　　朗依旧和光明神对峙着。
　　疼痛让朗的牙关几乎是要咬碎了，但他依旧死死盯着前方，数着自己的脉搏让自己强行冷静下来。
　　他的右手就那么躺在不远处的地上，就像是一具尸体，几缕灰色还在向外冒着，但这反而加速了消亡。
　　空气中回响的声音变得低沉哀怨。
　　只是几息时间，断肢处的灿金血液彻底枯竭，缕缕灰色也遁入空洞，留下几丝迷蒙的烟，向上飘了一臂距离就稀释得已看不见了。
　　尘埃落定，回响着的声音终于休止，空气中的振动也渐渐弱了下去，将空间还给了原有的空旷，神秘。
　　朗现在可以听到的只有自己血液的流动，感受到的只剩下脑中翻腾不断的胀痛，像潮汐一样反复侵袭着他的大脑，冲击着他的神经。
　　死一般的寂静依旧笼罩着一切。
　　不知又是过了多久，朗只知道他的脉搏再度振动了1879下。
　　在第1880下的时候，一阵奇痒从朗右臂断开的地方袭来，无数交叉错排在一起的血管就像是扭动的蛆虫向外蠕动，生长。异常粗壮的血管盘虬卧龙一般，渐渐形成了右手的大致模样。
　　天花板上“太阳”的金色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点点的余晖，忽的骤然亮了一下，无数粉嫩的小肉块凭空出现在血管间隙之中，它们相互交融，像是湖水中的游鱼展示婀娜的舞蹈，诡异而且美丽，朗无法动弹，他全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离。
　　不过很快，朗就拥有了一条全新的右手。
　　这条新生的右臂相当健硕，虽然朗本身并不算瘦弱，但此时此刻，他依旧感觉这就像是对一件艺术品拙劣的拼装。
　　右臂上面有着无比完美的肌肉线条，而且上面传来的亲和感觉是朗前所未有的感受，愉快，舒畅，似乎不用去想，它就知道自己要这么动，有一种他二世为人都不曾感受过的从心所欲。
　　这真是让人着迷，朗想着。
　　少顷黑暗吞噬了所有的光亮，虽然朗失去了视线，但是他却是前所未有的放心——因为他觉得，他很快就要见到光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