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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考试 高二上学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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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上学期的尾声,是被无休止的蝉鸣和试卷油墨味填满的。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糖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阳光透过教室高大的玻璃窗,将课桌分割成明暗两块区域,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狂乱地飞舞,像是无数焦灼的、无处安放的灵魂。
期末考试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杨希迎坐在靠窗的位置,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前摊开的物理模拟卷,那些复杂的电路图和运动学公式,此刻在她眼前扭曲、跳动,像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她烦躁地咬着下唇,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道无意义的、深深的刻痕。
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另一侧。宋时安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解着一道力学大题。阳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和专注的眉眼上,汗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摊开的练习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握笔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在草稿纸上流畅地演算着,动作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节奏感。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他忽然抬起头,穿过几排桌椅,精准地捕捉到她焦灼的眼神。
四目相对的瞬间,宋时安嘴角微微上扬,朝她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别急。」
那口型像是一剂清凉油,瞬间点醒了杨希迎混沌的思绪。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看向那道令人头疼的物理题,心头的焦躁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她学着宋时安的样子,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下受力分析图,笔尖的刻痕变得清晰有序起来。窗外的蝉鸣依旧喧嚣,却仿佛被隔开了一层,不再那么刺耳。
下课铃声尖锐地撕裂了自习室的沉闷。学生们如蒙大赦般涌出教室,走廊里瞬间充满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压抑的讨论声。
“完了完了,最后那道电磁感应大题我完全没思路!”
“公式背混了,这次肯定砸了…”
“宋时安,最后那个动量守恒的陷阱你跳过去没?”
杨希迎收拾着桌上散乱的试卷和草稿纸,指尖触到那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小心地放进了书包最里层。抬起头,正好看见宋时安被几个男生围着问问题。他微微侧着头,耐心地讲解着,手指在对方的草稿纸上快速地点着某个关键点,阳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汗水晶亮。
“希迎,”陆礼楠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在她身边响起,她眼下那圈淡青色的阴影在日光下更加明显,像晕染开的墨迹,“陪我去图书馆吧?最后一套数学模拟卷,我卡在立体几何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飘,抱着厚厚一摞复习资料的手指微微颤抖。
杨希迎点点头,目光扫过陆礼楠摊开的数学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间隙里,依旧散落着那些用铅笔反复描画、又被橡皮擦得模糊不清的星星图案,一颗又一颗,凌乱而执拗。她甚至注意到,在笔记本的页脚空白处,有一个极小、极工整的“墨”字,只写了半个,又被重重地划掉了。
图书馆里冷气开得很足,带着旧书纸张特有的、微凉的沉静气息。高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投下深深的阴影。阳光透过高窗,形成一道道光柱,尘埃在光柱中无声地漂浮、旋转。
杨希迎和陆礼楠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陆礼楠立刻摊开那份让她卡壳的数学模拟卷,对着那道复杂的空间几何证明题,眉头紧锁,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凌乱的线条,像被困住的飞蛾。她的目光时不时地、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靠墙的那个位置。
陈墨独自一人坐在那里。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外文原版物理书,旁边放着一杯清水。他坐姿端正,背脊挺得笔直,像是被无形的标尺衡量过。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快速而工整地记录着,动作精准得如同机器。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两片安静的扇形阴影。他整个人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的玻璃罩隔绝着,图书馆里低低的讨论声、翻书声,窗外偶尔掠过的飞鸟,似乎都与他无关。
陆礼楠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长久地停留在陈墨专注的侧影上。那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混杂着近乎崇拜的专注、难以企及的失落,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苦涩。她看得太入神,以至于笔尖在草稿纸上戳破了一个小洞都浑然不觉。
杨希迎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陆礼楠猛地回神,像受惊的小鹿,慌乱地低下头,手指下意识地盖住草稿纸上那个被戳破的洞,脸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
“哪一步卡住了?”杨希迎压低声音问,凑过去看她的题目。
“辅助线…辅助线不知道怎么添…”陆礼楠的声音带着挫败的沙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杨希迎拿起铅笔,在陆礼楠的草稿纸上轻轻画了一条虚线。“试试连接这个顶点和对面棱的中点?”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的力量。
就在这时,杨希迎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起来。是父亲杨振国的电话。她有些意外,父亲很少在她自习时间打电话。她犹豫了一下,拿着手机快步走到图书馆僻静的走廊拐角。
“爸?”她接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才传来父亲杨振国有些沙哑的声音,背景音里隐约有嘈杂的机器轰鸣和人声,显得很遥远:“希迎啊…还在学校?”
“嗯,在图书馆复习。”杨希迎应着,心里那点细微的不安又悄然浮起。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加疲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哦…好,好。”杨振国应着,又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那个…钱…这个月的生活费,爸下午给你打过去了,你查收一下。”
“嗯,我知道了爸。”杨希迎回答,心里却更加疑惑。生活费的事情父亲从来都是按时打,从不会特意打电话来确认。而且,他的声音…
“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杨希迎忍不住轻声问道。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只余下背景里模糊的机器噪音。“…没事,”杨振国的声音终于响起,刻意放得轻松了些,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干涩,“就是…工地这边这两天活多,可能…可能这几天回去得晚点,跟你妈说一声,别等我吃饭。”他顿了顿,像是为了加强说服力,又补充道,“你自己安心复习,别操心家里,听见没?考试要紧。”
“爸…”杨希迎还想说什么。
“好了,工头叫我了,先挂了。好好看书。”杨振国语速突然加快,带着一种急于结束的仓促。话音未落,电话里便只剩下了忙音。
杨希迎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安静的走廊拐角,窗外是炽热的阳光和喧嚣的蝉鸣。父亲最后那句仓促的“好好看书”和电话挂断的忙音,像一枚细小的针,刺破了她心头那层薄薄的伪装。车里的沉默,饭桌上的心不在焉,阳台上那明灭的烟头,还有此刻电话里那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沙哑和紧绷…所有细微的、曾被忽略的碎片,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出来,拼凑成一个模糊却让她心惊的轮廓。一种冰冷的预感,如同藤蔓,悄然缠紧了她的心脏,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图书馆里书本的墨香和冷气似乎都无法驱散心头陡然升起的寒意和担忧。
回到座位时,陆礼楠还在对着那道几何题苦思冥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杨希迎深吸一口气,努力将父亲电话带来的不安压下去,重新拿起笔,凑到陆礼楠身边,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别急,我们换个思路,你看,如果从这里做一条垂线…”
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嘶喊着,阳光在书页上缓慢地移动着光斑。图书馆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轻响。斜前方,陈墨依旧沉浸在他的物理世界里,像一座沉默的冰山。陆礼楠的目光偶尔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飘过去,随即又像被烫到般飞快地收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和茫然。
期末考试的日子终于还是来了。清晨的天空灰蒙蒙的,空气沉闷得没有一丝风,仿佛也在屏息等待着什么。考场里,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发青。头顶老旧的电风扇徒劳地转动着,发出嗡嗡的低鸣,搅动着粘稠的空气,却带不来丝毫凉意。
杨希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她看着讲台上老师拆开密封试卷袋,拿出厚厚一沓散发着油墨清香的试卷。当试卷传到她手上时,那冰凉的触感和密密麻麻的铅字,让她的心跳骤然加速,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强迫自己深呼吸,手指微微颤抖地翻开试卷。
前面几道基础选择题还算顺利,她的笔尖在答题卡上快速而准确地涂下选项。然而,翻到后面的大题时,一道复杂的电磁场综合题像一堵墙横亘在眼前。题干冗长,条件交错,需要灵活运用好几个她掌握得并不牢固的公式。她的思路瞬间卡住了,大脑一片空白,额角的汗珠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砸在试卷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几排桌椅,急切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宋时安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微微低着头,正专注地书写着。阳光透过窗外的梧桐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他握笔的姿势很稳,手腕悬空,笔尖在答题纸上流畅地移动着,发出清晰而规律的沙沙声。那背影挺拔而沉静,像暴风雨中岿然不动的灯塔。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解答完一个步骤的间隙,极其短暂地抬了一下头,目光穿过考场里凝重的空气,准确地落在了杨希迎焦灼的脸上。
那目光平静、沉稳,带着一种无声的力量。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却像一股清泉注入杨希迎干涸焦灼的心田。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是清晰的鼓励和笃定的信任。
一股莫名的力量从心底升起。杨希迎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手指用力攥紧了笔杆。她重新低下头,目光死死地锁住那道令人望而生畏的大题。宋时安沉稳的背影在她脑海中定格,像一针强心剂。她不再慌乱地试图立刻攻破,而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个字一个字重新审题,在草稿纸上画出清晰的示意图,将已知条件一一列出。
思路如同被堵塞的河道,在反复的疏通中,终于艰难地凿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她抓住那一点微光,笔尖开始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起来,沙沙声重新变得连贯而有力。额头的汗珠依旧在渗出,但心头的恐慌已经被一种咬牙坚持的狠劲取代。
考试结束的铃声终于刺耳地响起,如同解脱的号角。杨希迎几乎是虚脱般地放下笔,后背的校服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她长长地、颤抖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刚从一场激烈的搏斗中幸存下来。
学生们涌出考场,走廊里瞬间被喧闹和复杂的情绪填满。有人兴奋地对答案,有人懊恼地捶胸顿足,有人如释重负地瘫靠在墙上。
“希迎!”陆礼楠从人群中挤过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却亮得吓人,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最后那道生物遗传题…你选了什么?我…我感觉我好像全错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冰凉,紧紧抓住杨希迎的手臂。
杨希迎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身影已经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了她面前。宋时安额前的黑发也被汗水濡湿了,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但眼神明亮,带着考完试后的轻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考得怎么样?”他自然地问道,目光落在她还有些苍白的脸上。
“还…还好。”杨希迎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带着阳光和汗水味道的气息,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一股巨大的疲惫和随之而来的、微妙的安心感席卷了她。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嘴角已经微微弯了起来。
“最后那道物理大题,磁场叠加那部分,”宋时安很自然地接过话头,像是讨论天气般随意,“你用的安培环路定理还是毕奥萨伐尔直接积分?”
他的问题一下子将杨希迎拉回了刚才考场上的惊心动魄。她立刻忘记了陆礼楠的遗传题,也忘记了周遭的喧闹,认真地和他讨论起解题思路来。陆礼楠看着他们旁若无人地讨论着复杂的物理问题,抓着杨希迎手臂的手指慢慢松开了,眼底那点光亮黯淡下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融入的茫然。她默默地退后了一步,身影很快被涌动的人潮淹没。
夕阳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云层边缘像是被点燃了一般,流淌着熔金般的色彩。考完试的学生们像出笼的鸟儿,带着解脱的喧嚣涌出教学楼,奔向校门。沉重的书包似乎也轻快了不少,笑声和打闹声取代了考试前的压抑和沉默。
杨希迎和宋时安并肩走在被夕阳镀上金边的林荫道上。梧桐树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筛落下细碎的光斑,在他们身上跳跃。杨希迎手里抱着几本厚厚的复习资料,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放空后的疲惫和淡淡的、尘埃落定般的轻松。
“刚才那道题,”宋时安侧过头看她,夕阳的金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像是撒了一层金粉,“你最后用矢量分解的那个思路很巧妙,比我设想的要简洁。”他的语气带着真诚的赞许。
杨希迎的脸颊微微发烫,心底却因为他的认可而泛起一丝小小的雀跃。“是…是看了你之前做的一道类似题,才想到的…”她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书本粗糙的封面。夕阳将她的侧脸染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连耳垂都透着淡淡的粉色。
宋时安笑了起来,露出那颗熟悉的小虎牙,眼睛弯成了月牙。“看来我的笔记没白借给你。”他语气轻松,带着点少年气的得意。
两人走到校门口,喧闹的人流在这里分流。宋时安停下脚步,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回家好好休息,考完了就别想了。”他的声音在傍晚的微风里显得格外温和。
“嗯。”杨希迎点点头,抱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夕阳的光芒太过耀眼,让她有些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只觉得那目光很温暖,带着让她安心的力量。
“那…”宋时安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要确认什么,“周一见?”
“周一见。”杨希迎轻声回应。看着宋时安转身,汇入放学的人流,那白色的校服背影在金色的暮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拐角处。她站在原地,怀里书本的重量似乎都减轻了。晚风带着白日的余温拂过脸颊,吹散了考试残留的紧张和父亲电话带来的阴霾,只留下一种微醺般的、浅浅的悸动在胸腔里轻轻荡漾。
她转身准备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教学楼侧门附近,梧桐树浓重的阴影下,一个身影正静静倚靠着树干。是应启。他没有背书包,手里依旧拿着那本书,姿态却不像在阅读。夕阳的余晖吝啬地只照亮了他半边身子,另一半则完全隐没在阴影里。他微微仰着头,镜片后的目光似乎投向远方绚烂的晚霞,又似乎只是穿透了那片燃烧的天空,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冷硬和…孤寂?那缕若有若无的、清冽如松针初雪的气息,似乎又随着晚风,极其短暂地掠过杨希迎的鼻尖,带来一丝转瞬即逝的凉意,与她心头那点温暖的悸动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杨希迎只停留了一瞬,便抱着书,快步走向公交站台。她只想快点回家,回到那个有母亲温暖饭菜和父亲沉默身影的、熟悉的地方。期末考试结束了,像翻过了一座沉重的大山。而山的那边,无论是阳光明媚,还是阴云未散,生活总得继续。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她踏上回家的公交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流动,华灯初上,将疲惫和期待一同点亮。
公交车在暮色中缓缓行驶,窗外的景色像被水洗过的油画,模糊而温柔。杨希迎靠在车窗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感受着车辆轻微的颠簸。期末考试终于结束了,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弛下来,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杨希迎掏出来,是宋时安发来的消息:"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你算出来磁感应强度是多少?"
看到这条消息,杨希迎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快速回忆着考场上的演算过程,手指在屏幕上轻点:"1.2T,你呢?"
"一样。"宋时安几乎是秒回,后面还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简短的对话让杨希迎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想起考场里那个关键时刻,宋时安投来的那个沉稳的眼神,像黑暗中的灯塔,给了她继续前行的勇气。她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谢谢你,在考场上的那个眼神。"
发完这条消息,杨希迎立刻感到一阵羞涩,脸颊微微发烫。她迅速锁上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假装对窗外的景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公交车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杨希迎抱着书本走下车,傍晚的风带着夏日特有的闷热扑面而来。小区里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逐打闹,笑声在暮色中格外清脆。
杨希迎的家在三楼,是一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楼道里的感应灯时亮时灭,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走到家门口时,她闻到了熟悉的饭菜香——母亲一定在准备晚餐。
钥匙转动的声音惊动了屋内的母亲。"希迎回来了?"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
"嗯,考完了。"杨希迎放下书包,走进厨房。母亲正围着那条褪色的蓝格子围裙,在灶台前忙碌。油烟机的轰鸣声中,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考得怎么样?"母亲头也不回地问道,手上动作不停。
"还行吧。"杨希迎含糊地回答,目光扫过厨房。今天的菜色比往常简单许多,只有一盘青菜和一碗番茄蛋汤。"爸还没回来?"
母亲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说今天要加班。"声音平静得有些不自然。
杨希迎想起下午那个奇怪的电话,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妈,爸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母亲转过身,脸上带着勉强的笑容,"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杨希迎知道母亲在回避问题,但她没有追问。她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放下书本。书桌上还摊着复习资料和笔记,凌乱却熟悉。她随手整理着,目光落在抽屉边缘露出的一个蓝色丝绒小盒上。
那是她给宋时安准备的生日礼物——一支钢笔。不是什么名牌,花了她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她原本计划在期末考试后送给他的,作为对他一直帮助自己的感谢。但现在,想到父亲电话里奇怪的语气和母亲闪躲的眼神,她突然不确定是否应该花这笔钱了。
晚饭时,餐桌上只有母女两人。沉默像第三位客人,坐在她们中间。杨希迎小口喝着汤,时不时偷瞄母亲的表情。母亲的眼角多了几道细纹,鬓边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妈,我明天想去图书馆。"杨希迎打破沉默。
"刚考完试,不休息一下?"母亲夹了一筷子青菜到她碗里。
"我想预习一下高三的内容。"杨希迎低头扒饭,"宋时安说可以借我他的笔记。"
提到宋时安的名字时,杨希迎感到耳根发热。母亲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就是那个经常帮你补习的男生?"
"嗯。"杨希迎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他成绩很好吧?"
"年级前十。"杨希迎抬起头,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骄傲,"物理竞赛还拿了省一等奖。"
母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饭后,杨希迎主动洗碗,母亲则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翻看着一本杂志。电视机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播报着晚间新闻。
"...最近房地产市场低迷,多家建筑公司面临裁员压力..."
这条新闻让杨希迎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想起父亲是一名建筑工程师,最近经常加班到很晚,有时周末也不休息。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闯入她的脑海:父亲会不会失业了?
碗洗到一半,门铃突然响了。杨希迎擦干手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楼下的张阿姨,手里拿着一个保温盒。
"希迎啊,这是我今天包的饺子,给你们送点来。"张阿姨笑眯眯地说。
"谢谢张阿姨。"杨希迎接过保温盒,沉甸甸的。
张阿姨往屋里张望了一下:"你爸还没回来?"
"嗯,他加班。"杨希迎回答,注意到张阿姨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这样啊..."张阿姨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杨希迎的肩膀,"替我向你妈问好。"
关上门,杨希迎把饺子放进冰箱。客厅里,母亲已经关掉了电视,杂志也合上了,正望着窗外出神。杨希迎站在厨房门口,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张阿姨送了饺子来。"
"哦,她人真好。"母亲的声音有些飘忽。
杨希迎走到母亲身边坐下。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窗外,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灯光亮着。她鼓起勇气:"妈,爸是不是...工作上遇到麻烦了?"
母亲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头。在昏黄的灯光下,杨希迎看到母亲眼中闪烁的泪光。
"希迎..."母亲的声音哽咽了,"你爸他...公司裁员了。"
尽管已经有所猜测,但听到母亲亲口证实,杨希迎还是感到一阵眩晕。她下意识抓住沙发扶手:"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母亲抹了抹眼角,"他不想影响你考试,一直瞒着。这几天他早出晚归,是去找新工作..."
杨希迎的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呼吸变得困难。她想起父亲日渐憔悴的面容,想起阳台上越来越多的烟头,想起电话里那极力掩饰的疲惫...一切都有了解释。
"我们...会有困难吗?"杨希迎轻声问,害怕听到答案。
母亲握住她的手:"别担心,家里还有些积蓄。你爸技术好,很快就能找到新工作的。"她顿了顿,"只是...下学期的补习班费用可能..."
"我不需要补习班!"杨希迎立刻说,"我可以自己学,宋时安也会帮我。"
提到宋时安的名字,杨希迎突然想起抽屉里的那支钢笔。一百八十元,对现在的家庭来说,或许是一周的生活费。一股愧疚感涌上心头。
"希迎,"母亲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爸不让我告诉你,就是怕影响你学习。现在考完了,你也该知道了。但你要答应我,别太担心,专心准备高三。家里的事由我们大人操心。"
杨希迎点点头,却感到一阵无力。她一直以为只要努力学习,考上好大学,就能让父母骄傲,让家庭变得更好。但现在,父亲失业的现实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她。生活远比课本上的公式复杂得多。
回到房间,杨希迎轻轻拉开抽屉,取出那个蓝色丝绒小盒。打开盒子,黑色的钢笔在台灯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她用手指轻轻抚过笔身,然后合上盖子,重新放回抽屉最深处。
手机又震动起来。是宋时安:"明天还去图书馆吗?我可以把高三的预习资料带给你。"
杨希迎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想起父亲失业的消息,想起母亲强忍的泪水,想起家里可能面临的经济困难...一滴眼泪落在屏幕上,模糊了宋时安的名字。
她深吸一口气,擦掉眼泪,回复道:"好的,明天见。"
发完消息,杨希迎走到窗前。夜空中繁星点点,远处城市的灯光如同地上的星辰。她想起放学时看到的应启,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的男生,站在梧桐树的阴影下,半边身子沐浴在夕阳中,半边隐没在黑暗里。
不知为何,此刻她突然理解了那种感觉——站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不知该向前还是后退。但生活总要继续,就像期末考试终会结束,难题终会被解开一样。
杨希迎轻轻擦干眼泪,拿出笔记本,开始规划暑假的学习计划。无论前方有什么困难等着她,至少此刻,她决定像解物理题一样,一步一步来,不放弃任何一个可能的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