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蝉鸣 五月的 ...
-
五月的阳光渐渐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梧桐树叶上,蒸腾起青草与泥土混合的微腥气息。杨希迎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鬓边那枚凉润的银色小鸟发卡。宋时安坐在她斜前方,正微微侧身和后排的男生低声讨论着什么,阳光穿过他额前几缕被汗水濡湿的黑发,在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偶尔会回过头,目光穿过几排桌椅,精准地捕捉到她,嘴角便自然地扬起一个明亮的弧度,露出那颗熟悉的小虎牙。
杨希迎的心跳总会在他回望的瞬间漏跳一拍,随即又像被拨动的琴弦般剧烈震颤起来。她慌忙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盯着书本上复杂的电路图,那些交错的线条和符号却在她眼前模糊成一团,最终都幻化成他阳光下汗水晶亮的侧脸轮廓。窗外的蝉鸣开始试探性地响起,一声,又一声,拉开了漫长夏日的序幕。
“希迎,”陆礼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放学后陪我去趟书店吧?我想找本新的物理竞赛题册。”她眼下的淡青色阴影在明亮的日光下显得有些突兀,像没睡好晕开的墨迹。
杨希迎点点头,目光扫过陆礼楠摊开的笔记本。上面不再是密密麻麻的笔记,页边空白处却多了许多用铅笔反复描画、又被橡皮擦得模糊不清的星星图案。一颗又一颗,凌乱地散落着,透着一股无声的执拗。
“好。”杨希迎轻声应道,伸手轻轻碰了碰陆礼楠的手肘。陆礼楠像是被惊醒般,猛地合上笔记本,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随即又扯出一个笑容:“那就说定了。”
放学铃声如同解放的号角,瞬间点燃了整栋教学楼的喧嚣。杨希迎和陆礼楠随着人流走出校门,热浪混合着柏油马路被炙烤的气息扑面而来。校门口停满了接学生的车辆,鸣笛声、家长呼唤孩子名字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希迎!”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嘈杂。杨希迎循声望去,父亲杨振国正站在他那辆半旧的黑色轿车旁,朝她挥手。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晒得微黑的皮肤。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在阳光下舒展开。
“爸?你怎么来了?”杨希迎有些意外,快步走过去。父亲平时工作很忙,很少有空来接她。
“今天收工早,顺路。”杨振国自然地接过女儿的书包,动作熟稔。他的手掌宽厚粗糙,指关节粗大,布满经年累月劳作留下的茧子和细微的划痕,握住书包带时显得格外有力。“这位是你同学吧?”他看向陆礼楠,笑容亲切。
“叔叔好。”陆礼楠礼貌地打招呼。
“你好你好。上车吧,叔叔送你们。”杨振国拉开车门,动作利落。
车内开着空调,隔绝了外面的燥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皮革清洁剂和烟草残留的气息。杨希迎坐在副驾驶,陆礼楠坐在后座。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累不累?”杨振国一边开车,一边像往常一样询问着,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他的侧脸线条在午后斜射的阳光里显得很柔和,鬓角有几根新冒出的白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还好。”杨希迎应着,习惯性地报了几件学校的琐事。父亲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的陆礼楠,问一句:“礼楠呢?学习压力大不大?”
陆礼楠简短地回答着,目光投向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车子驶过繁华的商业街,在一家大型书店门口停下。“你们去逛吧,我就在车里等。”杨振国熄了火,从置物格里摸出一包烟和一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慢慢挑,不着急。”
“爸,少抽点。”杨希迎看着父亲熟练地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忍不住提醒。
“知道知道,就一根,解解乏。”杨振国含糊地应着,打火机“啪嗒”一声脆响,幽蓝的火苗蹿起,点燃了烟丝。一缕灰白的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大半张脸。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随即转过头看向车窗外,目光有些放空,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那烟雾缭绕中,他眉宇间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疲惫,或者说是…沉重?但只是一瞬,当烟雾稍散,他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带着点憨厚的平静。
杨希迎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像被一根极细的羽毛搔刮过,留下一点微痒的不适感。她想起最近几次回家,父亲似乎沉默的时间比以前长了。有时晚饭后,他会一个人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对着外面黑黢黢的夜空,默默地抽着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问他是不是工作太累,他也总是摆摆手说“没事,歇会儿就好”。
“走吧,希迎。”陆礼楠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杨希迎收回目光,推开车门,书店里凉爽的冷气和书籍特有的墨香瞬间包裹了她,将父亲那瞬间的异样和车里的烟味暂时隔绝在外。
书店里冷气很足,高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森林。陆礼楠目标明确地直奔物理竞赛专区,指尖在厚重的题集书脊上快速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杨希迎跟在她身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旁边文学区展台上的一本诗集吸引。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书名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飞鸟集》。
她走过去,拿起一本。书页很新,散发着淡淡的油墨香。她随手翻开一页,目光落在几行字上:
“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瀚的面具揭下了。
它变小了,小如一首歌,小如一回永恒的吻。”
指尖轻轻拂过那几行铅字,仿佛能感受到文字背后蕴藏的温柔力量。她想起黄昏的樱花坡,想起宋时安指尖的温度,想起他按在她掌心那片柔软的花瓣,还有那句带着薄荷清香的“许个愿吧”。心口的位置,像被这诗句轻轻触动了一下,涌起一股温热而微醺的悸动。她几乎没有犹豫,拿着诗集走向收银台。
“送人的?”陆礼楠抱着几本厚厚的题集走过来,看到她手里的诗集,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打趣的神色,“宋时安?”
杨希迎的脸颊瞬间飞上红霞,像熟透的蜜桃。“没、没有…就是…看着喜欢。”她小声辩解着,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书页边缘。
陆礼楠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和羡慕。两人结完账走出书店,清凉的空气瞬间被外面潮热的暮气取代。
杨振国的车还停在原地。他靠在驾驶座上,车窗开了一条缝,夹着香烟的手指搭在窗外,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看到她们出来,他立刻掐灭了烟头,动作显得有些仓促,然后推开车门下车。
“买好了?”他脸上堆起笑容,接过陆礼楠手里沉重的书袋,“嚯,这么厚,学习辛苦啊。”他的目光扫过杨希迎手里那本深蓝色的诗集时,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笑了笑,没再言语。那笑容在杨希迎看来,不知为何,比平时少了几分自然的舒展,多了点不易察觉的…勉强?
车子启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低鸣。杨振国专注地开着车,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杨希迎悄悄打量着他。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似乎比早上出门时更明显了些,显得有些邋遢。衬衫的领口也微微敞开着,解开了一粒纽扣,这在向来注意整洁的父亲身上很少见。
“爸,你最近…是不是很忙?”杨希迎忍不住轻声问道,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
杨振国握着方向盘的手似乎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还好,老样子。”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目光依旧盯着前方,“就是几个工地的材料催得紧,跑得勤了点。”他顿了顿,像是为了缓和气氛,从后视镜里看了看陆礼楠,“礼楠晚上留下来吃饭吧?叔叔给你们做糖醋排骨。”
“谢谢叔叔,不了。”陆礼楠连忙摇头,“我妈今天在家等我呢。”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车子在陆礼楠家的小区门口停下。陆礼楠道了谢,抱着书下车,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小区里。
车厢里只剩下父女两人,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风口的嘶嘶声。杨希迎握着那本《飞鸟集》,指尖感受着书封略硬的质感。她看着父亲沉默开车的侧影,路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眉宇间似乎又笼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沉甸甸的东西。
“希迎,”杨振国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种罕见的迟疑,“你…最近跟那个叫宋时安的男同学…走得挺近?”
杨希迎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窥见了什么秘密,脸颊瞬间滚烫起来。“爸!你说什么呢…”她下意识地否认,声音因为心虚而拔高了一些,“就是…就是普通同学…他羽毛球打得好,我们班很多同学都去看他比赛…”
杨振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儿一眼。她通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他沉默了几秒,目光重新投向路面,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再次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嗯。”他最终只是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爸爸就是随口问问。高中了,学习还是最要紧的,别分心。”这话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在提醒自己。他说得有些干涩,甚至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生硬。
一股莫名的委屈和烦躁涌上杨希迎的心头。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更不明白他语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不赞同?或者说是担忧?这和她记忆里那个总是鼓励她、开明温和的父亲不太一样。她把脸转向车窗外,看着飞速倒退的霓虹和匆匆行人,紧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手里那本《飞鸟集》的书角,被她无意识地捏得有些发皱。
车子驶入自家小区,停稳。杨振国熄了火,拔下车钥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沉甸甸地落在狭小的车厢里。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又像是积攒着更大的压力。
杨希迎看着他揉眉心的动作,那紧蹙的眉头和紧闭的双眼,让她心里那点委屈和烦躁瞬间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取代。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次父亲在工地受了点轻伤,回家后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小凳子上,默默地揉着受伤的肩膀,不喊疼,只是眉宇间锁着深深的疲惫。那时的感觉,和此刻莫名地重合了。
“爸…”她张了张嘴,想问他是不是真的很累,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杨振国却已经放下了手,脸上重新堆起那种惯常的、带着点憨厚的笑容。“到家了,快上去吧,你妈估计等急了。”他推开车门,动作利落地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替杨希迎拉开车门,“书包给我。”
杨希迎默默地把书包递过去。父亲宽厚的手掌握住书包带时,她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的厚茧和微微的汗湿。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楼道,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亮起昏黄的光。父亲高大的背影在她前面,脚步似乎比平时沉重了些许,肩膀也微微塌着。
晚饭是母亲做的,三菜一汤,都是杨希迎爱吃的。饭桌上,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单位里的琐事,父亲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扒着饭,偶尔应和一两声,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很少落在碗里,更多的时候是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或者盯着某处虚空发呆。当母亲问到他工地上的事情时,他回答得简短而含糊:“还行,就那样。”
杨希迎低头小口吃着饭,味同嚼蜡。她偷偷观察着父亲。他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夹菜的动作也显得有些机械,似乎只是为了完成进食这个任务。灯光下,他鬓角新生的白发似乎比白天在车里看到的更显眼了,像几根刺眼的银针。一种细密的、带着凉意的不安,如同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她的心尖。
晚饭后,杨希迎回到自己房间,反手关上门。窗外的蝉鸣声更加清晰了,带着夏夜特有的聒噪。她将书包放在书桌上,目光落在那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上。轻轻打开盒子,银色的小鸟发卡安静地躺在里面,蓝宝石眼睛在台灯光下闪烁着幽微的光芒。她拿起发卡,指尖感受着金属的凉意和翅膀精致的纹路,试图用这份触感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
她翻开新买的《飞鸟集》,深蓝色的封面在灯光下显得沉静而温柔。她找到之前看到的那一页,指尖再次拂过那几行诗:
“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瀚的面具揭下了。
它变小了,小如一首歌,小如一回永恒的吻。”
诗句的温柔却在此刻显得有些遥远。她拿起手机,点开与宋时安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信息是他下午发来的,一张体育馆训练场地的照片,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洒在光洁的地板上,旁边配着一行字:「新场地,等你来看我训练。」
她犹豫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回复。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一角。
楼下小院里,昏黄的路灯光线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身影。父亲杨振国果然又坐在阳台那个小板凳上。黑暗中,只有他指间夹着的香烟,亮着一星明灭不定的红点。那点红光在浓重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孤独和沉重。他仰着头,似乎在看着没有星星的夜空,又似乎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动不动。晚风拂过,带来楼下栀子花浓郁的香气,却吹不散那萦绕在小小阳台上的、无声的沉重和那一点固执燃烧的、带着焦灼气息的微光。
夜色渐浓,窗外的蝉鸣似乎也染上了夜的深沉,一声叠着一声,编织着静谧下的浮躁。台灯在书桌上晕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杨希迎坐在灯下,指尖反复摩挲着《飞鸟集》光滑的书脊,深蓝色的封面仿佛吸纳了窗外所有的黑暗。父亲阳台上那一点固执的红光,在她眼前挥之不去,带着焦灼的余烬味道。
那句“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翰的面具揭下了。它变小了,小如一首歌,小如一回永恒的吻。”在心底反复吟咏,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漾开一丝涟漪,随即被沉甸甸的未知吞没。宋时安的脸孔、他阳光下的虎牙、他信息里那句“等你来看我训练”,此刻都裹上了一层朦胧的纱,被父亲那个突兀的询问和眉宇间压着的沉重搅得失了焦距。
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是宋时安。
「训练结束了,明天下午放学,体育馆,来吗?」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跳跃的羽毛球表情。
字句间的期待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像一股温热的细流,试图融化她心头的霜。
杨希迎指尖悬停在冰凉的屏幕上很久,屏幕上倒映着她自己微蹙的眉头。她终于轻轻敲下:「好。」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心口那团乱麻被短暂地拨开一条缝隙,透进一丝微光。她需要一点光亮,需要一点属于她自己的、纯粹的心跳。
第二天下午的课似乎格外漫长。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解复杂的力学分析,杨希迎的笔尖在笔记本上机械地划过,留下连她自己都难以辨认的符号。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斜前方。宋时安坐得很挺拔,专注地听着课,侧脸的轮廓在教室柔和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对着她弯了弯唇角,那颗小虎牙轻轻一闪。杨希迎像被烫到一般,迅速垂下眼,耳根悄然发烫,捏着笔的手指微微用力,那点微光仿佛瞬间驱散了昨夜淤积心头的寒气,短暂却明亮。
放学铃终于敲响,如同解冻的号令。杨希迎收拾书包的手比往常快了一些,脸颊的热度还未完全消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书包的内层拉链,小心翼翼地将那本深蓝色的《飞鸟集》放了进去。
刚走出教室门,差点与匆匆折返的陆礼楠撞个满怀。
“希迎!”陆礼楠的声音有些急促,眼底的青色似乎更明显了,手里捏着几张被揉得发皱的试卷,是昨天的物理小测,鲜红的分数不甚理想,几个叉号刺眼地扎在那里。“帮我个忙,”她把试卷往杨希迎怀里一塞,语速飞快,“这些错题,老师讲的我有几处没听明白,你能…帮我看看,把你的笔记借我抄一下吗?”她眼神里的急切和焦灼几乎要溢出来,像绷紧到极限的弦。
杨希迎看着陆礼楠疲惫却执拗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手中的试卷,最终无奈地接过。“笔记在书包里,我拿给你。”她蹲下身,在书包里翻找着物理笔记本,心里默叹一声。体育馆的约定在催促着她,但陆礼楠此刻的样子,让她无法拒绝。“你先看着,我有点事,晚点回来找你,或者晚点微信发给你错题解析?”
“好,好,谢谢!太谢谢了希迎!”陆礼楠如释重负般接过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目光扫过杨希迎的书包口,似乎不经意地问:“你要去哪?有急事?”
杨希迎拉上书包拉链的手顿了一下,含糊道:“嗯…出去一下,很快回来。”她没有提体育馆,更没有提宋时安。
陆礼楠没再多问,点了点头,捧着笔记本匆匆转身离去,背影单薄而匆忙,像一片急于寻找栖身之所的落叶。杨希迎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她笔记本边页上那些凌乱而固执的星星,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是担心,也有些微莫名的烦躁,仿佛被那沉重的焦灼沾染了一点。
深吸一口气,杨希迎转身朝体育馆的方向走去。暮春午后的阳光铺在梧桐叶上,蒸腾起温暖的草木气息。越靠近体育馆,人声逐渐喧嚣起来,混合着清脆的羽毛球拍击球声和少年们跑动的呼喊。那颗怦怦乱跳的心,渐渐被一种雀跃的期待取代。
推开体育馆沉重的侧门,声浪瞬间将她裹挟。巨大的空间里,几片场地同时进行着激烈的训练。目光飞快地掠过,终于捕捉到那个最为熟悉的身影——宋时安。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短衫短裤,额发被汗水濡湿,紧贴在饱满的额角,正专注地迎接着对手的高速扣杀。他的脚步灵活迅捷,每一次跨步都充满了力量与韵律感,手腕翻转间,球拍划出干脆利落的弧线,羽毛球像一道白色的闪电,精准地落在对方场地空档。
“好球!”
“漂亮!宋哥!”
场边几个男生激动地喝彩起来。
杨希迎悄悄走到靠近他场地的观众席边,找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书包带,里面那本诗集的存在感骤然变得清晰起来。她看着场中那个挥洒汗水、动作矫健、眼神专注锐利的少年。阳光穿过高高的玻璃窗,落在他汗湿的脖颈和紧绷的小臂肌肉上,勾勒出青春独有的力量和美感。他脸上认真专注的神情,奔跑跳跃时带起的风声,每一次得分后那瞬间明亮起来的笑容和闪亮的虎牙,都像一剂强力的解药,轻易冲散了昨夜家中那化不开的沉重和陆礼楠传递过来的阴霾。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跟着他扬了起来,心跳应和着他奔跑的节奏。世界似乎真的在这一刻“变小了”,小到这个喧嚣的场馆里,小到这片白色的场地边,小到只有他挥拍时带起的气流,小到像那句诗里说的,一首歌,一个吻。
一局结束,宋时安撩起衣角抹了把额头的汗水,习惯性地朝场边休息区扫了一眼,目光瞬间凝固在角落里的杨希迎身上。
惊喜点亮了他的眼眸,他咧嘴一笑,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毫无保留地露出来,在汗水晶亮的映衬下,阳光得耀眼。他大步流星地朝她走过来,带着一身蒸腾的热气,像一阵裹挟着松木和阳光气味的风。
“你真来了!”他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和纯粹的快乐,在她身边的空位坐下,离得很近,杨希迎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蓬勃热气。
“嗯。”杨希迎点点头,递给他一瓶提前准备好的、还带着微微凉意的矿泉水,“打得真好。”
“谢啦!”宋时安接过来,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气息逐渐平稳,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今天发挥还行。多亏了你这个幸运符来了。”他半开玩笑地说着,目光落在她的书包上,“带了什么?这么神秘?”
杨希迎的心猛地一跳。聒噪的加油声、球鞋摩擦地板的锐响、还有宋时安近在咫尺的带着笑意的目光,混合成一股强大的气流,推着她做出了决定。那本诗集像是有了生命,在她书包里轻微地发烫。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发颤地拉开了书包拉链,指尖触碰到那光滑微凉的封面时,竟感到一种近乎冒险的颤栗。
她将那本深蓝色的《飞鸟集》轻轻拿了出来,递向他。
“给…给你的。”声音细如蚊蚋,脸颊已经红得胜过天边的晚霞。
宋时安明显愣住了。他眼中的惊讶清晰可见,目光从那书封烫金的字迹移动到杨希迎羞得几乎抬不起头的脸上。那点惊讶很快被一种更为明亮、更柔软的笑意取代,嘴角的弧度深了许多,笑意一直蔓延到眼角。他接过的动作郑重而小心,仿佛那不是一本书,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他的指腹轻轻拂过封面上的“飞鸟集”三个字,再抬头看她时,眼神里多了一些她从未见过的、深邃而温柔的东西。
“诗集?”他轻声问,声音带着一种探究的温和。
“……嗯。”杨希迎只敢盯着他的运动鞋尖,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觉得…写得很好……”
宋时安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自己身边的座位上,仿佛安置好一个重要的信物。他没有马上翻开,只是抬起头,隔着很近的距离,专注地看着她染满红霞的脸,目光清澈而坦诚,带着一种温暖的穿透力,嘴角的笑意不减,带着少年气的促狭和真挚的喜悦。
“杨希迎,”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鼎沸的人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动荡的心湖,“这是我第一次,收到这么好看的书。”
他的话语里似乎没有直接的答案,没有惊喜的惊呼,也没有刻意的感动。但那份自然而然的喜悦,那份小心对待的态度,还有那句“第一次”、“这么好看的书”,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杨希迎紧张的心弦。那巨大的声浪,四周奔跑的身影,甚至场外喧闹的加油喝彩,在那一刻仿佛都化作了无声的背景幕布。她的世界,被眼前这个人眼中那片温柔的星海占据,被那句简单话语里的郑重点亮。慌乱无措的心跳渐渐找到一种奇妙的共鸣,变得坚定而雀跃。红霞慢慢褪去一些羞涩,化作了眼瞳里一点晶莹的笑意。她终于微微抬眼,迎上他灼热又清澈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却同样真诚的弧度。
少年少女的眼中,倒映着彼此明亮的影子,时间似乎在那一秒悄然定格,体育馆内汹涌的声浪被一层透明的薄膜隔绝在外,只余下两颗心同频共振的轻响。新买的诗集安静地躺在他们座位之间,深蓝色的封面,在顶灯下流转着温润柔和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