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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半生缘分用尽 若是此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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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川一直盘桓了一个星期,方始归去。这期间他不断收到导师邮件,催促他早日归来,渐川婉言解释。可他还是样子悠闲,两人一起逛街买菜,在家做意大利面,去中国城吃饺子,又去大英图书馆为渐川的毕业论文查找资料。午后的阳光从图书馆高高的窗子照进来,正落在她头上,她慵倦地趴在座位上睡着,梦到妈妈给她洗脸,等她醒来,发现渐川在用纸巾擦她的嘴角。她不觉好笑,而渐川的吻落在她的发间。
英国的天气总是阴沉,渐川却一贯像阳光,他懂得如何在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中取得平衡,他给珉苏煮的意大利面,总是恰到好处,弹牙清爽,他们在商店买东西的时候,他也总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店员的尊敬,买到最合适的东西。他们在著名的哈罗德百货购物,渐川在时,珉苏跟在身后,店员礼貌待客,一视同仁,可是当渐川进试衣间的时候,她感到店员的疑惑目光在她脑后逡巡,仿佛说:这丑小鸭,怎有与天鹅同游的勇气。她不管不顾,伸手轻敲试衣间的门,半开的门伸出一只手臂,揽她进去。幸福的感觉漫溢出来,令她像浸在水中,悠悠荡荡,找不着北。她也曾半开玩笑地问渐川:“你喜欢我么?”渐川想了一想说:“在图书馆里睡觉的你,很可爱。”她不依不饶:“别的时候就不可爱么?”他说:“不是不可爱,而是有的时候,不像你自己。”可是她心中总是有阴影,若是总那样天真质朴,如何能配得起他。这样子不自信,是因为不确定吧。可是她想起自己的卑微弱小,如何能与这阳光少年相比。
渐川回新加坡之后,一反常态地频频联系她,几乎每天晚上她在网上都能遇到渐川,有几天渐川有事,便在MSN上给她留言。聊的话题无所不包,偶尔还能听到抱怨,但是并不给人压力。珉苏为了工作的事焦头烂额,开始学着抽一种薄荷味道的烟,看着烟雾袅袅升起,深深吸一口气,思绪有片刻迷离,然后再战,第二天出现在面试地点的时候,妆容明丽,衣着得体。但是渐川并不愿意和她讨论未来的计划打算。有时她对渐川发牢骚,实在找不到工作,就结婚生子也好,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有别人分担,渐川对这样的感慨,总是一笑置之,有时却又体贴地安慰她,不要看得太远,将眼下的事做好就行。而她不无自嘲地想:他不愿意告诉她对未来的打算,是因为对她没有信心,没有想好两人在一起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压力太大的时候,她就一边抽烟,一边默默流泪,却在聊天时,打出俏皮阳光的文字。
年末的时候,珉苏终于联系到上海的一家出版社,成为一名职业编辑,签下三方合同的那一天晚上,因为是冬天,差不多六点的时候,天就已经全黑了。她打开电脑上网,MSN上渐川的头像是暗色的,她看着窗外,心里渐渐地有一种惆怅的情绪,好像在遭遇人生重大转折的时刻,需要承担许多的责任,负起未知的压力,在这种时候,特别需要和人倾诉,希冀能找到安慰。
一直等到快十点的时候,渐川才上线。
她没有说话。一直以来,陆渐川都非常有绅士风度,看见她在线上,一定会向她打个招呼,不知不觉地,她已经被他这个习惯感染,看见他上线便默不作声地等待,然后在橘黄色的对话框跳出的时候心中微微一喜。
正在胡思乱想,渐川已经向她打了个招呼。她回了个笑脸,然后说:“怎么这么晚还上来?”她并不是刨根究底的人,平时也很少询问他的行踪,今晚却是因为一直心心念念,惦记渐川几时上线。渐川回复:“你猜。”她一怔,写:“我哪里知道。”渐川转了话题说:“你今天签约的事怎么样了?”她马上打下“一切顺利”给他看,他立刻回:“恭喜你。”她却只是说:“没什么,也是时候定下来了。晚安,早点休息。”
过了大概一个月,渐川打电话告诉她,已经签到上海一家金融企业。她当时实在是很惊奇,因为渐川一直都没有告诉她自己的工作意向,想不到第一次透露的就是这样惊人的决定,渐川却只是说,觉得上海的发展前景广阔,必定大有可为。珉苏却笑吟吟地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渐川沉默了半晌,只是问她:“能帮我在上海先租套房子么?”珉苏知道他居然想在陆家嘴附近租一套独立的一居室,不免有些羡慕,心想金融行业的待遇果然不是我等凡人能管窥的。
渐川在一家著名中资证券公司的投行部工作,事务千头万绪,珉苏平时也很少看见他。因为工作繁忙,渐川常常加班到深夜,至于规律的生活作息,那只是奢望。两人如果约会,也多半都是渐川提起见面,然后珉苏再配合他的时间。但是两人之间的距离比之从前已经缩短太多,同在一个城市,珉苏更加了解他的辛苦和忙碌,对他也只有比从前更加体贴。渐川问她约会的地点,她却只愿意约在他公司附近,看电影吃饭,有时一起健身。有一次约好新年在外滩看烟花,最后却一个在办公室远眺窗外,一个倚在自家阳台黯然神伤。有的时候,她也自嘲地想,这一辈子,没有过被纵容与溺爱的时刻,两人相遇的时刻,她就已经为无尽付出做好了准备。
她的工作繁琐细碎,身为助理编辑,大大小小的杂项事务缠身,经常需要往返于印厂和出版社之间,好在工作时间较之渐川灵活许多。可是到了周末,早上不愿意起床的时候,渐川却常常打电话给她。“快起床吧,今天天气真不错,我们出去走一走好不好?”她困得几乎要哭出来:“行行好吧,下午再出去行不行,好不容易睡个懒觉。”他的声音从电话线那头传来,带了些调笑意味:“我就在你们家楼下,门口早餐店的粥很不错。”她欲哭无泪:“你是不是人啊,明明说昨晚加班到十二点,才放我鸽子的。”他笑起来:“所以今天一天的时间都给你做补偿啊。”
或许这才是真实的渐川,和一般的男孩子一样,也有一种无忧无虑的孩子气,可是他先知先觉,在这纷繁冗杂的尘世间,早早知晓了幸福的所在,并且尽全力去灌溉守护它。虽然珉苏未免还是有些矜持,心情却也不自觉跟随着他的节奏,高高低低,起起落落,虽然生活忙碌,却觉得安宁淡然,日常生活中有一点小小的不愉快,也总是当做过眼云烟。
这一天两人约好见面,可是不巧珉苏的工作上出了点问题,因此迟到了大约三十分钟,来不及再修饰一下,就匆忙拦了一辆出租车过来了。
珉苏到的时候,渐川已经坐在那里等她,穿黑色西装与白衬衣,打着深蓝条纹领带,珉苏暗暗惊奇,渐川一贯不会穿得这样正式,就算是在英国这样传统的国家里,他也只是简单的衬衫牛仔裤而已。看见她来,渐川立刻站起身来,趋前几步握住她的手,一瞬间声音几乎是讨好温柔的:“嗨,珉苏。”
忽然之间,背景音乐就变了,变成了钢琴版的“天下无双”。侍者推着小推车,上面有一大抱鲜花,微笑着缓缓走近。
侍者将深红玫瑰插入桌上的大花瓶,布置妥当微笑退下。渐川趁这功夫,仔细观察珉苏。
头发剪短了,但发缘参差,应该有日子没有修理了,虽然穿了套装,但素净脸上一点化妆也无,皮肤本来就白皙,灯光下看来气色稍微好一点,却也好的有限,眼睛周围粉光融滑,不知是不是用了新牌子的眼影。
渐川取出衣袋中的戒指盒,放在桌面上打开,轻轻说:“珉苏,嫁给我吧。”珉苏一呆,还从未有人向她求婚,仓促间无法做出决定,她看向宝光流转的钻戒,一刹那间被光华所慑,垂下眼帘,心中却一片明晰:或许渐川对她始终有种初恋情怀,但她无法确认渐川对她是否会有地久天长的真心,也实在不能想象和渐川在以后的日子里烟火人间,相濡以沫,做一对平凡夫妻,她也没有足够的自信,在他面前展示自己支离破碎的人生。她觉得,追随他的脚步已经让她有足够的勇气昂首向前,维持现状也没有什么不好。
她考虑了许久,说:“谢谢你,不过现在不行。”说完这话,她心乱如麻,抬头看向渐川,倒看不出他脸上有什么失望的样子,渐川只是说:“你对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珉苏忽然伏在桌上哭了出来。渐川大惊,幸好他们坐的是相对封闭的火车座,外人看不见里面的情形,珉苏只是埋头呜咽,渐川不知该如何应付这种状况,只好轻抚她的脊背,柔声安慰:“受什么委屈了?”电光火石间,他意识到她是哭过才来的。渐川问:“工作压力大么?”珉苏呜咽着不做回应,却哭得更大声,将鼻涕眼泪都涂在桌布上,渐川替她披上大衣,将领子立起来遮住半边脸,揽着她的肩离开。
外面的风很大,很难叫到车子,珉苏脸上的眼泪在寒风中竟然结冰,渐川紧紧搂着她,慌乱中也没忘记拿出手帕给她擦脸,珉苏渐渐止住呜咽,终于有出租车停下,两人上车后渐川问她:“去哪里?”珉苏没有回答,渐川皱眉看着她,她却忽然将他揽住,就在出租车的后座上,倾身吻他。
珉苏第二天去得很迟,平时她都会提前,却忽然迟到,大家不免奇怪,当下办公室就有人半真半假说:“小谢你眼袋青黑,是不是昨晚干坏事了。”珉苏笑笑说:“没有,我昨晚失眠。”
傍晚的时候,珉苏走出写字楼,期盼看到他的人影,可是周围人潮汹涌,却独独不见他高大身影,她顿时觉得失落。回去之后百无聊赖地上网,登录MSN却看见他的留言:“我被派到深圳去谈一个案子,顺利的话一到两个礼拜回来。”语气平淡。珉苏心中失落,经过昨夜欢愉,她现在异常渴望见到他。她回忆起昨天晚上,她仍然不断流泪,他在她耳边轻轻安慰。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梦里他们在海边漫步,空气中有柔润的水珠漂浮,雾气弥漫上升,遮住面孔,渐川消失在空气中。她焦急地四处寻找,却始终没有找到。
若是此生了无牵挂,那么就算追随你的脚步也心甘情愿,如果不是你,那么是谁也一样。
渐川走出机场,一个熟悉的身影盈盈立在那里,似是已经等了很久,他快步走上前去,珉苏正对着他微笑,他伸手去牵珉苏,她将手交给他,手掌白皙,血管若隐若现,纤长的手指上戴着他送的戒指,他大喜过望,放下手提箱的拉杆,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渐川从深圳回来后,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便多了起来,先是珉苏因为怕麻烦的缘故,过夜后渐渐不想回去,正好租的房子期满,便顺理成章住在了一起。这样的生活珉苏先是不习惯,以前仰望的人忽然与自己住在了同一个屋檐下,处处都需要磨合,后来倒也习以为常,他工作繁忙,珉苏便代劳了许多家务,照顾他起居饮食,这些事她留学的时候早已磨练出来,做来轻车熟路,渐川对她也十分体贴怜惜。
这样子过了两三个月,渐川有一天晚上回来,神色有点疲倦。珉苏迎出去,顺手接过他手中大衣,问“吃饭了吗?”他反常的沉默,淡淡说:“我吃过饭了。”珉苏心知有异,也不出声,她平时早睡,11点前必定上床,而渐川则会利用这段时间做些自己的事。她睡到半夜口渴,起来找水喝,半掩的卧室门缝中却透出一丝光亮,珉苏自门缝看过去,渐川坐在沙发上抽烟,那烟头一点红光半天不熄,深夜不眠的他看起来有点憔悴,平日的淡定自若无影无踪。珉苏忍不住推开房门,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他看见珉苏先是一惊,一刹那间想起她种种好处,校园里初见,她头发参差不齐,样子稚气可爱,课堂上数她最较真,在英国的雪天清晨,修长的女孩穿着运动衣笑着迎向他,原以为过的只是平淡日子,却不曾想,这些年来一点一滴都在心头,已经成为生命一部分,再也不能忘怀。
珉苏不知为何,忽然觉得看不透眼前的这个人,看他坐在沙发上的样子,知道他想必遇到了难题,然而他也只是选择自己消化,不会和自己倾诉,可能还是自己太过软弱,没有成为另一半的依靠和支撑。她心中苦涩,看见茶几上打开的香烟盒子,顺手取了一支放到唇边,正欲点火,渐川诧异地看着她,咳嗽了一声却没有说话。这个神情像极了多年前,他看见她满不在乎地拿起他用过的勺子,舀起冰淇淋放到嘴里,珉苏的意志力忽然崩溃。她看向渐川,终于忍不住开口问:“是遇上什么事了吗?”渐川缓缓地说:“下个月公司派我去新加坡开会。”他又说:“导师的病已经确诊,是肝癌末期,这次开会要去看他。”珉苏问:“是你上学时的导师?我记得你提过。”她一直不语,想起在英国时,他和导师频密的邮件往来,渐川的导师黄焕勉原来是家族企业的继承人,后来从事学术工作,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如果他去世了,不知他女儿如何安顿。她想起渐川在这一年多来,工作勤奋出色,但实在繁忙,也没有后台助力,比起这国字头公司里如过江之鲫的官二代富二代,他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才能实现抱负,出人头地。电光石火间,她又想起偶然瞥见的他导师的邮件,信末每每提到“君琬祝你安好”,原来以为这只是寻常的师兄妹之间家常问候,现在看来,恐怕不是那么简单,黄焕勉恐怕早已经看好了这个出类拔萃的弟子,计划将自己身后的事业交给他来打理,家人也一并托付了。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她想起刚工作时陆渐川的业务范围就被分配为东南亚地区,此后时常需要去新加坡出差,而前不久,他的导师还来上海参加学术会议,陆渐川也去了。渐渐她手中的香烟如千钧之沉,有些拿不住了,她在烟灰缸中捺熄香烟,这时她已经盘算好,不需要摊牌,不需要解释,如果要做坏事,那么记得给坏事罩上一件好看的外衣。渐川看着她,欲言又止,瞥见她手上的戒指,感到异常难过,珉苏低声说:“没什么事的话,我回去睡觉了。”渐川抬起头来说:“你不责备我?”珉苏一下哭了出来:“没有用的,你不要我了。”就那样伏在他的膝头,哭到鼻子发红,喘不上气来。没有说话,五脏六腑都似已经翻转,
渐川走后珉苏立刻着手找房子的事宜,很快就搬了出去,她随身行李一直就那么几件,半天功夫已经收拾妥当。临走那天雾蒙蒙的,她摘下戒指放在写字台的中间抽屉里,最后一次环顾这套住了半年的房子,离开。
新加坡那边,渐川正在导师的病榻前恭聆教诲,黄焕勉看着渐川三个月前写的大陆近期经济走势的研究报告,皱眉说:“这个经济模型的产生有特定背景,只能在某些情况下使用,你这份报告幸好被我看到,若是发表出来,按照现在的经济走势,恐怕你作为经济学家的信誉要受到质疑了。”渐川毕恭毕敬地说:“老师的学问,我是一辈子追不上的。”蜜色皮肤的女郎斟出茶来,嗔怪地说:“爸爸,在病房你还谈这些,又不是在学校里。”一面端茶给渐川,渐川看是柠檬红茶,微笑说:“谢谢。”黄焕勉又说:“当然你年轻,经验不足,中国是市场经济,但宏观局势,特别是国际形势对经济的影响还是要考虑在内的。不管你爱不爱听,还是要给你一个建议,要打好学问的底子,你在外面也磨练了两年,有了一些实际的工作经验,我会跟国立大学推荐你回来任教,这件事你好好考虑一下。”
渐川沉默良久,蓦然惊觉,他和自己的祖国,已然没有什么真正的联系了,他的父母身体都不好,他上高中时失去了母亲,研究生毕业后,父亲也去世了。以前有珉苏,想到她心中便洋溢柔情,可是现在,他知道回去也只剩一室空空,她会决绝的放手,以维系自己的自尊。那么就这样把自己放逐到异域,从此终老不再相见,维系自己的专业名誉,成全老师的一片拳拳之心吧。他苦笑了一下,若是这篇文章发表出来,面对现在不断恶化的经济形势,恐怕他也很难在国内经济学界立足了。
渐川的思绪飞到很久以前,在导师家的客厅里,蜜色皮肤的女孩子推开纱门进来,腼腆地叫声师兄,他便已经隐约知道这个结果。在酒店的信纸上,他潦草地写:“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两个月之后,黄教授病逝,九月份大学开学,渐川接到大学的聘书。在这之前他已经辞职,致力于整理导师的遗著,十一月份,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他与黄君琬小姐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