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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两处相思 这样改弦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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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川回去以后,珉苏的生活又回到了往日的节奏,好像渐川的到来,仅仅是平静水面偶尔荡起的涟漪。过新年的时候,珉苏在伦敦的市政广场和一帮人倒计时,钟声响起,她和身边的人一起欢呼庆祝,人潮汹涌,她用手做成喇叭,放在嘴边对同伴大喊:“新——年——好”,玩到凌晨两三点钟,广场上的人群才渐渐散去,回来的时候风很大,她呵口白雾,搓搓通红的双手,拿出钥匙开门。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忽然跳了起来,从包里拿出手机。有一个未接电话,0:00打来,她没有回电话。狂欢之后的空虚和低潮来袭,她穿上渐川送的毛衣。
她睡不着觉,想起两个人在学术会议上擦身而过的时候,身边低年级学妹看他的眼神,她心中暗笑,给他倒茶的时候,他对她说谢谢,她却用口型说:谁叫你乱放电。这样想一想,大半夜的饿了,去厨房找东西吃,做了鸡蛋挂面,吃完天都亮了,珉苏出去跑步。外面还没有大亮,天空灰蒙蒙的,宁静的街道上一个行人也无,异乡的清晨,新年的清晨是这样的冷清。她又回到家中,期盼他会再打电话过来,然而直到傍晚,电话都一片死寂。珉苏焦躁不安地踱着步子,新闻太吵,电影太老,BBC的电视从来没有这么难看过,电话响起来,珉苏接起,却是子霖约她打球。
珉苏回到学校,子霖已经在场地等她,珉苏微笑着,全程都很愉快,如果不是陆渐川,那么这个人是谁也没有分别。打完球,子霖说:“去喝一杯?”珉苏没有反对,在家里已经受尽煎熬。子霖却会错意,送她回家时等待她发出邀请,然而她迟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就上楼了。
关上铁门,冷黛下了决心,要把陆渐川这个人从自己的生活中清除出去,他已经那样严重地影响到她的情绪。然而回到家中,渐川的电话又到了。她说:“喂?”那边说:“珉苏。”这两个字,足以融化冰雪,足以斗室生春。“新年有什么计划?”“还没想好。”“我们这边有几个同学,打算期末考试后一起去瑞士滑雪,你也去吗?”“也好,在瑞士见?”“不用,我先到你这边,再一起过去吧。”她沉默着,等待他说些什么,却没有声息。“渐川?”“嗯,那就先这样吧,早点休息。”
但愿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
她躺在床上,细算浮生千万绪。
我爱你渐川,然而有一个环节出了差错,使我们今生今世只能擦肩而过,我眼睁睁看着你被人流卷走,渐行渐远却无能为力。叫我如何度过这剩下时间?连睡眠都变得奢侈,不敢入睡,唯恐睡梦中出了变故——我太笨太傻,不足以应付这一切。在梦中也挂住异乡的万家灯火,看报纸的时候,一定留意新加坡的天气。这寂寞难言的日日夜夜,因为焦虑而分外寂寞。
冬天的日子太短,夜又太长,她晚晚用功至深夜,读得倦了便在电炉子上煮东西吃,或者从抽屉里摸出本小说,通常只有二三百页,整本整本读下去。
她写了几封邮件给渐川,跟他说这边的一些事,比如导师的健忘,同学的友善。渐川的回信往往只有寥寥数语,功课紧张的情形却隐约可以窥见。“今天和几个美女同游,晚上在旅馆做作业,这学期一定要搞定计量经济学。”而发信时间,是凌晨2:20。珉苏第二天看见,当时若无其事,隔了几天,家人要寄航空包裹过来,她又叮嘱多寄一些吃食,好转寄给渐川。
珉苏生日那天,一大早便接到他的电话。“珉苏?”她不出声,却觉得喜悦托着她缓缓升到空中。“最近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吃你做的饭。”一开口,却是不相干的话题。
她泪盈于睫,想念和等待已经太久,她牵挂他,心疼他,却讲不出话来,从邮件中了解了他的忙碌和辛苦,却无法帮到他,他们之间似乎从未敞开心扉,他那样骄傲,所有事都一个人担当,她能做的,只有陪着他一起云淡风清。
“今天怎么过?”“昨天去中国城买了点正宗挂面,下寿面吃。”“我也要吃。”“你说什么,还没睡醒吧你。”“我在你楼下,你下来吧。”珉苏奔到楼下,时间实在太早,四下里一个人也没有,她疑惑张望,他却从电话亭里走出,珉苏百感交集,想奔到他身边,可是他没有热烈的表情和动作,只是轻轻微笑,这微笑因为长时间的积淀而分外温暖。
渐川走后很长时间都没有来电话,她忙于准备期末考试,也并未在意,但是过了半个月,渐川打电话来,疲惫地说,瑞士之行取消,无法聚齐所有人。
听到这话的时候她正在烧水,一不小心,壶嘴的水已溢了出来,她一面收拾一边想:瑞士,终究只是地图上一个遥远的地方,雪地上的灼目反光会伤到皮肤。天长地久?比地图上的任何国家都遥远。在中国的海南三亚,有一块石头上写着“天涯海角”。
然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凄凉害怕。直到学校放春假,他们不约而同回到北京。他们在msn上相遇,她先说:“我回北京了,你呢?”不知是否错觉,周围空气仿佛也凝固,她可想象他那头莞尔表情:“我也是。”珉苏问:“你在国内联系方式是多少?”他打出13145202020给她看,真的假的,她不能确定,她总觉得一个人总是爱自己为多,尤以他为甚,难以把握。而多年以后,她独自回味,才发现他从未离开她心中,正是这难以把握,使得她要似解开难题一样去探究,天性中潜藏的控制欲反而勾起无尽的热情,生活繁芜,他却是她心中种子,有雨水滋润便迅猛发芽长大。
他们约好第二天见面,渐川的导师却在当晚打电话回来,说是当地出现次贷危机,政府十分重视,组织专家组展开调查,渐川的导师也在其列,当即召唤心爱的弟子回来帮忙。他沉默了很久,对电话那头说:“我马上去订明天的机票。”放下电话,他上网订机票,看见msn里珉苏的头像仍然亮着,想给她留言,却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对话窗口里一句话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如此反复几次,终于只是给她发了条短信:“很抱歉明天要爽约了,我有急事不得不赶回去。渐川。”珉苏被一帮人摁倒在地,胳肢得连声求饶,却不知他在树丛后,看着她从一支旁逸斜出的蔓藤,变成一棵合群入世的树。
再过一小时飞机就要起飞,他却迟疑着不肯出发,不能这样,他不知再向前一步的后果。这鲜活生动的女孩攫住了他的心。可是如果向前一步,对哪个等待他的人才算公平?
他吸一口气,正准备从树丛走出,却不期然看见珉苏被一双有力手臂圈入怀抱,周围人群尖叫嬉笑,一瞬间他攥紧拳头扭头便走,可是手机响起,他立刻接起,女郎带笑声音自那边传来:“你快上飞机了吧,记得带上给我买的东西。”他说“知道了。”飞步离开,庆幸前不久刚更改了手机铃声。
珉苏挣脱子霖手臂,怔怔凝望,林间传来多年前他们初识时他的手机铃声——李斯特《黄昏时的幻想》幽咽动人——原来这么多年,兜兜转转又回到起点。她追上去,苍翠树林中雾气弥漫,泥泞小道上足迹宛然。她放声叫着他的名字奔了半晌,学士袍下摆沾满泥泞,又累又脏,双手扶膝喘息。渐川在哪里?她回到小小公寓,回想白日情景,仍惊异于自己如何出了树林,换上便服与教授喝了下午茶,就在那著名的食堂里。
小公寓里还是阴冷,暖气的工作效率没有起色,她点火烧茶坐在炉边沉思,越来越冷,她披上渐川送的毛衣,米黄色的毛衣搭在肩上却感觉不到温暖,直至门铃响起。
她从门镜中看见他站在那里,透过对讲机他的声音疲倦:“我改签了明天的航班。”她打开门,向他肆无忌惮的笑起来,笑得如此开心,一刹那间,百花齐放。
渐川没有告诉她,这样改弦易辙于他实属首次,就好像赌徒的最后一注,下注时疯狂的冷静,开盘时奇异的快感。从来做事一诺千金,又怎会在此时心意彷徨不定,明天的航班是不是仍要放弃?是谁种的蛊毒,那人便是解药,从此纠缠至深,永世不得翻身?他想起从前夕阳中的少年,是为了谁不惜血红了双眼和人拚斗,又是谁在星洲,感叹良辰美景虚设。有相爱感觉么?他想。或许会贪恋路边风景,但直到这时,心中恋恋不舍的依旧是最初这个,因为一起成长,被时间赋予了太多意义,在无数个寂寞的夜里,回忆被重新挖掘,拭亮,上色,“明天什么时候走?”“看情况吧。”“不着急么?”“没关系,有你在的地方便是家。”
然而珉苏的快乐并未持续多久,渐川正在做和毕业论文相关的一个课题,他到英国来,也是因为这件公事。一天下午回来,她见到渐川在用手提电脑写邮件,她一时好奇走近去看,他却已经将邮件发送出去,她心下难过,想起他留下来的第二天,在阳台上打电话,隔着玻璃门,风吹动他的睡衣,可他的神情不是尊师重道,却是温柔款款,她知他对人一向彬彬有礼,但他的样子心情,看起来正是被另一头所牵动,呵,南国蜜色皮肤的女郎。
可是她情愿装作一无所知,因她一向卑下惯了,对渐川越发的不确定,她无奈地微笑,一生一世的承诺,比什么都难。纵然是了解到某个程度,可渐川也没有与她讨论过未来。但是与他在一起,她心中就只有当下,渐川的安全感感染了她,只要与他在一起,她就是安全的。可是在这种时刻,那个渺小自尊的珉苏又好像回来了,她想要长大,渴望心里有强大力量,而不是浑浑噩噩,不确定,不自信。渐川的光芒影响着她,她不能做到轻松自若,也不知自己的反应是否令渐川满意。
因此渐川走了,她不是不松一口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