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保佑》柊榳

2、讲座 讲座 心动

　　周五下午，陈衍在反复检查三遍培养皿后终于脱下白大褂离开，验室的紫外线灯在他眼底残留着淡紫色的光斑，他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向报告厅走去。
　　银杏大道上，德彪西的《月光》从广播里流淌出来。陈衍走过三号教学楼时，莫名望了眼二楼拐角的窗户。某种模糊的熟悉感浮上心头，又很快消散，像指尖抓不住的雾气。

　　人文学院的报告厅比他想象的拥挤，几乎座无虚席。陈衍站在后排，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讲台上的楚佑身上。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衬得肤色如玉，正微笑着回答一个学生的提问。
　　"...所以《内经》中'心者，君主之官'的概念，实际上构建了后来文学中'以心喻志'的修辞传统..."
　　楚佑的声音清朗悦耳，引经据典时眼睛闪闪发亮，偶尔打手势时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淡蓝色的静脉。陈衍注意到他每讲十五分钟就会不自觉地用拇指按压左手虎口，这是心脏不适时分散注意力的常见动作。
　　讲座进入互动环节，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举手："楚学长，你提到古代文人对身体的诗意描绘，但像李贺这样的诗人，他的'临歧击剑生铜吼'是否更多是一种对病弱身体的补偿性幻想？"
　　"这个问题或许请教一下在场的陈衍医生更合适。陈医生不仅精通现代医学，对古典医籍也很有研究。"楚佑突然望过来的眼神让陈衍一怔，那目光里含着某种熟稔的期待，令人无法拒绝。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到陈衍身上。
　　陈衍深吸一口气，走向前排预留的空位。坐下后，他低声对台上的楚佑道："你故意的。"
　　楚佑弯腰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陈医生肯来听我讲座，我高兴得心脏都要停跳了。"然后直起身，对全场宣布："让我们欢迎医学院的陈衍从医学角度谈谈这个问题！"
　　稀稀拉拉的掌声中，陈衍不得不站起来。他清了清嗓子："从现代心身医学角度看，李贺诗句中表现出的强烈身体意象，确实可能与他'细瘦、通眉、长指爪'的体貌特征和早衰症状有关..."
　　他的声音起初有些生硬，但随着话题转向熟悉的医学与文学交叉领域，逐渐变得流畅。讲到《内经》中"心主神明"的观点时，他甚至引用了楚佑上次留给他的《药转》诗句作为佐证。
　　"...所以'击剑生铜吼'不仅是文学想象，也可能是心身交互的独特表达方式。"陈衍结束发言时，全场响起比刚才热烈得多的掌声。
　　楚佑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惊喜和某种更深的东西："太精彩了！看来下次讲座得请陈医生做联合主讲人了。"
　　讲座结束后，学生们簇拥上来提问。陈衍本想悄悄离开，却被文学社的社长拦住，热情地邀请他参加下次活动。等他终于脱身，发现楚佑靠在走廊窗边等他，手中握着的汽水凝着水珠。。
　　"给，"楚佑递过一罐，"陈医生讲得真好，令我自愧不如啊～"
　　陈衍接过汽水，："只是基本医学常识。"
　　"才不是。"楚佑拉开拉环，喝了一口，"陈医生明明很懂……要一起走吗？天好黑哦……”
　　陈衍有些无语的看了他一眼，但还是点了头。

　　他们并肩走在暮色渐浓的校园里，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楚佑突然停下脚步，按住胸口微微皱眉。
　　"怎么了？"陈衍立刻警觉。
　　"没事，就是有点..."楚佑的呼吸变得浅快，"今天话说太多了。"
　　陈衍一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手摸向他的口袋："药呢？"
　　楚佑摇摇头："早上换衣服忘带了...真的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陈衍迅速环顾四周，半扶半抱地把楚佑带到最近的长椅上坐下。他单膝跪地，右手食指和中指自然地搭上楚佑的颈动脉，左手托着腕表计数。
　　"心率112，早搏两次。"他皱眉，"最后一次服药是什么时候？"
　　楚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突然笑了："陈医生这么关心我？"
　　"回答问题。"陈衍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八度。
　　"早上八点，和往常一样。"楚佑乖乖回答，然后小声补充，"其实不用那么担心，这种情况每个月都会有几回。我的心脏就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哄哄就好了。"
　　陈衍没有笑。他继续监测了一分钟脉搏，然后从自己钥匙链上取下一个小金属盒："舌下含服。"
　　楚佑惊讶地看着盒中的白色药片："陈医生随身携带硝酸甘油？"
　　"职业习惯。"陈衍简短地回答，看着楚佑将药片含在舌下，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
　　几分钟后，楚佑的呼吸逐渐平稳。夜色完全降临，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陈衍这才意识到自己还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连忙站起来，却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而踉跄了一下。
　　"小心。"这次换楚佑扶住他的手臂，"我们这样互相搀扶，像不像两个老头子？"
　　陈衍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他们重新并肩坐下，远处传来学生活动中心的音乐声。
　　"谢谢。"楚佑轻声说，"不只是为了药。"
　　陈衍转头看他。楚佑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投下的阴影微微颤动，像是蝴蝶脆弱的翅膀。
　　"为什么选我？"陈衍突然问。
　　"嗯？"
　　"作为研究样本。容教授手下有更资深的研究员。"
　　楚佑转过头，直视陈衍的眼睛："我很早就回答过了，你给我的感觉很熟悉，我第一眼见你就知道，你绝对是个神仙一样的大好人！"说完还很是神秘的笑了笑。
　　"而且，"楚佑调皮地眨眨眼，"陈医生长得好看。"
　　“什么神仙……要是世界上真的有神仙，那还要我们医生干什么。”陈衍轻咳一声站起身："好多了就回去吧，记得按时服药。"
　　楚佑笑着站起来，突然伸手拂去陈衍肩上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落叶："陈医生害羞了？"
　　陈衍没有躲开这个亲昵的动作，只是淡淡问道："你要回宿舍吗？我送你吧，防止……再有意外发生……"
　　“我不住宿舍，我住在外面。”
　　陈衍看了眼表，八点三十二分，还有时间，“走吧，我送你。”
　　楚佑眼睛亮起，“陈医生这么贴心，我都要心动了。”

　　回程的路灯将影子拉得很长，楚佑刻意退后半步，目光描摹着陈衍的背影。
　　十七岁那年被推倒在积水时，他看到的就是这样的背影——白大褂下溅起的水花就像透明的翅膀……
　　陈衍的手机发出一阵急促的铃声，打断了原本静谧的氛围。
　　"许宋。"陈衍看了眼手机，走到几步外接听。
　　楚佑站在原地，隐约听到断断续续的对话："数据正常...还在分析...不，没有干扰研究..."陈衍的声音比平时更加生硬。
　　通话结束后，陈衍的表情明显阴沉了几分。
　　"一切还好吗？"楚佑小心地问。
　　"许宋，项目共同负责人。"陈衍简短地解释，"询问研究进展。"
　　楚佑点点头，没有多问。
　　分叉路口处，楚佑停下脚步。
　　“前面就是了，就送到这里吧…天有点晚了，陈医生小心被学校门卫拦在外面。”月光下，楚佑淡淡的笑着却开着和笑容完全不相符的玩笑。
　　陈衍看了看表，八点五十，距离门禁还有一个多小时。陈衍没有过多追问，只是缓缓地点点头。
　　没再多说什么，楚佑转身向路尽头的小区走去，陈衍站在路口处，看着楚佑的背影融入夜色。

　　回到实验室，陈衍发现许宋正在门口等他。
　　"听说你去听文学讲座了？"许宋笑着问，"不像你的风格。"
　　陈衍刷卡开门："学术交叉研究。"
　　"是吗？"许宋跟着进来，目光扫过桌上楚佑留下的宣纸和保温盒，"我查了那个楚佑的背景，他父亲是楚氏制药的CEO，而且他的母亲就是因为心脏病去世的。他们资助过好几个类似研究项目，最后都把成果买断专利了。"
　　陈衍整理资料的手顿了顿："你想说什么？"
　　"小心点，陈医生。"许宋拍拍他的肩，"别被漂亮脸蛋利用了。这种富家公子哥最擅长玩弄人心。"
　　陈衍冷冷地拂开他的手："我的私人时间与研究无关。"
　　许宋耸耸肩："随你便。对了，院长要下周的项目进度报告，我告诉他你负责的部分最复杂，可能需要更多时间..."
　　"我会按时完成。"陈衍打断他。
　　许宋离开后，陈衍站在窗前良久。

　　夜色中的校园安静而美丽，远处文学院的灯光星星点点。他想起楚佑说"神仙一样的好人……"时的表情，又想起许宋的警告。
　　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楚佑最新的心电图数据。陈衍坐下来，放大其中一段异常波形。无论楚家有什么背景，这些数据不会说谎——楚佑的心脏确实在逐渐走向衰竭，而他阳光般的笑容背后，是对这个事实清醒的认知。
　　陈衍打开抽屉，取出一个全新的笔记本。扉页上，他写下"楚佑病例观察日志"，然后停顿片刻，又轻轻划掉，改为"楚佑非医学行为记录"。
　　第一页，他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日期、观察项目、持续时间、备注。然后在第一行写下："3月16日，微笑，3.7秒，提及诗歌时持续时间延长。"
　　窗外，一轮新月悄然升起，清冷的月光与实验室的灯光交融，落在陈衍微微扬起的嘴角上。

作者有话说

　　依旧是，专业名词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