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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尘土 天地像块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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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沉睡于天地之间的一小撮尘土?
听玉京的仙官儿们前几日说“浊世”是最难进去也最难出来的地方。今日又听见冥府的鬼差们说“阳间”是最辛苦的地方。但只有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生物才知道,它们所在的地方,不过是天地那时候分开时没抖干净的尘土,轻轻被风一吹,落进了三界一个不起眼的小坑里,经过不知多长的时间慢慢的竟生出了些许的烟火气。偏偏是这小坑里的尘埃,生长出了些不肯安分的生灵。等到春深时有些生灵便会踮起脚,摘檐角下的杏花,若是仔细看看,还能发现袖口上沾着的些许粉白的瓣儿呢,它们像是被发现先般,一转身撞进了卖糖画的担子里;接着往下看,冬雪夜里,那些生灵呵着白气敲开柴门,偷偷看去,门缝里正漏出了昏黄色的灯光,恰好映着炕头蜷缩成一团的另一只生灵。
仙官儿正在玉京的云阶上数着星星,他抬眼望去却不住的碎碎念,总嫌这里的烟火气熏得眼晕;悄悄飘过的鬼差,此刻正在忘川河的渡口处撑着船,已经见惯了阳间来的魂魄。
话说回来,谁能说清这撮土里藏着多少牵绊呢?再后来,那些生灵有了各自的名字。那些会自己为了梦想而努力的是人,那些四条腿在路上跑动的,看起来不用苦恼什么的,被叫做了动物。似乎说是会动的没有太多思维的物体。时光飞逝中,这撮土又发生了变化。
瞧!就现在,那位少年正对着灯火读着桌上的一篇长信,黑色的字似乎渗透了信纸,又透进了少年心里;再看看那边,老妇人在灶台前添着柴,火光一闪一闪映着鬓边的银丝,锅里正炖着的汤,还是当年那个小小孩童熟悉的味道。风这时踮起脚尖,顺着三界的缝隙悄悄溜了进来,它从檐下经过时,不巧碰响了铜铃,那铃声落到了玉京的琉璃瓦上,浮在了忘川河的水面上,惊起了一阵阵波澜。原来这不起眼的尘埃,早把自己的气息悄悄织进了三界里。
偶尔也会有仙官儿偷溜下来。蹲在茶馆的屋檐下打量着人间,见穿粗布衫的汉子为了一文钱和商贩争得面红耳赤,可转头却把刚买的饼分给了大桥下的乞丐;鬼差在奈何桥边驻足观望,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听着排队的魂魄正念叨着“得回去看看晒在小院里的谷子”,孟婆缓缓递出一碗汤,那魂魄的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一分一秒,一天一周,天黑天亮……
早上睁开眼时,看到了似薄纱般的晨雾,轻轻罩住了整条小巷。巷口的豆浆摊子是这条街上最先醒的,摊主正把木桌子一张一张搬了出来,随后又往墙根边推了推,免得让露水打湿了桌面。铜锅正架在火上,里面正煮着什么,等他掀开木盖时,只见一朵云彩从里面飞了出去,带着浓郁的豆香飘到了小巷深处。那香气里混着隔夜的烟火气,还有巷尾处包子铺刚发好的面香,在晨雾里缠成一团,倒是比玉京的云气更让人心里踏实。
蹲在对面石阶上的小童正捧着瓷碗小口抿着豆浆,可他的目光早已飘到了隔壁炸油条的摊子上。
那日头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半空,一座寺庙的戏台子前早早的围满了人。“这就是凡界打发时间的方式?”一个年轻人咬了一口手里的果子。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了茶馆,在八仙桌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掌柜的正叼着烟杆,手里翻着一本不知名已经微微发黄的书。有人说他的书太旧了,那周围都起毛边了还不换一本读。只见掌管指着书页里夹着的干枯花瓣:“这是去年清明,我和她散步时在断桥边捡的,沾着西湖的水汽呢。”
暮色漫过墙头,就像往时一样,染坊的伙计正踮着脚收布匹。头巾上沾了些染料,他也像没发现那般继续忙碌着。晾衣绳上的绸缎轻轻晃悠,淡蓝的一匹布被风吹到了隔壁院墙上,恰好落在了正收衣裳的姑娘脚边。她捡起这块布时,注意到了上面绣着一朵半开的莲花,针脚细密的像桑叶的边角。
一块巨大的石头悄无声息的爬上了枝头。发起了微微的光。巡夜的那人正提着马灯走过小巷,他手里拿着什么?只见那东西被敲响时惊飞了树上的夜鸟。墙根下的野猫也被惊醒了,“喵”地一声蹿上墙头,却撞见了二楼窗户里漏出的微光。原来是那位看着长信的少年。不过这时,信件早已看完,他正拿笔写着什么。只见那只手正微微颤抖着,字里行间满是思念。
“这就是他们所说的一天?”年轻人从树上跳了下来,“平平淡淡……没什么意思。”老人听闻也只是笑了笑。年轻人拍了拍蹭到衣服上的尘土,转身要往云阶的方向飘去,却被檐角铜铃不适宜的轻响拽住了脚步。年轻人低头看去,戏台子上的帷幕正被晚风掀起一角,露出后台挂着的戏服,水袖上的金线在残阳里闪闪发光,像是谁把没说完的故事绣在了布上。
老人拄着拐杖往巷子深处走去,拐杖敲在青石板上时“笃笃”的声音惊起地缝里的蟋蟀,“这些声音倒是比玉京的仙乐。”年轻人还在嘟囔着,那扇窗户正透着微光,他好奇的飘过去往里看,只见笔尖在纸上拖出长长的墨痕,像是要把没说完的牵挂拉成线,一头系在灯芯上,另一头顺着晚风飘向了忘川。
奈何桥上,孟婆刚收了空碗,碗沿处还沾着些许汤渍,映着对岸飘来的一缕炊烟。有片被风吹落的信纸打着旋落在了水面上,只是上面的内容,早就被泡的模糊,只剩边角处“等你”两个字还依稀可辨,被鱼群衔着往下漂,漂过奈何桥时,恰好挂在桥栏的裂缝里,像谁把心事卡在了三界的缝隙中。
年轻人站在云阶上回头望,见那撮尘土里有着小巷的生机、窗纸后的思念。他们正慢慢融成一团光亮,连玉京的星星都忍不住落了进去,染上了三分烟火气。
这平平淡淡的一天里,藏着不少东西。檐角的铃、桌上的墨、桥缝里的纸,他们都在替众生把日子过成了扯不断的牵绊。可,年轻人不懂这些。
“或许……明日该再来看看。明日又是明日,明天过的都一样,到底有什么意思?”他摸了摸衣袋里不知何时沾上的杨絮,转身间,云阶上的露珠里正映着人间渐起的灯火。
“这就是那故事?”老人合上了一本名叫岁月的书,年轻人紧接着又说道,“还是觉得不够有意思。”
“你这孩子……咳咳咳,好吧,既然如此。”老人的话顿了顿,“天地孕育了万物不止,你也该去历练历练了。整日呆在山头听我讲这些,你也理解不了。”老人掏出了一本空白的本子,“去吧,前方自然有你想要的意思。”
年轻人不明所以的接过本子,“我没有能作画的东西。”他摇了摇头看着老人,眼里尽是迷茫。“别急,时候未到。”
“你要我去凡间?”年轻人睁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当然不是,但也未必。”
话音刚落,四周突然狂风骤起。这风像是要把天地吹散一般,“这……这怎么……”年轻人有些慌乱的想要拉住老人,却见老人纹丝未动的站在山头,“去吧,等这本子没有空白页时,再回来这里找我。”
年轻人还是站在原地发呆,似乎还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老人不知何时又站在了他身后,用拐杖指向本子:“你要的‘意思’,这可都不在人间的烟火里,这都是天地初开时的野性。”话音未落,本子突然自行翻动,空白纸页上渐渐浮现出墨痕,“看得清吗?”年轻人看着本上模糊的图案,摇了摇头。“所以你该自己去找寻,看看天地初开时的模样。”
狂风卷着云雾掠过山头,年轻人手里的本子突然发出一阵细碎的嗡鸣,封面竟浮现出烫金的古字——“奇兽录”。他还没来得及细瞧,就见书页间飞出一道青光,落地时看清了,“一只大鸟?”年轻人好奇的打量着。
“话说多了就没意思了,去吧。”
一阵天旋地转,不知过了多久,年轻人缓缓睁开了眼睛,此时,正有一只小兔子好奇的戳着他的脸。“额……疼死我了。”顾安扶了扶额头,随即转身看向旁边的动静。
不对啊,这不是兔子。只见眼前的东西虽然乍一看是只小兔子,但它的嘴却是像鸟一样的喙。顾安打量起这只怪物,虽然有着兔子耳朵,但这张脸……像是人类?“天地居然能孕育出这么怪异的东西?”他不由感叹一声。
只见此时,顾安眼前出现一段古文,“人面能言,常欺人,言东而西,言恶而善。”这是什么意思?顾安拍拍身上的土站了起来,怔怔的看着脚边毛茸茸的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