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她遇到了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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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聒噪，浓荫蔽日，暑气蒸腾。
这般时节，最惬意的莫过于夜幕低垂后，沐着和煦晚风，与家人漫步街头闲话家常。
但每天这个时候的贝祯熙正背着沉甸甸的吉他，赶往她驻唱的酒馆。她在此处弹奏吉他，时薪五十元，每日演出四小时。
贝祯熙总会提前抵达，并无特别缘由，只觉家中氛围太过憋闷。
她抬腕看表，时间十八点四十五分。随意翻出一条黑色牛仔短裤与一件短袖，穿戴整齐后背上吉他，经过客厅时瞥了一眼挂钟——十九点四十五分。她已然猜到是谁的恶作剧，却无暇与之争执，快步走到鞋柜换好鞋，便匆匆出了门。
为能准时到岗，贝祯熙只顾埋头疾跑，不料猛地撞上一名男生。她微微躬身道了声歉，便继续朝着酒馆奔去。
那男生怔在原地，同行的兄弟拍了拍他，他才回过神来：“怎么，被撞傻了？”
“没有。”
“嘉澍，不如陪我去染个红发？”
晏嘉澍扯出一抹生硬的笑，拍了拍对方：“你要是不怕被陆叔叔陆阿姨教训，大可一试。”
“切，我什么时候怕过他们？”
晏嘉澍摇了摇头，觉得他这个兄弟此刻倒像是真被撞傻了。
另一侧的贝祯熙，踩着点走进酒馆时，老板张逐正正倚在门口。
“祯熙，快些准备。”
“知道了。”
贝祯熙取出吉他，略作调试便走上台。
夜色渐深，酒馆里总少不了醉酒滋事的人。有个男人看似慈眉善目、举止儒雅，却走到张逐正身旁，冲台上的贝祯熙抬了抬下巴：“这个多少钱？”
贝祯熙察觉到视线，抬眼望去，那男人的目光正猥琐地在她身上游移。
张逐正瞥了他一眼：“这是正经场所。”
那油腻的男人伸手搭在张逐正肩上：“别装了，多少钱我都付。”
张逐正正要拒绝，贝祯熙已从台上走下。男人凑近她，伸手就要往她腰上搭，贝祯熙却微微一笑，抬手攥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拧，随即抬脚踢向他的大腿。张逐正见状，忙假意上前拉开二人：“好了，好了，和气生财。”
“祯熙，时间到了，这是两百块，快些走吧。”张逐正从裤兜掏出钱递给她。
贝祯熙转身离去。
待她走远，那男人才扶着腰慢慢站起，朝着她离去的方向吼道：“死女人，你给我等着！”
贝祯熙回到家时已过凌晨十二点。她正要取衣物去洗澡，却听见姑姑与姑父在交谈。
“贝祯熙上高中的钱，我反正不会出。她不是说要去弹什么吉他吗？让她自己弹去，自己养活自己好了。”姑姑的声音传来。
“要不就早点嫁了。我有个朋友，彩礼能给十八万，就是年纪稍大些。”姑父接话道。
贝祯熙听到这话，怔怔地站在门口。
姑姑后续的话语声渐小，贝祯熙凑近二人的房门口，才听清最后几句：
“……谁能保证她没在外面乱搞？染头发、打耳洞，一天天不学无术，她那中考成绩，鬼知道怎么来的……”
贝祯熙几乎要冲进去质问姑姑，却终究按捺住了，退了两三步，回到自己的房间——那原是间极小的杂物间。
她躺到床上，指尖摩挲着那本满载回忆的相册，里面是她幼时与父母的合影。望着望着，眼眶不觉泛红，鼻尖也泛起微酸。
她合上相册，拉过被子蒙住头，眼泪无声地浸湿枕巾，身体因压抑的抽泣而微微颤抖。终于，哭到疲惫，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两声沉重的拍门声将她惊醒。她睡眼惺忪地拉开门，姑姑贝嫣然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径直往客厅拖。
贝祯熙尚在恍惚中，人已被按在沙发上坐下。
“高磊，这便是志远跟你提过的祯熙。”贝嫣然挤出一抹生硬的笑。
贝祯熙抬眼看向高磊，对方眼中那与昨日油腻男人如出一辙的打量，让她心头一窒，不由得皱紧眉头，下意识地往沙发深处缩了缩。
“小美女，小美女……”高磊口中反复念叨，语气黏腻，更让贝祯熙泛起生理性厌恶。
“好了好了，先去吃饭吧。”贝嫣然打圆场道。
贝祯熙走到餐厅落座，原以为身旁会是姑姑，高磊却径直坐到了她身边。
席间，高磊频频用胳膊蹭她的手臂，甚至悄悄将椅子往她这边挪了挪。
本就因昨日之事憋了满肚子火，此刻被这般骚扰，贝祯熙再难忍耐。她猛地搁下筷子，抓起手边的菜盘和自己的饭碗，狠狠扣在高磊头上，随即转身冲回房间，“咔嗒”一声锁上了门。
门外传来高磊怒不可遏的摔门声，贝嫣然气得几乎喘不上气，孙志远则一边用力拍打着房门，一边猛拧把手，厉声骂道：“给我滚出来，贱人！”
孙志远从衣兜中掏出钥匙，插入锁孔一转，将门打开后，用力将贝祯熙往门外拽。
贝嫣然双手抱胸，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不屑地瞥了贝祯熙一眼。
孙志远将贝祯熙拉出来后，许是气极了，抄起一旁的扫把便要朝她身上挥去。
贝嫣然缓缓转头，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停。”
孙志远满心不解，微微蹙眉。
“贝祯熙，你既不仁，便休怪我不义。”贝嫣然开口道。
“你要做什么？”贝祯熙慌了片刻，却转瞬镇定下来。
“你不愿嫁人，便出去做工，替我们还债——我可容不得你在我家白白耗费这几年衣食。”
“行。”贝祯熙一口应下。
“收拾好你的东西，滚出去！”
贝祯熙自己也说不清是哪里来的勇气应下，只觉此处相较家而言，更像一座牢笼。
这时门铃突然响起。
孙志远怒气冲冲地开了门，脸上却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
“妈，您来了，怎么不提前知会我一声？”他微微弯腰，扶着黎咏珮进了屋。
贝嫣然这才转过头，也换上了与孙志远如出一辙的谄媚笑容。
“孙煜轩，快出来打招呼。”她朝孙煜轩的房间喊道。
黎咏珮摆了摆手：“不必了，我今日是来接熙熙的。”
贝嫣然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恶狠狠地剜了贝祯熙一眼。
黎咏珮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近贝祯熙，道：“熙熙长大了，真漂亮。”
她抬手抚了抚贝祯熙的头发，贝祯熙没有抗拒，反倒觉她掌心暖意融融，心底莫名涌上一阵酸楚，几欲落泪。
“走吗？”黎咏珮凝视着贝祯熙的眼睛。
贝祯熙没有丝毫犹豫，坚定地点了点头。黎咏珮微微一笑：“好，快去收拾东西，我们走。”
贝祯熙的东西其实不多，不过是几件衣物、一本相册、一块手表，还有一把吉他。
贝祯熙收拾好行囊，搀扶着奶奶，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心头思绪翻涌，她实在不解奶奶为何突然来接自己——从前，奶奶不是最“不待见”她的吗？
“你现在是不是很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来接你？”黎咏珮转过头，看向贝祯熙。
“嗯。”贝祯熙回过神，轻轻点了点头。
黎咏珮微微颔首：“你父母走后，我本就想接你过来，可我在这儿没个住处，那边的教育资源又比不上这里，只好让你先住到你姑姑家。但你姑姑那个人我清楚，我猜，你这些年定是受了不少苦。”
“……可跟着我，日子也会清苦，却不会是那种煎熬。”
贝祯熙默不作声地听着，只觉鼻尖渐渐泛起酸涩，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黎咏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别哭，我的乖囡囡。”
她引着贝祯熙走进一栋居民楼，贝祯熙扶着她走到三楼，黎咏珮忽然道：“停。”
贝祯熙松开手，黎咏珮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门开了。
“这就是你的新家了。”黎咏珮拉开门，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去，贝祯熙紧随其后。
贝祯熙用目光扫过全屋，黎咏珮转头看她：“不喜欢？”
贝祯熙连忙摇头：“喜欢，很喜欢。”屋里的装修是当下网上颇为流行的简约风格，正是她心头偏爱的样子。
贝祯熙有一瞬间甚至怀疑，黎咏珮莫不是钻进了自己的肚子里，竟如此了解她。
愣神间，黎咏珮牵起她的手，将她带到一扇房门前，抬眼望着她，示意她开门。
贝祯熙推开门，激动得说不出话，只转身紧紧抱住了黎咏珮，黎咏珮抬手轻拍她的背，无声地安抚着。
待心绪稍平，贝祯熙走进房间放下东西，“扑通”一声躺倒在床上。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里实在太好了，比从前那个地方好上一万倍，不，是一千万倍。
黎咏珮见状，默默合上房门，返回自己的房间。
贝祯熙取出吉他，及一张被吉他压着的演奏曲目单，上面列着她今日计划弹奏的歌曲。
她随机挑选一首准备试弹，正是Beyond乐队《灰色轨迹》的尾奏独奏段落，虽短小却情感充沛、技巧娴熟，堪称华语摇滚经典。
演奏完毕，黎咏珮轻叩房门：“我可以进来吗？”
“请进。”贝祯熙抬眼望向门口应道。
黎咏珮推开门，面带微笑地说：“弹得真不错。”
贝祯熙羞赧地低下头，轻声答道：“还好。”
随即又说：“奶奶，您想听什么？我弹给您听。”
黎咏珮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嗯，那个……《五百英里》。”
贝祯熙点头，将椅子稍稍后移，吉他声起，歌声亦随之响起：
“If you miss the train I'm on.”
“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演奏结束，黎咏珮眼眶泛红，静坐不动，仿佛沉浸在过往回忆中。
贝祯熙默默从包里取出纸巾递过去，黎咏珮急忙接过，胡乱擦拭起来。
“我去买菜做饭了，你自己歇息会儿。”她说着匆匆走出房间，拿起钥匙换好鞋，推门而去。
贝祯熙躺到床上，思忖着奶奶为何落泪，可无论怎么想都理不出头绪——过去的事，她本就一无所知。
后来，贝祯熙实在无聊，便打算补觉——今早她没睡够就被叫醒了。渐渐地，她呼吸趋于平稳，沉沉睡去。
贝祯熙醒来时，先闻到一阵饭香，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走出房间，见桌上已摆满她爱吃的菜肴。
这时黎咏珮也从厨房走了出来，道：“快，去盛饭。”
贝祯熙走进厨房，盛了两大碗米饭，又洗了两双筷子，将饭端上桌后，黎咏珮便招呼她坐下。
黎咏珮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说：“快尝尝我的手艺如何。”
贝祯熙尝了一口，心头思绪万千，只觉这红烧肉的味道无比熟悉，竟和父亲做的如出一辙。
黎咏珮见贝祯熙发愣，忙道：“熙熙，若是不喜欢就吐出来，不必勉强。”
贝祯熙摇了摇头：“挺好吃的……只是……只是我想起了爸妈。”
“你是不是觉得味道很像？你爸爸还是我的亲传弟子呢。”
这话把贝祯熙逗笑了。“好了好了，吃饭吧。”黎咏珮说罢，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
晚饭后，贝祯熙抢着要洗碗，黎咏珮则坐在客厅看电视。
洗完碗，贝祯熙便准备收拾一番去酒馆。
她的穿着依旧是那身：牛仔短裙，一件普通短袖上印着英文“love freedom”。
贝祯熙背上吉他正要出门，却被黎咏珮拦住：“去哪儿？”
“出去逛逛。”贝祯熙停下脚步，低头望着地板。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去哪，我不允许。你好好待着，赚钱我自会处理。”黎咏珮瞥了她一眼，淡淡道。
“奶奶，我去那里不只是为了赚钱，更是因为那里有我的舞台，能让我弹吉他唱歌。”贝祯熙抬起头，用真挚的眼神望着黎咏珮。
“那你带着我去。”
“奶奶，我工作结束得很晚，您年纪大了，该好好休息。”
“不带我去，我就不让你去。”
“行，反正您别吵着要回来，我十二点才下班。”
“我才不会。还有，你披头散发的，一点精气神都没有，过来。”
贝祯熙虽不情愿，却不敢违抗奶奶的命令。
她走过去后，黎咏珮示意她蹲下，将她的头发分好，左右各编一缕，很快便梳成了一个鱼骨麻花辫。
贝祯熙带奶奶到酒馆时，张逐正还和往常一样，坐在离门最近的座位上打游戏，嘴里叼着棒棒糖。
贝祯熙将奶奶安排在张逐正隔壁，张逐正抬眼瞧见黎咏珮，立刻停了游戏，神色也变得有些拘谨。
这缘由说来简单——张逐正与黎咏珮颇有渊源，高中时，黎咏珮正是他的化学老师。黎咏珮不知施了什么魔法，竟让这混小子改邪归正。
“黎老师好。”张逐正连忙起身鞠躬。
黎咏珮将视线从贝祯熙身上移到张逐正身上：“张逐正？”
张逐正连忙站好点头：“您要喝什么？我请您。”
“有茶吗？”
张逐正摇了摇头：“有果汁，您要吗？”
黎咏珮点了点头：“也行。”
果汁端上来后，黎咏珮握着吸管小口喝着。
贝祯熙中途休息时，见黎咏珮在喝果汁，正要去付钱，却被张逐正拦住。
“我请黎老师喝的。”
“黎老师？”
“高中时我挺混的，是黎老师把我拉回了正轨。”
“那谢谢你了，逐正哥。”
到了时间，贝祯熙领了工资，便带着奶奶回去了。一路上，黎咏珮一个劲地夸她弹得好、唱得好。
回到家，黎咏珮和贝祯熙各自洗漱后便睡了。
贝祯熙躺在床上回想今日，觉得这是继那天之后最开心的一天——因为她遇到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