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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次相见 照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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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肆烬火用指腹轻轻蹭过照片上砚冬的脸,那抹浅浅的笑意像雪地里偶然透出的一点绿,脆弱得让人心慌。
他想起海边那个夜晚,砚冬说海也有疤。那时他不懂,现在却突然明白了——有些疤不在皮肤上,而在时光里。潮起潮落是海在呼吸,也是它在一遍遍抚摸那些看不见的裂痕。
冬天过得很慢,像砚冬写稿时斟酌的字句,每个标点都带着停顿的冷。肆烬火照旧上班、下班,只是路过巷口的垃圾堆时,总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那里早已没有半块红豆饼的余温,只有风雪吹过的空响。
有天深夜,他翻到砚冬没写完的稿子。光标在屏幕上闪着,像颗不肯熄灭的星。最后一句停在:“火能燎原,也能焚心,而冰……”后面是大片的空白,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
肆烬火盯着那行字,突然想起砚冬病中拉着他的手。那时他的指尖凉得像冰,却攥得很紧,仿佛要在融化前抓住点什么。原来冰也会怕,怕自己化了,连点水汽都留不下。
开春的时候,窗台上的多肉开花了,细小的白色花瓣,像碎雪落在肥厚的叶片上。肆烬火给它换了个大点的盆,动作笨得差点把根须弄断。他想起砚冬以前换盆时,总会先在土里埋点缓释肥,说这样花能开得久些。
“你看,它开花了。”肆烬火对着空房间说,声音在寂静里散得很快,“可你不在。”
身上的疤还在淡,尤其是脸上那道,几乎要和皮肤融为一体。可那点痒意却越来越清晰,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在夜深人静时啃噬着他。像有人用羽毛反复扫过心上的旧痕,不疼,却痒得人想落泪。
他开始学着像砚冬那样看书,看那些带着冷意的句子。看到某一页时,发现夹着片干枯的银杏叶,是去年秋天他们一起捡的。那时砚冬说,银杏叶像把小扇子,能扇走记忆里的灰。
肆烬火把叶子放在鼻尖闻了闻,只有陈腐的纸味。原来记忆里的灰,从来不是扇走的,是被时间烧成了烬,风一吹,就钻进骨头里。
又是一个冬至。雪下得和初遇那天一样疯,肆烬火下班回来,发现门上挂着个信封,没有邮票,也没有署名。
里面只有一张纸,字迹清冷,是砚冬的。
“我去了北方,听说那里的雪能埋住所有声音。你身上的疤该淡了吧?别总摸,越摸越痒。忘了我,就像忘了一道早该愈合的伤。”
没有落款,也没有日期。肆烬火捏着那张纸,指节泛白,直到纸张边缘被攥出褶皱。他走到窗边,看着漫天飞雪,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就有液体砸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像滴落在雪地里的血。
原来有些伤,不是忘了就等于没发生过。就像他叫肆烬火,生来就带着烧不尽的执念;而砚冬,是刻在他命里的冬,再热的火也暖不透,再久的时光也化不了。
夜里,那点痒意又上来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厉害。肆烬火抬手摸向心口,那里没有疤,却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带着尖锐的疼和汹涌的痒。
他终于明白,砚冬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而冰,终究会被火的余温,烫出一辈子的痕。”
雪还在下,盖住了屋顶,盖住了街道,却盖不住那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像被风雪困住的兽,在空寂的冬夜里,舔舐着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名为砚冬的伤。
那伤早已没了痕迹,却痒得他,再也忘不掉
了。
(接上文)
砚冬回来那天,雪刚停。
肆烬火推开门时,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楼道里,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大衣,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淡得像冰湖的眼睛。他手里拎着个帆布包,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叠得整齐的衬衫——是肆烬火去年给他买的那件,袖口磨出了点毛边。
“我来接你。”砚冬的声音比以前更哑,像被风雪冻裂的木头。
肆烬火站在原地,血液好像瞬间凝固了。他看着砚冬,看了很久,久到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才哑着嗓子问:“去哪?”
“去个没人的地方。”砚冬说,“只有我们两个。”
肆烬火笑了,笑得肩膀发颤。他冲过去,一把抱住砚冬,力道大得像要把人嵌进自己骨血里。“好啊。”他贴着砚冬的耳朵,声音黏得像融化的糖,“你去哪,我就去哪。”
他们去了砚冬在北方找的房子,一栋临湖的小木屋。冬天的湖结着厚冰,远远望去像块巨大的镜子,映着铅灰色的天。木屋很小,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像他们最初住的那间顶楼小屋,却又处处不同——肆烬火把所有窗户都钉上了木板,只留了一扇透气的小窗;他收走了砚冬所有的笔和纸,说“以后不用写了,有我就够了”;他甚至在门后藏了把锁,晚上睡觉前,会把钥匙攥在手心。
砚冬一开始没说什么,只是看着他做这一切,眼神里的疲惫像化不开的雾。他的咳嗽越来越频繁,有时咳得整晚睡不着,只能蜷在被子里,背对着肆烬火。
肆烬火会在这时爬起来,跪在床边,一遍遍地摸他的背,摸他的手,像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别背对着我。”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看着我,砚冬,只看着我。”
砚冬转过头,眼底有红血丝,却依旧平静。“烬火,你这样……我很难受。”
“难受?”肆烬火笑了,指尖猛地掐住他的下巴,“你走的时候,我就不难受吗?你凭什么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现在想难受了?”他的指甲陷进砚冬的皮肤里,留下几道红痕,“你是我的,砚冬,只能是我的。”
他开始变得偏执。砚冬坐在窗边发愣,他会冲过去把人拽回床上,死死按住;砚冬想出去透透气,他会把门锁死,抱着膝盖坐在门口,像只护食的野兽。有一次砚冬趁他睡着,悄悄拉开门,刚迈出去一步,就被身后的人猛地拽回来,摔在地上。
肆烬火扑上来,掐着他的手腕,眼睛红得吓人。“你又想走?!”他嘶吼着,声音里全是破碎的恐慌,“我不准!你死也得死在我身边!”
砚冬看着他,突然笑了,咳得更厉害了,嘴角溢出一点血丝。“烬火,你看看你……像不像被火逼疯的困兽?”
肆烬火愣住了,掐着他手腕的手慢慢松开,指尖发颤。他看着砚冬嘴角的血,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乱。“我不是……我只是怕……”怕你再消失,怕这一切是假的,怕醒来又是空无一人的房间。
砚冬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手抬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下去。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脸色白得像纸,连说话都费力气。有天夜里,肆烬火摸到他的手,凉得像冰,吓得他连夜想背他去医院,却被砚冬拦住了。
“没用的。”砚冬喘着气,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他看着肆烬火,眼神里有种近乎残忍的温柔,“烬火,记住我现在的样子,好不好?别等我变成一把灰了,你又忘了。”
“不准说这种话!”肆烬火捂住他的嘴,眼泪砸在他手背上,滚烫的,“你不会死的,我不让你死!”
可死亡从来不由人说了算。砚冬的咳嗽越来越重,有时会咳得昏过去,醒来时,就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看就是大半天。肆烬火知道他在等什么,却不敢问,只能加倍地“锁”住他——白天抱着他坐在沙发上,晚上抱着他睡觉,连吃饭都要一口一口喂。
他以为这样就能留住时间,却不知道,越紧的束缚,越容易让对方窒息。
出事那天,雪下得很大,把小木屋埋了半截。砚冬突然说想吃红豆饼,就像他们初遇时那样。肆烬火立刻翻出材料,笨手笨脚地和面、调馅,烤箱预热的时间里,他坐在床边,握着砚冬的手。
“等我好了,我们再去海边。”肆烬火说,声音发飘,“这次我一定好好看着你,不让你乱跑。”
砚冬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像结了冰的湖底,藏着暗流。
烤箱“叮”的一声响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是湖面冰裂的声音。肆烬火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砚冬猛地推开。他踉跄着后退,撞在烤箱上,滚烫的烤盘掉下来,烫得他胳膊一阵剧痛。
可他顾不上疼,因为他看到砚冬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而门外,是从冰裂处蔓延过来的洪水——连日的升温让湖面冰层融化,加上这场暴雪,冰面终于撑不住了。
“砚冬!”肆烬火嘶吼着扑过去,想把他拉回来。
砚冬却转过身,眼神异常清明。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水果刀,是肆烬火用来给苹果削皮的,刀刃闪着冷光。
“记住我。”砚冬说。
在肆烬火扑到他面前的瞬间,他猛地举起刀,不是刺向自己,而是狠狠划向肆烬火的后背——从肩胛骨到腰侧,和那道旧疤重叠在一起,更深,更狠,鲜血瞬间涌出来,染红了肆烬火的衬衫。
“啊——!”肆烬火疼得浑身痉挛,却死死抱住砚冬,不肯放手。
就在这时,一块巨大的冰块从屋顶砸下来,带着轰然的巨响。砚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肆烬火推出门外,自己却被埋在了坍塌的木梁和冰雪之下。
“砚冬——!!!”
肆烬火趴在雪地里,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可他感觉不到。他想爬回去,身体却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血从伤口流出来,在雪地上开出一朵朵妖冶的花,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盖。
他最后看到的,是砚冬被埋在下面的那只手,指尖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指缝里渗出来的血,红得像火。
后来,搜救队找到了他,也找到了砚冬的遗体。
肆烬火活了下来,后背那道新疤和旧疤交织在一起,像条永远不会熄灭的火带。医生说他命大,只有他自己知道,是砚冬用命换的。
他回到了那间小木屋,重建了它,还是只有一张床,一扇小窗。他把砚冬的帆布包放在床头,里面的衬衫还带着淡淡的樟脑味。
他不再锁门,却再也没人能走进来。
后背的疤永远不会消失了,那道伤太深,连时间都磨不平。更重要的是,那痒意变成了钻心的疼,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是砚冬划的,是砚冬用命换他活的,是砚冬要他永远记住的。
他常常对着空房间说话,说天气,说那盆开花的多肉,说后背的疼。他会一遍遍地摸那道疤,直到血渗出来,才像是能感觉到一点真实。
“你看,”他对着空气笑,笑得眼泪直流,“我记住了,砚冬。我永远都记住了。”
记住那道疤的疼,记住失去的苦,记住他用生命刻下的、永远不会愈合的爱与恨。
雪又开始下了,像他们初遇时那样疯。肆烬火坐在窗边,后背的伤又在隐隐作痛,那是砚冬留给的他的最后礼物——让他活着,让他疼着,让他永远,永远也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