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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完结篇 ...

  •   许微澜的裙摆扑了层灰,鞋子上也有,很明显地能看出走过不少路。

      陈红梅出去没多久她也跟着出门了。

      从村口寻到村尾,寻了一圈没有看见,许微澜本来要爬上山,又想起还有地方没找过,干脆先来她们曾经钓鱼赢了九妞的地方。

      出门找陈幼妹的有两个人。

      一个是妈妈。
      一个是许微澜。

      上天入地,不会有第二个人会像妈妈一样,一圈又一圈找她。

      三人迎着风走回家,陈红梅自觉前行快两步,让后面俩有机会说话。

      可惜,陈幼妹没有开口,许微澜更是一言不发,她们只并肩走着,引出无数虫鸣。

      这一晚,陈幼妹依旧留在家中睡。

      她做了个梦。

      梦里花开叶落,一年又一年,她在村里等到了陈大妹生完第二个孩子,等到陈二妹结婚怀孕,等到陈冬升出去打工又回来。

      许微澜依旧没有音讯。

      她焦急地用微信联系对方,消息发出去却石沉大海。

      梦里的陈幼妹找了无数种方法,偏偏连梦里,桃溪村也网速不好,她连不上直播间。

      再能联上网,却发现许微澜搂着一个看不清脸的女孩子,语气温柔地说要“官宣”。

      弹幕密密麻麻炸开花,背后是许微澜漂亮的脸,带着她没有见过的笑。

      陈幼妹脑子空白,惊叫着发送弹幕问道:那我呢?微澜,我呢?

      我在等你啊。

      画面一转,弹幕突然瞬间清空了,许微澜还搂着身边人,目光阴森地盯向屏幕。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

      陈幼妹努力贴近才听清楚,许微澜在说:“你没有跟我走,我们早就分手了。”

      “不!”陈幼妹焦急地大喊:“没有!我们没有分手,是你不回来!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梦中的屏幕里,许微澜冷脸重复着:你没有跟我走,我们分手了,你没有跟我走……

      然后画面切断,网又不稳定了。

      陈幼妹急得跑到大街上试图摇晃电塔,又求村长快点升级网络,跑得她魂飞魄散。

      然后,就在急吼吼中惊醒。

      窗外大亮,阳光刺眼得很,陈幼妹翻出手机一看,原来已经将近中午。

      梦魇好可怕。

      她在被窝里闭着眼缓气,还好是梦幸亏是梦,不敢想象如果是现实该多恐怖。

      “妹儿梦到啥了?”陈二妹从里屋走出来,笑着调侃:“刚刚在那怪叫让村里升级网络,打游戏玩手机玩魔怔咧?”

      陈幼妹揉揉眼睛,懒得跟她吵。

      主要心有余悸啊,心有余悸……

      陈红梅端了吃剩的早餐进屋,看见陈幼妹便说:“妹儿,微澜找你。”

      陈幼妹一愣。

      “说过会儿跟你一起来吃午饭,快洗了口脸去,她肯定有话讲。”

      纯明晃晃的暗示。

      陈幼妹反倒有点害怕。

      梦太真实,真实到她至今还没忘掉许微澜冷漠阴沉的表情,不像人,像恶鬼。

      单论长相,许微澜长得英气,只是性格温和情绪稳定,没有露出过凶狠的表情,所以总会让人忽略掉她棱角分明的轮廓。

      哪怕无表情,活人许微澜也鲜少尖锐。

      但梦中的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说不上来的漠然,能把人刺穿。

      陈幼妹真害怕她去了之后,对方一开口就是梦里那句话。

      魔怔了。

      她挠挠头发,慢吞吞下床洗漱。

      陈幼妹去推开木门时,许微澜在练字。

      这习惯不好,因为开始是为了讨好许舟。

      但许微澜知道陈幼妹喜欢看她写字。

      于是,本想摆脱掉的习惯逐渐变成真心喜欢的爱好,她学会了享受爱人的目光。

      笔尖游离,女生的侧颜被光镀了层金边,棱角分明的轮廓变得虚无。

      更加温柔了。

      许微澜在写陈幼妹的名字,纸上漂亮的痕迹遍布,幼妹,予熹,都是对方。

      她钟意陈予熹,也钟意陈幼妹。

      “微澜……”陈幼妹出声:“娘说你找我?”

      许微澜浅淡地“嗯”一声,手未停。

      却令陈幼妹心脏狂跳,打起鼓般——不会真是什么预知梦吧?她要说分手了吗?

      实际上,许微澜说的是……

      “我下周三,要回南城。”

      陈幼妹茫然:“啊……?”

      许微澜放下笔,又直起腰,颀长的身影挡住了窗外大半光亮。

      另一半投射在陈幼妹的瞳孔间。

      她望着那片琥珀色的斑点,重复了一遍:“下周三,我要回南城了。”

      陈幼妹总算听出另一层意思。

      她要回南城了,不是短暂的旅行,不是暂时有事情处理很快会回来。

      陈幼妹紧咬下唇,心脏骤然跳漏好几拍。

      她明白,都不是,而是——要回去了,不会再回来。

      对面,许微澜始终没敢直视对方,只缓慢的,逼迫自己冷静地说话。

      “公司催我签合同,给的薪水很丰厚。”

      所以,不需要你养我,我可以养你。

      “他们开了新条件,曾经的旧上司如今与我平级,同事会变成下属。”

      我从跌倒中站起来了,所以不会跟之前一样萎靡,不会再有摆烂的想法。

      “合同写的是工作半年,就可以拿回前面几年的年终奖,比工资多几倍。”

      所以,只需要半年,只用半年。

      “我会坐进新的办公室,职位变得更高,不需要逃避到哪。”

      所以,也不会再逃避退缩。

      “下周三我就走了。”

      “我回去是一个人住,云苒大多时候在郊区,南城天气没有桃溪这边暖和。”

      所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许微澜合上眼,终究没能说出口。

      不想以感情要挟,不想用这层情人的身份胁迫对方放弃现在安稳平和的生活。

      话一旦说出口,就有些强制的意味,她那么说陈幼妹一定会答应。

      她不要这样的答应。

      更何况陈幼妹一直没有做出选择。

      许微澜猜测她其实不想,没人会放弃父母姐姐哥哥,放弃家乡的清新跟随一个才认识一年的人走南闯北。

      她们的未来是未知数,有无尽风险。

      许微澜能理解,只不过有点落寞。

      她飞快藏起情绪,努力提起唇角,笑道:“周三上午十点,公司会派车过来接我,这段时间谢谢你们,谢谢你,陈予熹。”

      谢谢你带来的春日。

      陈幼妹使劲捏着掌心,下一秒,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外。

      她边跑,眼泪边滚出。

      这么好的条件,她明明该为许微澜感到高兴才对,为什么难过呢?

      至少对方解释了离开原因不是吗?

      薪水加倍,且半年时间拿到比薪水要多的奖金,还能把曾经欺负自己的同事踩在脚下,曾经骂人的上司不敢再肆意妄为。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对她解释——因为条件很好,所以必须要走了。

      许微澜还说,不需要逃避到哪,是不是代表她不再后退向下,不再需要有什么人去承载情绪?她不需要她给予的光了对吗?

      许微澜,恭喜你,回到了属于你的神坛。

      你得到本就是你的,迟来的,至高无上的荣耀,而我们不同,我们云泥之别。

      陈幼妹跑得喘不过气,抹掉眼泪时后知后觉发现,越抹越多,快淹没心脏了。

      她的心好疼。

      烈阳像火焰,在点燃焚烧着颤抖的灵魂,灼出一个又一个空洞。

      而远处木屋里,许微澜呆滞了良久,倏地从窗台边滑倒。

      她坐在地上,冰冷刺激着神经。

      陈幼妹一句话没有说就跑了出去,答案在意料之中,情理之中。

      许微澜无数遍劝说自己,这是人之常情,但当现实赤诚摆在眼前时,依旧痛彻心扉。

      天亮了,四周为什么是黯淡的?

      许微澜不知道,陈幼妹也不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她们没有再见面。

      陈红梅一眼就瞧出两人那日谈得不愉快,数年过来人思想告诉她:还年轻。

      王翠蝉也表示,年轻的灵魂不懂,许多事情许多话,就是要不知羞耻放下尊严大胆地说,说错了也比误会了强。

      俩老人急得团团转,偏偏一个闭门不出一个绝口不提,双双肉眼可见的憔悴消瘦。

      日子过得飞快,再不愿意面对,也该到了分别的前夕。

      陈红梅和王翠蝉急不出个所以然,跟着一起憔悴。

      周二傍晚,是许微澜在桃溪村的最后一晚,明日是周三,十点出发甚至不能吃顿午饭,陈红梅用这个借口把许微澜喊到家里。

      她做好满桌菜,陈壮甚至拆了瓶埋在土中三十年的女儿红,真有点女儿“出嫁”的心情。

      酒过三巡,该说的话说了,该掉的眼泪更是掉得枯竭。

      可那两人没有再望对方一眼。

      她们害怕一眼万年,就舍不得了。

      夜色朦胧,陈红梅决定再推一把,假借酒醉,让陈幼妹送许微澜回家。

      女生们一前一后走在小道间,头顶的月光如浣洗过的纱织,轻柔罩着她们。

      大概酒精真有怂恿的功效,陈幼妹终于出声:“微澜。”

      许微澜没有回头,轻轻应了。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陈幼妹的声音很飘渺,仿佛隔得久远,雾一般融在月色里:“要照顾好自个儿的身子,别老生病。”

      “如果。”

      “如果你……”

      女生用力抿唇,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儿:“如果有时间就再来玩,那屋子娘会时不时去打扫的,等大姐生了娃娃,让她喊你姨。”

      许微澜说“好”,却慢慢停下脚步。

      她还是没有回头,只是往后伸出手。

      汗津津的,不像平常干爽。

      陈幼妹被她牵着,想的依旧是那日,南城满街都是工业香精混合的那日。

      许微澜的手如现在这般。

      陈幼妹躺在床上也没能忘记那种触感,柔软滑腻,像条从水中打捞上岸摆尾的鱼。

      她想她一辈子都难以忘记了。

      这样想,床好像变成了无底的黑洞,她在上面不断下坠,沉甸甸的下坠。

      翌日,早上七点,屋外亮堂堂的,有人来回走动,脚步踩得又重又响。

      陈幼妹睁开眼,听见屋外,陈红梅和王翠蝉在交谈。

      她们说许微澜已经起来了,在收拾行李,说一会做了汤圆丸子送过去,又说今日一别,不待何时才能相见。

      陈幼妹翻个身,用被子堵住耳朵。

      迷迷糊糊又睡到八点多,再睁开眼四周静悄悄的,她一骨碌下床,把耳朵贴在门边。

      “……妹儿还在睡觉咧,你要进去不?”

      “嗯呐还没起,不着急,现在还早咧。”

      “去村口嘛?去村口要点时间,你一会儿九点半出发,俺给你套牛车,让三花送送你,它老喜欢你咧。”

      “要进去?俺给你开门。”

      陈幼妹一惊,赶紧连滚带爬到床上,躺好,闭眼,装死。

      不稍几秒许微澜便进来了,脚步很轻。

      陈幼妹没敢动,尽力装睡,闭上眼五感异常灵敏,甚至能察觉出对方的手停在何处。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栀子花香。

      它们悬在眉心,又慢慢悬去唇边,最后回到了眉心,然后,陈幼妹感觉额头一阵温热。

      许微澜竟将手覆了上来,还略重地摸了摸,并没有立即拿开。

      陈幼妹瞬间很想哭,忍着,就这样僵持到门外传来铃铛声,应该是陈红梅牵出了三花,她还听见牛蹄刨地的声音。

      此时额间失去了温柔的触感。

      当陈幼妹以为许微澜要走了之后,忽而眉心传来一片温热,比刚刚要热许多,带着短促的气息喷洒,还带着湿润。

      耳边刹那间血液沸腾汹涌。

      那是唇,许微澜落下的,最后的亲吻。

      九点四十分,陈壮帮忙将行李搬上牛车,许微澜最后望了一眼木屋,一路延伸到田野,天空,以及陈家紧闭的大门。

      王翠蝉和陈红梅想说些什么,但事已至此,说什么好像都没用。

      她们只能格外大声地喊:“微澜走啦?”

      许微澜笑笑,敛了目光,说:“走了。”

      “再见。”

      听见这句道别,陈幼妹失神地坐起身。

      她摸着额头,似乎还能摸到嘴唇的温度。

      那双唇,那双手,明明恋恋不舍,明明饱含情谊,许微澜她……

      她舍不得。

      她还是需要对不对?否则为什么刻意来摸她亲她,刻意告别?

      陈幼妹抬起眼,对着镜子看了好久。

      然后想骂自己一句蠢蛋。

      微澜就是这个性子啊,她一定以为……

      陈幼妹一边翻衣服一边穿裤子一边找鞋子,忙得她险些绊倒。

      怎么就没想到呢!

      她没有明确说去还是不去,因为她害怕拖累对方,而许微澜没有得到回答,一定以为她不愿意跟去,明明彼此都在互相着想,却差点因此硬生生耽误。

      陈幼妹骂着蠢蛋傻蛋,把衣服飞快套好,该死,听不见铃铛声了。

      她的行李,算了,手机得带,钱,钱在上次去南城回来的包里,衣服,衣服也算了,不对总不能穿里衣上路。

      啊啊啊啊啊!

      陈幼妹恨不得扇自个儿一巴掌。

      怎么能在关键时刻忘记许微澜那自卑又敏感的性格?

      她不说,许微澜不敢。

      她是世界独一号大蠢蛋!

      蠢蛋蓬头垢面地踹开门,把门口站着的好几个人吓一跳。

      “微澜呢?”

      “微澜?”陈红梅奇怪地说:“微澜肯定走咧,都几点了,喂喂喂你干嘛去?!”

      陈幼妹跑得快哭了,实际上已泪流满面。

      她口齿不清地说:“娘,俺错了,俺要和她走,俺要去南城的,俺跟你说了要去的,明明说了……你都同意的是不是?”

      “……”

      王翠蝉和陈红梅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写着:终于开窍了。

      “你要跑过去?”

      “那不然咋咧?再不跑来不及了啊!!”

      说话的功夫陈幼妹窜出老远,声音都带着飘渺的回音。

      她拼了命地飞奔,可往常很快就到的小路,今日为什么偏那么长那么远?

      前方迷雾重重,陈幼妹看不到尽头,感觉像……也再看不见许微澜了。

      许微澜!

      我要翻山越岭,我要游遍河川,我要去数南城的星星,哪怕稀少,哪怕没有。

      唯独,我不要我的生命没有你。

      “轰隆隆隆隆……”

      发动机的声音渐强渐近,陈幼妹满脸鼻涕眼泪地回头,见陈红梅和王翠蝉开着陈实的拖拉机追了过来。

      黑烟滚滚,机械巨大的轰鸣之后,是陈红梅中气十足的喊声:“上车!”

      像陈幼妹喊许微澜那次一样。

      陈幼妹转头就跳上车,王翠蝉指着后座说:“你娘给你简单收拾了一下,里头俺们塞了钱,莫要穿乡下的衣服,去了城里,该入乡随俗,免得人家笑话咧。”

      “到了就打电话给你婶,号码写在包里的钱夹子里头,妹儿,希望你赌赢了。”

      陈幼妹呛着眼泪去查手机时间。

      十点整。

      来不及了吗?

      她知道南城人一向准时,所以……

      来不及了是不是?

      又过了十分钟,拖拉机才哐当一声停下,到村口了,陈红梅优先张望一番,表情为难道:“没人咧……”

      连影子都没有。

      路边只停着辆黑车,里头空无一人。

      都十点二十五分了,刚刚还路过了自己晃悠回家的三花。

      陈幼妹站在村口,抱着行李,泪水决堤般,湿濡了一整个包裹。

      都怪她。

      都怪她……

      她的后边,王翠蝉突然像看见什么,顿时瞪大眼睛指了指,然后陈红梅也看见了。

      她飞快拍一下王翠蝉,示意别出声。

      陈幼妹哭得蹲下,眼泪擦不干净了。

      她好蠢,她太蠢了。

      陈幼妹哭得声嘶力竭,哭得浑身无力。

      云散了,光柱如瀑布,流淌着倾泻着洒入人间,照出一场悲欢离合。

      这一刻,花掉的视线中,画面像电影的慢镜头那般,一帧一帧,缓缓挤进来一双脚。

      陈幼妹茫然地抬起脑袋,眼泪来不及的,从眼尾瞳心滑过破兮兮的脸颊。

      许微澜静立在跟前,表情从容,眼神却格外深邃,她身边还放着那个难开的行李箱。

      风过无声,女生们的发丝再度缠绕在一块儿,难舍,难分。

      陈幼妹原本稍小些的啜泣登时又变成巨大的哭腔,随后已然泣不成声。

      她一下抱住面前人,像要狠狠揉进骨血,因为她害怕,怕这只是虚无和投影,怕是梦境。

      许微澜被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差点没站稳——得亏扶住了箱子。

      “对不起,对不起微澜。”

      陈幼妹像尊只会淌水的人,下巴上挂着好几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接连不断地坠落。

      “带我走吧,你带我走,微澜,我不舍得你。”

      “我要跟你走,去闯,去撞,我要陪着你。”

      太阳高悬,许微澜眼前明亮好几个度。

      她们共同沐浴着光明,散尽周身黑暗。

      生命给了我无数积雪。

      “陈予熹。”

      “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春天。”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完结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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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宝们预收改了,下本开古百买股文《望海潮》,请点点收藏~感谢宝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