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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您 在干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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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您在干什么
周末的阳光烈得有些不讲道理,蝉鸣在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喊,把空气都晒得发黏。顾骋书趴在书桌前,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写了还不到半页,笔尖悬在纸面上,半天落不下去。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在草稿纸上投下窗格的影子,晃得人眼晕。他盯着那团光斑发怔,脑子里却像被晒化的糖稀,黏糊糊地缠着一个名字——季青山。
这时候的季青山在做什么?
是跟家里人一起吃饭,还是像他一样闷在房间里?顾骋书想起季青山吃饭时慢腾腾的样子,手指捏着筷子,骨节分明得像玉雕的,连咀嚼的动作都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利落。他忽然有点烦躁,把笔往桌上一扔,起身去够窗台上的冰可乐。
玻璃瓶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攥在手里凉丝丝的。顾骋书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可乐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底那点莫名的躁动。他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的柏油路被晒得发亮,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很快又被蝉鸣吞没。
季青山会不会也觉得热?他家……顾骋书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他隐约知道季青山家里条件不好,上次运动会季青山摔破了校服裤子,后来穿的那条明显洗得发白,膝盖处还有块没补好的补丁。
他叹了口气,转身坐回书桌前,重新拿起笔。可视线落在习题上,还是忍不住往季青山那边飘。此刻是不是正皱着眉,在闷热的房间里待着?
***季青山确实在闷热的房间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条窄缝,透进一点惨白的光。房间小得像个储物间,摆了张单人床和一张掉漆的书桌,就再没多余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书本和汗水混合的味道,热得像口密不透风的蒸笼。
他刚把最后一道物理题解完,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后背的校服已经被汗浸透,黏在皮肤上,难受得像贴了块湿抹布。
季青山抬头看了眼桌角的小风扇,那是台用了十几年的旧款,扇叶上积着厚厚的灰,转起来吱呀作响,风力却弱得可怜。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把插头插上。
果然,刚伸手碰到电线,隔壁就传来母亲尖利的骂声:“季青山!你又在瞎折腾什么?不知道电费贵?大白天的开什么风扇,想把这个家败光是不是!”
声音像淬了火的针,扎得人耳膜疼。季青山默默地收回手,指尖在粗糙的桌沿上掐出一道红痕。
“知道了。”他低声应了句,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知道了还不赶紧干活?你弟的球鞋脏了,拿去洗干净!”母亲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夹杂着弟弟季磊不耐烦的哭闹,“妈!我要吃冰棒!他不给我买!”
“吃吃吃,就知道吃!”母亲的呵斥很快转向弟弟,语气却软了大半,“等会儿让你爸给你买,让你哥给你洗球鞋去,听见没?”
季青山闭了闭眼,起身拿起墙角那双沾满泥污的篮球鞋。鞋是新款,花了家里半个月的生活费,是父母省吃俭用给季磊买的,而他脚上的帆布鞋,还是去年地摊上淘来的处理品,鞋边已经开了胶。
他拿着鞋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下,冰凉的自来水溅在手上,稍微驱散了点闷热。阳光直直地晒在背上,像铺了层滚烫的沙砾。季磊叼着冰棒从屋里跑出来,故意撞了他一下,冰棒的糖水滴在他手背上,黏糊糊的。
“哥,你动作快点,我下午还要穿呢。”季磊扬着下巴,一脸理所当然。
季青山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肥皂泡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很快又被浑浊的泥水冲散。
“对了,”季磊忽然凑近,声音里带着恶意的笑,“妈说不让你跟那个顾骋书来往,你听见没?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跟咱们不是一路人,别带坏了家里的风气。”
季青山的手猛地一顿,肥皂水顺着指缝往下滴。他抬起眼,阳光恰好落在眸子里,亮得有些刺眼,却没什么温度。
“我跟他没什么。”他说,声音有点哑。
“没什么?”季磊嗤笑一声,“上次我还看见他给你递水呢,俩人黏黏糊糊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爸说了,再让他看见你跟顾骋书待在一起,打断你的腿!”
恶毒的话像小石子,一颗接一颗砸在心上。季青山攥紧了手里的球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知道家里人不喜欢顾骋书,不仅仅因为顾骋书看起来家境不错,更因为顾骋书看他的眼神——那种专注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是这个家里从未有过的东西,他们见不得他拥有哪怕一点点这样的好。
他们不喜欢他沉默寡言的性格,觉得他不如季磊活泼讨喜;他们觉得他作为老大,就该无条件让着弟弟,哪怕季磊抢了他的书桌,撕了他的笔记,也只能忍气吞声;他们更不喜欢他偶尔流露出的、对外面世界的向往,觉得那是“不安分”、“忘本”。
季青山低下头,继续用力刷着球鞋上的泥渍。泡沫溅到脸上,有点涩眼睛。
“知道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季磊满意地笑了,转身跑回屋里,把电视的声音开得震天响。季青山蹲在水龙头下,直到把那双鞋刷得洁白如新,才慢慢站起身。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他没回屋,而是顺着墙根往外走。院门口的老槐树叶子蔫蔫地耷拉着,他推开门,像逃离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快步走进巷子里。
外面的空气带着阳光的味道,热得坦荡,却比家里的压抑让人舒服。季青山沿着巷子慢慢走,脚下的水泥路被晒得发烫,烫得鞋底都在发疼。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想离那个家远一点,再远一点。
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只流浪猫蜷缩在墙根的阴影里,见他走过,警惕地竖起了耳朵。季青山停下脚步,蹲下身看了它们一会儿。其中一只橘白相间的,跟学校操场边那只总蹭顾骋书裤脚的很像。
他忽然想起顾骋书
他靠在一棵老榆树下,望着那片绚烂的晚霞,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是高一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被阳光晒得发烫的午后,在学校的操场边。晒得浑身是汗,烦躁地想找个地方凉快凉快,却看见跑道边蹲着个少年。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背对着他,正小心翼翼地给一只流浪猫喂牛奶。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上,镀上一层金边,侧脸被光切得很柔和,像浸在温水里的棉花。那只总爱蹭他裤脚的流浪猫,此刻正乖巧地蹲在少年脚边,尾巴轻轻扫着他的裤腿。
少年的动作很轻,连说话的声音都软软的,像在跟猫咪撒娇。季青山站在不远处,忽然就看呆了。
那是他第一次注意到顾骋书。
在此之前,顾骋书对他来说,只是个成绩很好、性格安静的同班同学,像教室里的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没什么特别的。可那个午后,阳光里的少年,和他温柔的侧脸,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了圈圈涟漪。
那真的是顾骋书吗?那个看起来安安静静,甚至有点怯懦的少年,心里竟然藏着那么多汹涌的温柔。
季青山望着天边的晚霞,忽然觉得有点无奈。他好像……越来越在意顾骋书了。可他这样的人,连自己都活得像阴沟里的草,又怎么配得上那样干净温暖的存在?
家里人不喜欢顾骋书,他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地跟顾骋书待在一起。下次见面,是不是该更狠一点,把他彻底推开?
可是……舍不得。
夕阳慢慢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点余晖也消失了。晚风带着点凉意吹过来,季青山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他叹了口气,慢慢站起身,往家的方向走。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屋里亮着昏黄的灯泡,饭桌上摆着剩菜剩饭,是中午剩下的,已经凉透了。父母和季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瓜子的声音此起彼伏,没人问他去哪里了,也没人叫他吃饭。
季青山默默地走到厨房,拿起一个冷馒头,就着盘子里剩下的咸菜,小口小口地吃着。馒头又干又硬,剌得喉咙生疼,他却吃得很慢,像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吃完饭,桌上的碗筷没人收拾,横七竖八地堆着,油腻腻的。母亲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吃完把碗洗了,整天在家待着,一点活都不知道干。”
季青山没说话,收拾起碗筷往厨房走。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冰凉刺骨,他把碗筷放进水池,倒上洗洁精。
灯光下,他的手显得格外细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即使沾了油污,也像一块温润的冰玉,透着清冷的光泽。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油腻的碗碟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低着头,认真地洗着碗。手腕转动时,能看见清晰的血管,像冰下的溪流。阳光晒黑的胳膊和这双过分白皙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是常年被书本和试卷磨出来的、属于少年人的干净和脆弱。
洗完碗,他把它们一个个摆进碗柜,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季青山脱了衣服,准备去洗澡。家里的浴室很小,只有一个简陋的淋浴头,热水时有时无。他拧开开关,冰凉的水先冲了出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等了一会儿,才有温水慢慢淌下来。水汽渐渐弥漫开来,模糊了狭小的空间。季青山站在水流下,抬手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滑过修长的脖颈,落在瘦削的肩膀上。
他的腰很细,在水汽中显得格外柔韧。脊椎的线条像一条流畅的曲线,从后颈一直延伸到尾椎,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事打磨的纤细和妩媚。水流顺着腰侧的弧度往下淌,勾勒出紧实而不夸张的肌肉线条,像被精心雕琢过的玉,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季青山抬手拢了拢湿漉漉的额发,指尖不经意地划过腰侧,像触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猛地缩了回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映在湿漉漉瓷砖上的影子,忽然有点恍惚。
这样的自己,真的能被人喜欢吗?
洗完澡,他换上干净的旧T恤和短裤,回到房间。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季青山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
他想起顾骋书。
不知道顾骋书现在睡了没有?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明天就要上学了,又能见到顾骋书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季青山的心跳就漏了一拍。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洗衣粉味,像顾骋书身上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地说:
顾骋书,明天见。
月光静静地落在他的脸上,温柔地吻过他的睫毛。少年的心事,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暗夜里,悄悄地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