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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心事与晨光里的触碰 傍晚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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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的家属院浸在橘红色的霞光里,顾骋书家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作响,混着楼下收废品三轮车的铃铛声,把夏末的傍晚搅得温吞。他坐在小餐桌前,面前的清蒸鱼冒着热气,葱丝蜷在油亮的鱼皮上,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此刻却尝不出半分鲜。
“骋书,鱼要凉了。”顾妈妈把盛好的米饭放在他手边,围裙上沾着点点面粉,“今天开学第一天,跟新同桌处得怎么样?”
顾骋书夹鱼的筷子顿了顿,鱼肉滑落在碗里,溅起几粒米饭。他低头扒了口饭,米粒在舌尖嚼得发僵,脑子里却跳出季青山中午啃鸡腿的样子——男生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抿,像只护食的小仓鼠,嘴角沾了点油星,自己却没发现,直到顾骋书递过纸巾,他才红着脸擦掉,耳尖比晚霞还艳。
“就那样。”他含糊地应着,夹起一块鱼腹肉,没去刺就往嘴里送。
“慢点吃,小心卡刺。”顾妈妈嗔怪着给他盛了碗汤,“我听老王说你同桌叫季青山?是不是上次家长会总坐在最后一排那个瘦小子?看着挺文静的。”
“嗯。”顾骋书的喉结动了动,把鱼肉咽下去。刺没卡喉咙,却像有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原来妈妈都记得季青山的样子,而他,却对同班一年的人视若无睹。
他想起今早骑车带季青山上学时的情景。男生坐在后座,手先是虚虚地搭在车座边缘,过了两条街,才敢轻轻揪住他校服的衣角。布料传来微弱的拉力,像小猫用肉垫挠他的后背,痒痒的,一直痒到心里。路过早餐摊时,季青山突然说:“我妈做的豆沙包,你要不要再吃一个?”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试探,像怕被拒绝的小动物。
顾骋书当时没回头,只说“不用”,耳朵却悄悄热了。
“对了,”顾妈妈突然想起什么,从冰箱里拿出盒牛奶,“明天早上给你同桌带盒热牛奶吧,看他瘦的,估计早饭都没好好吃。”
顾骋书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他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却变成:“知道了。”
晚饭吃到一半,他借口写作业回了房间。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映得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一片惨白。顾骋书坐在椅子上,没碰笔,却从书包里翻出季青山早上画的那张香樟树——纸角被揉得发皱,树桠间的麻雀歪歪扭扭,却倔强地昂着头,像极了季青山本人,看着软,骨子里藏着股不肯折的劲儿。
他把画纸铺平,用课本压着边角,指尖轻轻划过纸面上的铅笔印。石墨的纹路硌着皮肤,带着点粗糙的痒,让他想起下午物理课——季青山凑过来问问题时,发梢扫过他的手腕,比羽毛还轻,男生的呼吸混着淡淡的肥皂香,拂在他手背上,像温水漫过脚背,酥得他差点握不住笔。
“洛伦兹力方向反了。”他当时的声音肯定很僵硬,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直到季青山“哦”了一声退回去,他才敢大口喘气,胸腔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
窗外的霞光渐渐褪成靛蓝,远处的路灯亮了,在窗帘上投下昏黄的光斑。顾骋书翻开数学错题本,红笔标注的解题步骤清晰工整,目光却落在空白的页脚——那里可以画个小小的季青山,缩着肩膀,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鸡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猛地合上本子,耳尖烧得厉害。
七点半,浴室里的热水器“咔嗒”一声跳开,橘色的水温指示灯亮起来。顾骋书脱了校服,镜子里映出少年身型,氤氲的水汽中185的身高格外突出,他仰头迎向花洒,水流冲刷过他壁垒分明的腹肌,在覆着深色腹毛的人鱼线处汇聚蜿蜒;当他抬手抹去脸上水珠,贲张隆起的肱二头肌瞬间绷紧,青筋盘绕的小臂鼓胀着近乎撕裂水幕的力量,锁骨陷成深深的窝,本该洗去一身疲惫,却把脑子里的影子洗得更清却把脑子里的影子洗得更清。
他想起放学时季青山抓着他衣角的手。男生的指尖很凉,大概是傍晚风太急,指腹带着点薄茧,蹭得他校服布料发皱。当时顾骋书故意骑快了点,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惊呼,后视镜里看到季青山慌忙收紧手指,像抓住救命稻草,睫毛在夕阳里忽闪,像振翅的蝶。
“抓稳了。”他当时头也没回,声音裹在风里,自己却听见心跳比车轮转得还快。
水流漫过脚踝,在瓷砖上汇成小小的溪流。顾骋书抹了把脸上的水,镜子蒙上白雾,他伸手擦掉一小块,露出自己泛红的耳根。水汽里仿佛还飘着季青山身上的肥皂味,是最普通的柠檬香型,超市里十块钱三块那种,却比他用的薄荷沐浴露好闻百倍。
他关掉花洒时,客厅的挂钟敲了八下。穿好睡衣走出浴室,路过爸妈房间,听见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会有雷阵雨。顾骋书脚步顿了顿,转身回房翻出伞桶里那把黑色长柄伞——伞骨有点歪,是去年暴雨天救场买的,他把伞撑开又合上,金属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在演练明天递给季青山时该说的话。
“明天可能下雨。”
“给你。”
“拿着,我有两把。”
哪个说法才不会显得刻意?他对着镜子比划,发现自己嘴角竟带着笑,赶紧抿紧,却压不住眼底漫出来的软。
九点半,顾骋书躺在床上,天花板的吊灯像颗模糊的月亮。他数到第三十七只羊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提示。他摸过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半天,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季青山的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企鹅,朋友圈一片空白,像他本人一样,干净得没留下任何痕迹。
顾骋书退出界面,把手机扔到枕头边。黑暗里,季青山的样子却愈发清晰:早读时偷偷画画的侧脸,被老师点名时发红的眼眶,接过鸡腿时亮晶晶的眼睛,坐在后座时抓着他衣角的手……这些碎片像拼图,在他脑子里慢慢拼出个完整的少年,清瘦,腼腆,却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光。
他翻了个身,枕头蹭着脸颊,纯棉布料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顾骋书突然想起早上季青山递来的豆沙包,温热的,甜得恰到好处,男生当时站在晨光里,头发软软地搭着,说“我妈做的”,声音里藏着点小骄傲,像献宝的孩子。
“很好吃。”他当时只说了这三个字,没告诉季青山,那是他吃过最甜的豆沙包。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歇了,偶尔有晚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声像季青山写字的动静。顾骋书把脸埋进枕头,呼吸渐渐匀了,梦里是季青山坐在自行车后座,手里举着那只褪了色的小熊挂件,风掀起他的校服衣角,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腰,像雪落在夏天。
季青山是被窗台的茉莉香弄醒的。
他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窗帘没拉严,漏进一缕灰蓝色的光,刚好落在床头柜的茉莉花上。花苞鼓鼓的,裹着层晨露,是上周从菜市场花五块钱买的,此刻正悄悄舒展着花瓣,把淡香渗进潮湿的空气里。
墙上的石英钟指向五点五十,比闹钟早了十分钟。季青山坐起身,后背的旧伤隐隐作痛——是初中时被校外混混推搡撞到栏杆留下的,阴雨天总犯。他揉了揉后颈,摸到枕头上的细发,是昨晚洗过头没擦干就睡的缘故,发丝软得像棉花。
书桌的台灯下压着张物理草稿纸,上面有顾骋书的字迹。红笔圈出的受力分析图,箭头凌厉,旁边用小字写着“左手定则:磁感线穿掌心,四指正电荷运动方向”。季青山拿起草稿纸,指尖抚过那行字,笔锋比想象中温柔,不像他本人说话那样硬邦邦。
他想起下午顾骋书低头讲题的样子。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小扇子似的影,鼻尖很挺,说话时喉结轻轻滚动,像有小石子掉进心湖。当时自己听得太入神,没注意到两人的胳膊几乎贴在一起,直到顾骋书突然停下,他才发现自己的肩膀正靠着对方的胳膊,烫得像揣了个小太阳,慌忙往旁边缩,差点把椅子撞翻。
“笨死了。”顾骋书皱着眉扶了他一把,语气凶巴巴的,指尖却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坐好。”
季青山把草稿纸夹进物理书,听见窗外传来自行车铃声。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顾骋书的黑色山地车停在楼下,男生正仰头看他的窗户,校服领口系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大概是早餐。
季青山的心跳突然乱了节奏,像被风吹得慌的茉莉花瓣。他赶紧转身抓书包,手指在拉链上顿了三次才拉好,冲下楼时差点踩空最后两级台阶。
“早。”顾骋书看到他,把塑料袋递过来,“热牛奶,还有肉包。”
袋子还带着温度,烫得季青山指尖发麻。他低头看着袋里的牛奶盒,是自己舍不得买的有机纯奶,吸管已经插好了,斜斜地翘着。
“谢……谢谢。”他接过袋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顾骋书跨上自行车,拍了拍后座,“上来,要迟到了。”
季青山咬着肉包坐上后座,牛奶盒在手里攥得发烫。今天他没敢抓顾骋书的衣角,手虚虚地悬着,却在自行车拐过街角时,被惯性带着往前倾,指尖不小心擦过对方的腰。
顾骋书的腰很结实,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能摸到紧实的肌肉线条,还有那隐隐约约的腹肌。季青山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带着耳朵尖都烧起来,嘴里的肉包突然变得噎人,咽了半天才顺下去。
“怎么了?”顾骋书从后视镜里看他,“噎着了?”
“没、没有。”季青山猛灌了口牛奶,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加速的心跳。
早自习是语文,老师让默写《离骚》。季青山咬着笔杆,盯着“长太息以掩涕兮”发呆,脑子里全是刚才指尖碰到的触感。顾骋书的校服料子是洗过多次的棉,软得像云朵,底下的温度却烫得惊人,像有电流顺着指尖爬上来,麻得他指尖发颤。
“喂,”顾骋书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低得像耳语,“‘哀民生之多艰’,你写成‘哀人生’了。”
季青山猛地回神,低头看本子,果然错了个字。他慌忙用涂改液盖住,白色液体在纸上晕开,像块没化开的雪。顾骋书递过块橡皮:“用这个,涂改液干了会皱。”
橡皮是樱花形状的,粉嫩嫩的,和他本人的风格完全不符。季青山接过橡皮,指尖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指腹,比牛奶还烫,两人同时缩回手,像被刺扎了似的。
“谢……谢谢。”季青山的声音更轻了,头埋得快碰到桌面。
顾骋书没说话,却觉得自己的指尖像沾了蜜糖,甜得发腻。他假装翻书,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季青山的耳朵红得滴血,像熟透的樱桃,让人想咬一口。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班在讲台上讲函数单调性,粉笔灰簌簌落在教案上。顾骋书昨晚没睡好,凌晨三点还在想季青山抓着他衣角的手,此刻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听着听着就开始打盹。他把胳膊肘撑在桌上,手托着下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呼吸渐渐匀了。
季青山偷偷看他,发现顾骋书睡着的时候很乖,不像醒着时那样带刺。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盖着眼睑,鼻梁在晨光里投下浅浅的影,连带着平时抿得紧紧的嘴角,都柔和了几分。
阳光从窗外溜进来,落在顾骋书的手背上,把他的指节照得半透明。季青山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是昨天给季青山讲题的手,是递纸巾的手,是扶他椅子的手,此刻正安静地搁在桌面上,离自己的胳膊只有两指宽。
季青山的心跳突然快得像擂鼓,他赶紧低下头看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函数图像在眼前扭曲成麻花,耳边只剩下顾骋书均匀的呼吸声,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顾骋书!”老班的粉笔头突然砸过来,在顾骋书胳膊上弹了一下,“这道题的极值点在哪?”
顾骋书没醒,大概是太困了,头往旁边歪了歪,差点靠在季青山的肩膀上。全班哄堂大笑,季青山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想推他,又怕碰得太明显,指尖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让你同桌叫他。”老班瞪了季青山一眼。
季青山的心跳得更快了,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尖刚要碰到顾骋书的胳膊,对方却突然动了——大概是被笑声吵到,顾骋书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睫毛还沾着眼屎,眼神蒙眬得像蒙了层雾,直直地撞进季青山的眼里。
两人的距离突然拉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自己。季青山的指尖还悬在半空,离顾骋书的脸颊只有一厘米,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度,带着淡淡的牛奶香,拂在他手背上,痒得他指尖发麻。
顾骋书似乎还没清醒,眨了眨眼,目光在季青山脸上停了两秒,才慢吞吞地坐直身体,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怎、怎么了?”
“老、老师问你题。”季青山猛地缩回手,指尖烫得像着了火,他低下头,盯着课本上的函数图像,耳朵却竖得像雷达,听着顾骋书回答问题。
“……x=2时取极大值,x=5时取极小值。”顾骋书的声音渐渐清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懊恼,“用导数求的。”
老班哼了一声:“上课别睡觉,坐下吧。”
顾骋书坐下时,椅子腿在地上划了道轻响。他揉了揉眼睛,转头看季青山,发现男生的耳朵红得像熟透的虾,头埋得快钻进课桌里,后颈的皮肤很白,被阳光晒得有点透明。
“刚才……”顾骋书想说谢谢,又觉得别扭,话到嘴边变成,“我没靠你吧?”
季青山猛地摇头,头发蹭得额前碎发乱翘:“没、没有!”
他的反应太激烈,像只受惊的兔子,逗得顾骋书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课桌缝里,像条金色的河。顾骋书低头翻书时,看见季青山的手紧紧攥着笔,指节泛白,大概是太紧张了。
“喏。”他从笔袋里掏出颗橘子糖,放在季青山桌上,“含着,提提神。”
糖纸是亮橙色的,在晨光里闪着光。季青山看着那颗糖,像看到颗小太阳,指尖碰了碰糖纸,烫得赶紧缩回来,小声说:“不、不用了。”
“拿着。”顾骋书把糖往他那边推了推,“我不爱吃甜的。”
季青山犹豫了半天,终于把糖塞进裤兜。塑料糖纸硌着大腿,像揣了块小小的暖炉。他偷偷抬眼,看见顾骋书正低头看题,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圈金边,侧脸的线条柔和得像被水洗过,突然觉得老班讲的函数单调性,好像也没那么难懂了。
课间操时,天阴了下来,风卷着乌云往头顶压。体育委员喊着口号,大家排着队往操场走,季青山的步子有点慢,被后面的人推了一下,踉跄着往前扑,差点撞到前面的顾骋书。
“小心。”顾骋书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胳膊,掌心温热,带着薄汗。
季青山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拽住的风筝,突然没了方向。他站稳后想抽回手,却被顾骋书轻轻捏了捏,男生的声音裹在风里,低低的:“别掉队。”
周围的同学吵吵嚷嚷,没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插曲。季青山被顾骋书拉着走了两步,直到体育委员吹哨子,对方才松开手,指尖却在他胳膊上留下点发烫的触感,像盖章似的,擦不掉了。
做操时,雨点突然砸了下来,先是零星几点,很快就变成瓢泼大雨。人群瞬间炸开锅,大家尖叫着往教学楼跑,季青山被挤在中间,书包带子被扯得歪斜,眼看就要被绊倒,手腕突然被人抓住。
“跟我走。”顾骋书的声音在雨声里格外清晰。
男生拉着他往教学楼跑,穿过混乱的人群,雨水打湿了两人的头发和校服,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手心却烫得惊人。季青山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跑过操场,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心里却像揣了团火,暖得快要烧起来。
跑到教学楼屋檐下,两人都成了落汤鸡。顾骋书松开手,才发现季青山的手腕被他抓出了红印,像道浅浅的镯子。他刚想说对不起,就看见季青山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还以为他冷,刚要脱外套,对方却突然抬起头,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嘴角带着点腼腆的笑:“跑、跑得好快。”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落在鼻尖上,像颗透明的泪。顾骋书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像被雨砸中了似的,闷闷的。他别开脸,把早就准备好的伞撑开,塞进季青山手里:“拿着,别感冒了。”
伞是黑色长柄的,伞骨有点歪,季青山握着伞柄,摸到上面还带着顾骋书的温度。他看着男生冲进雨里的背影,校服后背湿了一大片,像只落荒而逃的大黑狗,忍不住低头笑了,嘴角的梨涡盛着雨水,甜得像含了颗橘子糖。
午休时,雨还没停。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翻书的沙沙声。季青山趴在桌上,看着顾骋书的侧脸——男生正在做英语阅读,眉头微蹙,时不时用笔在文中划线,睫毛上还沾着早上没擦干的水汽,像挂着细小的珍珠。
裤兜里的橘子糖硌着大腿,季青山摸出来,剥开糖纸,橘子味的甜香瞬间漫开来。他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像刚才顾骋书手心的温度,一直甜到心里。
顾骋书突然转过头,正好看见他含着糖鼓腮帮子的样子,像只偷吃的小松鼠。男生的脸瞬间红了,慌忙低下头,却没发现顾骋书的嘴角,正悄悄往上扬,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慢慢放晴。
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像首温柔的歌。季青山含着糖,听着雨声,看着身边认真做题的顾骋书,突然觉得这个阴雨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下午的生物课讲细胞分裂,老师在投影仪上放着染色体的动态图,像纠缠的彩带。季青山听得入神,没注意到自己的笔滚到了地上,直到顾骋书弯腰捡起来,放在他桌上,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
“谢……谢谢。”季青山的声音有点抖,橘子糖在嘴里化得更快了。
“不客气。”顾骋书的声音也有点不自然,耳尖红得像雨后的樱桃。
两人都没再说话,却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甜甜的橘子味,混着窗外的雨气,像杯加了冰的橘子汽水,冒着细细的泡,在心底悄悄炸开。
放学时雨停了,天边挂着道淡淡的彩虹。顾骋书推着自行车,季青山跟在他身边,手里还拿着那把黑色长柄伞。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紧紧挨在一起,像从未分开过。
“明天……还一起上学吗?”季青山踢着路边的小水洼,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顾骋书的脚步顿了顿,转头看他,男生的头发还没干透,贴在额前,像只落汤的小猫。他喉结动了动,想说“看心情”,话到嘴边却变成:“七点,老地方。”
季青山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彩虹染过,用力点了点头:“嗯!”
顾骋书看着他跑进小区的背影,比昨天挺拔了些,书包在身后颠得欢,像只快乐的小兔子。他骑上车往家走,晚风带着雨后的凉意,吹起他的校服衣角,心里却甜得像含了颗橘子糖,一直甜到了骨子里。
回到家,顾骋书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写作业。他走到阳台,看着天边的彩虹,手里还攥着季青山还回来的伞——伞柄上沾着点橘子糖的甜味,是他偷偷闻出来的。
顾骋书笑了笑,把伞撑开晾在阳台上。风穿过伞骨,发出轻轻的“呜呜”声,像季青山小声说话的样子。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世界里,不仅有物理公式和数学题,还有了个爱吃橘子糖、会脸红、笑起来有梨涡的季青山。
这个发现,像雨后的彩虹,突然照亮了整个夏天。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