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哀》睿楹

43、蝶语

　　季睿琳离开座位，夏之朝也站起身来。他微微瞥了一眼图书角的位置，在背后悄悄比了个手势，然后向大门走去。许昊达会意，待夏之朝和季睿琳都离开咖啡馆门口后才默默跟了上去。

　　两人绕过小店前的白色冰激凌雕塑，走进了艺术区的一条小巷里。他们并排走在店铺屋檐下的阴影处，时不时遇上檐角叮当作响的风铃和垂落的绿色瀑布似的佛珠吊兰。

　　夏之朝和季睿琳在小巷里边走边聊天，他与睿琳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过分接近也不太远离。画满彩色喷漆画的墙头上蹲着一只大橘猫，它懒洋洋地看了眼走近的夏之朝，正打算重新眯上眼睛，忽然瞅见了一旁靠近的季睿琳。女孩眯起眼睛微微一笑，大橘突然炸起毛来。它紧紧盯着季睿琳的脸，全身的毛已竖起，随后竟跳下墙跑远了。

　　“咦，睿琳学姐对猫猫做鬼脸了吗？”夏之朝望着已经跑没影的橘猫打趣地说，手指却悄悄在手心里攥紧了。

　　“没有哦，我只是对它笑了笑。”季睿琳淡淡地说。

　　夏之朝转过头，看到季睿琳在首饰小摊前蹲了下去。她半撩开长发，手里把玩着摊子上鲜艳的玛瑙手链，然后在脸颊上贴了贴。

　　“漂亮吧，”季睿琳捏了捏那些色彩艳丽却均一的珠子，“可惜都是假的。”

　　“学姐看起来很有经验呢。”夏之朝来到她身边，低下头仔细看道。

　　“这些宝石像乌鸦的眼睛一样呢。”季睿琳在阳光下来回转着串珠说，“乌鸦喜欢闪闪发亮的东西，映着漂亮宝石的眼睛却幽暗无光，像极了这些玛瑙石呢，漂亮却虚假。”

　　她兀自言语着，忽然转过头盯向夏之朝手腕上的那串黑玛瑙手链：“你手链上的玛瑙应该是真的呢，纹理挺自然。平安扣看着也像是用上乘的银曜石做的？”

　　“嗯，是的。”夏之朝回答。

　　季睿琳放下串珠站了起来，打量着夏之朝的手链：“真好啊，是你的家人给你买的吗？”

　　“不是，”夏之朝接着往前走，然后语气平常地说，“是我的老师找人做的。”

　　“老师啊……”季睿琳似乎有点兴趣，不过她跟上夏之朝的脚步，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学姐，咱们去前面的画廊看看吧？”夏之朝指了指前方说。季睿琳笑了笑，两人一起走进画廊，开始参观里面的画作。

　　季睿琳一幅幅看过，夏之朝用余光望着正在看画的她。女孩漂亮的眼睛似乎在专注欣赏着墙上的挂画，眼睛里却没有什么光。那抹黑色极深，藏在鸦羽似的乌黑睫毛下，像望不见底的深潭。

　　“学姐好像对这些画不太感兴趣，还有什么别的喜欢的吗？”夏之朝细心地问。

　　季睿琳转过头面向夏之朝的眼睛，那抹深潭忽然泛起了一丝波光。

　　“有哦，学弟要和我一起来吗？”

　　夏之朝点点头，于是季睿琳往外走去，他随着睿琳一起走出画廊。

　　“我们要去哪里啊，学姐？”

　　“跟我来吧。”

　　他们一起走过有莫比乌斯环雕塑的艺术广场，拐进了一条有墙绘壁画的外廊。这里位置很偏，几乎没什么人，有些墙绘在长期的日照下已经斑驳褪色。

　　“快到了，就在这片外廊的尽头。”季睿琳带着夏之朝沿着外廊往前走，拐过一个弯后，夏之朝看到了外廊尽头的一幅画。

　　那是绘满一整面白墙的壁画，鲜红色的蝴蝶展翅飞舞，巨大的深红翅翼铺满了整面墙体，黑色的泪滴状花纹镶嵌在红色鳞片间。它像在振翅，又像在起舞，于不为人知的角落留下了极为震撼的画面。

　　“好壮观的蝴蝶画……”夏之朝忍不住感叹道。

　　季睿琳一步一步走到那幅画面前，伸手触碰蝴蝶鲜红的翅翼，问道：“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夏之朝在蝴蝶画前端详着：“嗯，能感受到一种鲜艳的美和充沛的生命力。”

　　“充沛的生命力吗……”季睿琳抚摸着蝴蝶说，“不，我感觉生命力已经逝去了哦。”

　　“逝去了？”

　　“画出蝴蝶的丙烯颜料已然干涸，墙体也在逐渐斑驳成为过去。”季睿琳回过头，深黑色的眼瞳里含着某种复杂的笑意，“这只蝴蝶最鲜活的样子就是刚被画出来的一瞬，然后就变成了死去的存在。”

　　夏之朝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季睿琳的眼睛。

　　“学姐恐惧吗，我们都会死去这件事。”

　　季睿琳笑了：“死亡还离我们很遥远呢，起码要过上好多好多年。不过嘛……”

　　夏之朝：“不过？”

　　女孩笑得明媚起来，眼眸漆黑如死去的深潭。

　　“如果这个世界，不允许你活着呢？”

　　夏之朝怔了一下。

　　“如果那些黑暗痛苦仇恨绝望的事情，全都如潮水般涌来淹没心脏呢？”季睿琳一步一步往外走，凝望着路边水洼里破碎的绿影，“如果爱你的人开始恨你甚至要亲手抹杀你呢？”

　　“那么死亡，不就是一座最为美妙的乐园了吗？”她摊开手，笑了笑，“这么一想，觉得还真是心驰神往啊。”

　　“乐园吗？”夏之朝说，“我不这么想。”

　　是入戏太深了吗……夏之朝隐隐思忖着。她说出的话语偏向人类思想，也许她心里笃信自己就是一个人类。

　　“抱歉，夏之朝同学，我好像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呢。”季睿琳又恢复温柔的笑容，指了指外面说，“想吃冰淇淋了，我们去冰品店看看吧？”

　　“好啊，走。”夏之朝说，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开朗随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