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哀》睿楹

34、舞台

　　视线里池亦轩的面庞变得朦胧又清晰，谭清源才发现自己掉了眼泪。他揉揉眼睛，再一抬头看，小池亦轩已经离开了房间。

　　他走出屋，发现那个孩子不见了。走廊上昏暗无比，唯有一扇窗户洒进了光芒。他望向那扇窗户，一道闪电突然间划破窗格，随即而来的是轰隆隆的雷声和雨声。

　　“要去看看吗？”沉寂已久的季睿琳声音忽地在上空响起。谭清源一步步走到那扇窗户前，看见底下有一位正打伞回家的学生。他仔细看了看，发现那身影是十三岁的池亦轩。

　　池亦轩打着伞往回走，忽然停了下来。他望着不远处的黑色垃圾桶，谭清源也望过去，发现垃圾桶里躺着一只巨大的棕色玩具熊。雨水不断落到玩具熊的脑袋上，毛发已经变得湿漉漉。它埋在里面，若不是露出了熊耳朵和半个脑袋，池亦轩根本发现不了它。

　　“真可怜啊，它就这么被扔掉了。”季睿琳的声音在谭清源耳边低语，谭清源扭过头，还是没有看到她本人，只有她的声音传过来。

　　他低下头看着窗外那只被丢弃的棕色大熊，听季睿琳继续在自己耳边说话：“那是池亦轩的爸爸池虹迅送给妈妈陆允晴的结婚纪念日礼物。池虹迅记得陆允晴小时候喜欢熊，就在结婚纪念日买了大熊玩偶送给她。你猜陆允晴是什么反应？”

　　谭清源的心里咯噔一下，季睿琳冷冷地笑着：“她很嫌恶地说池虹迅你幼不幼稚。池亦轩全看见了。陆允晴后来越想越气，终于在这一天把那只大熊玩偶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他的心悬了起来，下意识地扒紧窗沿，看见池亦轩一步步走到垃圾桶面前，注视着躺在里面的玩具熊。池亦轩看了一会儿，忽然用胳膊夹紧伞杆，然后伸出手去抱那只大熊。

　　熊太大了，池亦轩费了些力气才把那只玩具熊从垃圾桶里抱了出来。他定睛一看，发现大熊的胳膊那里竟然被扯断了，白花花的棉絮已经掉落出来。

　　他愣住了，盯着断口处看了许久。他想着那一幕，自己母亲厌恶地看着这只玩具熊，手指已经抓住大熊的胳膊用力往外扯，直到扯断了缝合线，她才抓起大熊的身体走到楼下，亲手把它扔进垃圾桶内。

　　雨伞滚落到了地面上，池亦轩抱着那只被扯坏的棕色大熊，在雨中打量了好久。手中是湿漉的沉重的触感，以及没有任何温度的冰凉。

　　池亦轩松开了手。“咚”的一声，大熊摔进垃圾桶里的黑暗，他的眼眸也跟着暗了下去。

　　谭清源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他知道池亦轩很好，是个非常优秀的人，可他不知道这个优秀又强大的少年是怎么独自一步步走过这么扭曲窒息的童年的。

　　嶙峋的骨骼若是在黑暗中生出的血肉，要如何才能开出阳光下生长的花？

　　……

　　光越来越黯淡，池亦轩缓缓走进一片废弃教室。旧课桌歪歪扭扭地堆倒在角落里，缝隙间长满了深红的海草和珊瑚。周围全是红色的海水，不时有一串串水泡从教室里升腾起来。

　　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孩正背对他站在教室中央。她纤长的黑发随着海水在后背上轻轻飘舞，一只手在后面握着自己素白的手腕，正轻轻哼唱着歌。

　　池亦轩听出来了，那首歌是季睿琳在初中艺术节上唱的歌，以前练歌时谭清源还给睿琳打过拍子。女孩微微哼唱着，池亦轩走到她的背后，歌声渐渐停止了。

　　“一首《拾光》，献给我唯一的听众。”季睿琳转过身来，笑容甜美，“当然，不是我最喜欢的那个听众呢。”

　　海水升腾而起，朦胧变幻的暗影给这片废弃教室镀上了一层奇异诡秘的色彩。季睿琳张开手笑道：“怎么样，亦轩？这里的场景很适合作为最后的谢幕舞台呢。”

　　池亦轩不语，只是在背后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刀。季睿琳伸出手指轻轻抚摸讲台上的那张桌子：“别那么着急嘛，我还想好好玩玩呢。”她旋转着走上讲台，手肘立在桌子上，然后用双手捧着自己的脸，笑盈盈道：“先陪我做出来的小玩意玩玩吧！”

　　话音刚落，头顶上那片红色海水突然间变暗。池亦轩微微抬头，一条巨大的血色触手从天而降，瞬间抓向他的头部！

　　池亦轩翻滚着躲开，巨型触手一下子穿进地面，又从地下猛地钻出，追着池亦轩而去。男孩敏捷地穿梭躲闪，翻过一排排旧课桌后隐藏在海草后面。触手上慢慢张开了狭长的红色眼睛，盯着教室里晃动的海草来回查看。

　　季睿琳坐在讲台上晃着腿。她伸出手想抓点什么，意识到自己手边没有薯片，就顺手拿起了桌上的白粉笔，一边观赏一边在嘴边嚼，听着白色的粉笔头在嘴里咔咔地响。

　　池亦轩在海草之间慢慢移动，几只来回转的红眼睛忽地发现了他，那只触手瞬间向池亦轩所在的方向袭来。他开始往前奔跑，布满眼睛的触手紧随其后抓来。

　　“精彩，太精彩了……咦？”季睿琳扔下白粉笔，从讲台上往后一翻，“别朝着我这儿引啊！”

　　池亦轩直奔季睿琳而来，触手翻滚着落下，差点卷到了季睿琳的头。季睿琳蹲在讲台上，嘟起了嘴：“讨厌，我正看戏呢。”

　　红色触手蜿蜒着卷起，又向池亦轩袭去。池亦轩抓紧手中的刀侧身迎上，刀尖沿着触手表面飞速划过，其上遍布的红色眼睛在割裂时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

　　讲台上的季睿琳捂起耳朵，叫道：“喂，我的眼睛虽然不好看但都可爱得很，不要随便划拉那么多啊！”

　　“或许你可以跟你的眼睛和触手说消停会儿，不要随便破坏那么多公物。”池亦轩一边躲闪一边冷淡开口。

　　季睿琳笑了，抬起腿后交叠在另一条腿上：“说起来，你本来是不会打架的吧，亦轩。现在这么会躲会打，到底是拜谁所赐呢？”

　　此话一出，那条巨型触手果然消停了下来。池亦轩站在不远处的空地上，转头警惕地看着讲台上的季睿琳。女孩的脸上满是笑意，她伸出一只手指抵在自己的嘴唇上，轻轻开口道：

　　“是谭清源，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