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哀》睿楹

33、你与我

　　面前的门逐渐消失了。谭清源转过身，发现周围绿影婆娑，滑梯和秋千随处可见，自己正站在黄昏时刻公园里的儿童游乐场内。

　　现在这里的人很少，谭清源只看到一位妈妈在陪着小孩玩滑梯。一转头，他忽然看见秋千上坐着一个熟悉的小男孩，那是小时候的谭清源自己。

　　小谭清源独自坐在秋千上，看着对面的孩子从红色滑梯上滑下来。那孩子的笑声咯咯，妈妈也笑着说滑慢点，滑慢点。他低下头，慢慢晃着秋千，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很长，融入尽头那片庞大又静默的阴影里。

　　谭清源从阴影中走出，来到小谭清源的面前蹲下，然后仰起头看着他。他似乎看不见自己，但是自己知道现在的他在想什么。

　　小谭清源在想一年前快乐的事，妈妈在这里推自己荡秋千，自己说想荡得高一点，妈妈就会推他荡得很高很高，一抬腿就能触到天空。他拼命回忆着这件开心的事，以为自己心情能好一点，可是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眼睫低垂，看着自己的影子发呆，手指不知不觉攥紧了秋千的绳索。

　　“在想什么？”熟悉的男孩声音响起，谭清源和小谭清源皆是一惊。他望过去，看到小时候的池亦轩朝自己走来，走到小谭清源的身边停下后看着他。

　　“亦轩哥。”小谭清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双脚在地面上点了点。

　　“你想荡秋千吗，”池亦轩走到他身后，双手扶住了小谭清源的肩膀，“要不要我推你？”

　　他愣了愣，眼瞳里亮起了小小的光芒。他点点头，于是池亦轩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往前一推。

　　小谭清源朝上荡去，风拂过了他的头发和衣角。谭清源在旁边看着，发现池亦轩认真注视着荡秋千的自己，目光柔和。

　　“你想荡得高一点吗？”池亦轩站在后面问。小谭清源有点开心，抓紧了绳索：“想。”

　　他往后落下来，池亦轩的手放在他的后背上，手掌一用力，他高高地飞起来，荡向染着光的天空。

　　耳边全是微风，双脚触到了天空，原来此刻的落日竟漂亮得出奇。小谭清源笑了，眼里全是明媚的光，他开心地看向池亦轩：“好高啊，都飞起来了！”

　　池亦轩笑着看他，站在一旁的谭清源注意到了池亦轩的眼神，忍不住蹲下来，仔细看着他的目光。少年的神情专注又温柔，他看向笑着坐在秋千上的自己，眼里盈动着光。

　　谭清源不由得呆住了，此刻他才发现。原来这个时候就已经……

　　他伸出手，想抚摸一下池亦轩的脸，手指在触到他面庞的瞬间穿了过去。他有点失落地收回手，却发现池亦轩的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空间裂口，里面是另一片室内的景象。

　　“那是什么？”谭清源好奇地走过去。他来到那个裂口面前，刚想好好看一看，裂口陡然间增大，一下子把他脚下所处的空间吞并了！谭清源一惊，回过头望去，荡秋千的自己和池亦轩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转回头，发现眼前的景象好眼熟。这不就是池亦轩家的走廊吗？他往前走着，寂静的走廊里突然响起了男人和女人的吵架声，似乎是池亦轩爸妈的声音。

　　“哗啦”一声，旁边的玻璃杯突然从桌子上摔下来，砸落到地板上。谭清源心里一颤，走廊上方忽然传来了季睿琳的声音：“别离两边太近哦，清源。待会儿还会掉得更多呢！”

　　“季睿琳？你在哪儿，掉得更多是什么意思？”谭清源疑惑地问。话音刚落，不远处桌上的花瓶掉了下来，砸碎一地，摔落的鲜花混着花瓶碎片躺在眼前的地板上。

　　“就是这样喽。”季睿琳说。谭清源向前快步走着，中途有越来越多的东西砸落到地上，尖利的碎片满地都是，令人触目惊心。

　　“怎么会这样……”谭清源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他看向走廊上空，“这些都是你做的？”

　　“嗯哼，我可没有夸张哦。”季睿琳慢条斯理地说，“这些全都是池亦轩从小到大经历的呢，那些父母的争吵，大人们随手摔碎的东西，从他很小的时候一直伴随到初中毕业时父母离婚，我把这些回忆一次性全展现在这条走廊里了，怎么样，很不错吧？”

　　谭清源手脚冰凉，他盯着眼前布满碎片的走廊，窒息得要喘不上气来。以前他只知道池亦轩的家里关系不好，因为池亦轩只对他提过几句，说自己家里爸妈的关系有点不好。

　　家里关系有点不好，只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其他的池亦轩什么都没有说过。以前池亦轩邀请谭清源来家里玩时，也只是选没有父母在家或者只有爸爸在的时候。而那些被池亦轩轻易遮掩的伤痕与苦痛，如今大片大片赤裸又窒息地袒露在自己面前。

　　心里的痛一下一下地滴落，像有刀子在剌。谭清源低着头继续往前走，池亦轩爸妈的争吵声愈演愈烈，声音吵到最激烈时戛然而止，他听到了小池亦轩的声音：

　　“爸爸妈妈，你们看，我得到了三好学生的奖状。”

　　池虹迅的声音响起，他很高兴，夸儿子真棒。过了一会儿，池亦轩的妈妈陆允晴开口，声音柔和了许多：“嗯，很棒。”

　　很快一个小男孩的身影沿着走廊跑过来，是池亦轩。谭清源看到他双手捧着自己的奖状，眼里亮亮的，径直跑进了自己的房间，谭清源也忍不住跟着他一起进了屋。

　　小池亦轩打开抽屉，正要把自己的奖状放进去，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关上抽屉，来到房间的白墙前端详了一阵，然后取来双面胶，把自己的椅子搬到墙前，站上去后踮起脚开始贴奖状。

　　谭清源站在一旁，这里的池亦轩依然看不到他。他专注看着小池亦轩的动作，看他把那面鲜艳的三好学生奖状贴好，然后轻轻跳下来往门外走去。

　　这样在墙上贴好奖状的话，爸爸妈妈进屋就能随时看到了吧？谭清源想。这时窗外的光影流转，枝繁叶茂的绿树逐渐落叶，覆盖上了白雪，然后慢慢长出了新叶。他目睹着这一变化，意识到时间在流逝。

　　门外又响起了父母的争吵声。陆允晴在厉声呵斥时忽然听到小池亦轩的声音：“妈妈你看，这是我被评上优秀少先队员的奖状。”妈妈停了一会儿，回答道：“真不错。”

　　很快，小池亦轩又回到屋里，把奖状在墙上一丝不苟地贴好。谭清源看着墙上贴的奖状变得越来越多，数学单科状元奖、优秀学习奖、作文之星奖等等……一面面鲜艳的奖状贴在墙上，写满了这个孩子在成长时一点一点获得的所有荣誉。

　　门外突然响起玻璃碎裂的声音，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轮的争吵了。小池亦轩捧着自己再次获得的三好学生奖状，来到了陆允晴面前：“妈妈你看，我又当上三好学生了。”

　　“噢……”陆允晴看了他一眼，声音没有任何变化，“这不是你应该得的吗。”

　　小池亦轩愣住了。他僵在原地，手中泛着光的奖状随窗外落下的暮色一起黯淡下去。过了很久，他机械性地走回屋，把那面奖状在墙上一点点贴好，然后眼泪掉了下来。

　　谭清源看着池亦轩落泪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初一时自己和池亦轩聊天的那个中午。午后的光影很好，池亦轩坐在课桌前写题，他坐在前面的椅子上扭过头和他说话。池亦轩一直在安静听，偶尔回应他几句。谭清源正说着，一个女生突然走过来插话，羞涩问池亦轩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买点东西。

　　“不去。”池亦轩回答，继续头也不抬地做题。那个女生自知无趣，悻悻地离开了。

　　谭清源发现此刻气氛有点僵，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他想起池亦轩不久前评上了三好学生，清清嗓子说：“亦轩哥，你又获得三好学生了，恭喜啊！”

　　池亦轩听了，点点头。谭清源想着池亦轩又当上了三好学生，他的爸爸妈妈应该很开心，又说：“你家里人一定很高兴的。”

　　这话一说完，池亦轩抬起头来看着谭清源。他笑了，笑容很柔和，眼里却藏着当时谭清源看不懂的神色。那抹神色很复杂，很冷清，谭清源并没有体会出其中的意思。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天的池亦轩不是在笑，他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