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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聆爱症(短篇) 就算是杀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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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井和很少去医院,除了防止在公共系统留下信息这种职业原因,还有一点:全是白色的地方,让他联想到寂静和化不掉的积雪,他讨厌雪。
但他现在却坐在诊室里,医生拿着他的听力报告蹙着眉头,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嘶——啧!”
樱井也皱起眉,一开始他对听力下降的事情并不甚在意,看医生的态度,恐怕是棘手的病例。
“啧啧”医生眼神犀利,左手托着腮似乎在斟酌病情的严重性。
“严重吗?”
“严重。”医生点头。
樱井和立马正襟危坐。
“当然,”医生瞟到坐在旁边一脸严肃的樱井,“我是说我的急性浆液性根尖周炎。”
“……”
从医院出来,天灰蒙蒙的,樱井和手里攥着报告,花花绿绿的折线和“气导听阈”之类的名词缠绕在一起,医生的话穿来穿去,像针一样,把荒谬的词汇缝进他脑子里。他站在街口,不知道是在等待红灯还是单纯的发呆。
有什么白色的东西落下来了,落到他眉间化开一阵冰凉,是雪,白色将他与人群晦涩地分割开。汽车飞驰而去带起一阵风,吹得薄薄一页报告纸哧啦做响,飞尘带起令人泛呕的土腥味。雪落到纸上,落到医生板上钉钉的诊断上,那是他将近三十年人生中从未出现过的名词
——《聆爱症》Writen by你为什么不喝王小吉
“我打算复查之前还是辅助伽菜子的任务。”
若非上次樱井和没有听见敌人的脚步声,他都不会来做这个检查。现在事实就摆在他眼前,他听力下降,甚至到了一种无法胜任工作的地步,有时还会听不清社长或者伽菜子说的话,在闹过太多笑话后,他学会了看唇语代偿性地听别人说话。可是唇语终究还是无法应用在工作中,任务目标可不会好好站着让他读唇语,枪上也不会长嘴。
社长看着手里的报告,听到樱井这么说,心里虽不认同,但也隐隐能猜到几分原因:最坏的打算无非是他远离杀手行业,而伽菜子尚且没有熟悉任务流程,他要在他辞职前保证伽菜子能独当一面。
真是贴心的前辈呢。社长暗自咂舌,默认了他的提议。
“医生怎么说?”
“绝症。”
“我看诊断书上不是这么写的。”
“诊断书写错了。”
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出发做新任务那天,东京久违地下了一场新雪。
“这是2026年第一场雪哎。”
伽菜子伸手去接,兴奋地像第一次见到雪的孩子,雪在手里化开,引得一阵小小的瘙痒。却见樱井还在摆弄枪支,嘟囔着前辈真是无趣啊。
“我不喜欢雪。”
樱井和讨厌雪,这是很好理解的事情。
下雪代表着低温,代表那单薄的衣服无法抵御的寒冬。幼时樱井便明白,雪在别的小朋友那里或许是皑皑雪景和微笑的雪人,在他这里却变换成一个生存问题。他要活、要饱,雪飞起来,愈下愈多。直到现在,他仍旧保留着对雪的厌恶,拿童年创伤说事未免太过矫情,不过是下雪出任务,蹲点会冷,呼出的白气容易暴露。
就像现在,他俯身被雪掩埋,嘴里含着冰块,以防吐出的白色水雾被敌人发现。而他身边那个人还在喋喋不休,就算他听不见也能猜到对方在说什么,大抵不过是做完任务去哪里吃饭、一会要去堆雪人樱井前辈你来不来……殷红的嘴唇一张一合吐露出温软的水雾缠绕住他,他伸手往伽菜子嘴里塞了块冰块,堵住她絮絮聒聒的嘴,手指划过温软的嘴唇,不自觉的,他轻微地颤抖一下,他讨厌柔弱的事物,就像讨厌雪一样。
“耳钉。”他低声提醒,伽菜子这才忙不迭把反射着光的耳钉摘下。
完完全全是个笨蛋的样子,真不知他离开后,她该如何是好。
一阵乒乓武器声作响,任务目标来了。这次的任务是除掉□□交易的一方,等他们交易完突击对方。
“这有点胜之不武了吧,樱井前辈?”
伽菜子一枪击毙转身清点现金的人员,抖了抖身上的雪,一个转身又打倒一个背后偷袭的敌人。
听不清伽菜子在说什么,樱井依照习惯回了句“我杀了你。”
反正她自己会懂。
尽管樱井几乎失去听力,但好在伽菜子也不算那么笨的后辈,好吧好吧,一个天才后辈,除了偶尔的自言自语,在完成任务上堪称完美,三下五除二把任务目标处理得干净。
他们站在一堆尸体中间,接下来应该处理掉这些尸体。
面对如此大的工作量,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水,伽菜子开始犯懒,转头说“要不打电话叫专门的清洁吧?”
“你在说……”
樱井刚要仔细辨别她的话,只见伽菜子向前一推,他的背部被重重一砸,扑倒在地。在倒地的瞬间,伽菜子顺势掏出枪,对准樱井身后,那个残余的、负隅顽抗的敌人。
嘭——
嘭——
两枪。一枪命中敌人的额头,一枪擦过他们。
“樱井前辈你没事吧?”
伽菜子关切询问。樱井躺在雪地里,感受到腹部的重量,微微抬头看见伽菜子因为刚刚扑倒的动作,此刻坐在他的腹部,女孩的重量并不沉,却压住他的呼吸,肋骨下,隔膜沉不下去,顶住他的心脏,随之一起猛烈地颤动。
阳光从身后照到她身上,逆着光,他看不清她关切的神情。一滴鲜红的液体砸在雪地里,骤然渲染开,雪混着血落下来,他顺着抬头看去,阳光穿透伽菜子耳垂上的血滴,殷红的血液渗出,红宝石一般的,像他让她摘下的耳钉。
他又握紧了手,里面是她的耳钉,尖锐如雪的反光,刺破他的手心。
她在说什么,他听不见。
那次任务之后,伽菜子没有在会社里遇见樱井和。每天早晨到会社,说完“早上好——”后也没有人轻飘飘瞥她一眼。她也问过社长,社长只说樱井去养伤了。
骗人的吧,樱井前辈哪里有受伤,明明上次是她的耳朵受伤了吧?到现在还不能带耳钉呢。
伽菜子歪头,展示着受伤的耳垂。
“所以他内疚得受伤,不敢来会社。”
“社长你什么时候学会讲冷笑话了?!”
“此为事实……”
在伽菜子不断地追问下(其实也没问几次),社长掏出了那张诊断书。
“——聆爱症?”
聆爱症。
“并非绝症,”樱井躺在床上,回想起医生的话,“听到喜欢的人的表白就能恢复听力。”
喜欢的人。
他什么时候有喜欢的人?他怎么不知道?
他把诊断报告递给社长的时候就想好退路了,他没有喜欢的人,有不会有人和他告白,这彻彻底底是个莫名的绝症,而他不能因为听力问题耽误那个笨蛋后辈。
“额,樱井,你每天接触的人就那么两个,其实你可以再想想关于喜欢的人。”
那时候社长是这样和他说的。
作为基本和社会脱节的杀手,他每天接触的人除了社长就是伽菜子。他不可能是男同性恋,剩下的只有那个笨蛋后辈。
这种连小孩子都会做的排除法,答案就摊开在纸面。
开什么玩笑?
他喜欢那个笨蛋后辈?西野伽菜子?
想到她的名字,他不知为何心中升上一股厌烦。他讨厌她,和讨厌雪一样,洁白的、看似无害的,却可以胁迫到他的性命,伽菜子每天只要和他说“早上好”、中午的时候和他分享便当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控制他的呼吸和脉搏,这使他感觉到一种恐惧: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心不在他的胸膛?他从未听说过有那种巫蛊之术,通过坐在某人的腹部便可以用把玩左轮的手把玩别人的心脏。
这几乎是一种暧昧的恐惧了。
他摊开手,手心稳稳当当躺着那枚耳钉。他张开口,嘶哑着说话,好像这样那些话就可以通过这个小巧的耳钉传到它主人的耳朵里。
他说:“我讨厌你。”
“樱井前辈?你在说什么?”
西野伽菜子站在前辈床边,看到的就是工作上的前辈在喃喃自语。
“你怎么进来的?!”樱井和显然想不到伽菜子已经神通广大到可以自由出入他家,也许这可能是梦?
他依稀通过口型辨认出:“敲门你又听不见,社长就给了我樱井前辈家的钥匙……”
“樱井前辈你那个病……不是不是,我是说、我是说……”伽菜子有些慌乱,“我的耳钉丢了!你陪我去再买一个!”
这实在是一个好理由,大概是为了照顾病人脆弱的小心脏,她扯出这样的理由。他想不明白,他又不欠她的,为什么还要任由她拉扯着他出门。
踏出门口,雪就落在了他的额间。风刮起来,割裂他和她之间。他们走在大街上里,今天不知道是什么节日,大街上人来人往,人们成双成对地喧闹着,但他们之间相顾无言,按照伽菜子的性格,可能她说了,但他没听见。
雪落在粉色的心型的灯,他这才意识到今天是情人节。
“西野伽菜子。”
他叫住她,用许久没发声的嗓子,长久没听见人类的语言让他的发音有些变调。
伽菜子还是听出来了,转身面对着他,他手掌摊开,里面是一对崭新的耳钉。
“抱歉,让你耳朵受伤了……”
其实他做完任务那天就去买了,就当是对他造成她受伤的补偿,这对耳钉,闪着雪一样的光,他捧着它,像捧着一沓沉重赎金,好像这样就可以赎回那个安稳的心跳。
伽菜子向前走了一步,没有接过耳钉,反而拉了拉他的袖子,让他弯一下腰,她努力做出口型:“往下一点。”樱井和不懂她又要搞什么幺蛾子,只能顺着她弯腰,肩膀一重,只见她覆着他的耳朵,这个动作不好,他看不见嘴型,根本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她嘴唇张张合合,吐息洒在他耳朵上,轻微的瘙痒像电流令他瞬间颤栗又不敢轻举妄动,他怕他一动,这点微弱的触觉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那电流消失的一瞬间,人群的嘈杂、卖花姑娘的叫卖、街边商店的音乐,所有如潮汐一般的声音涌来,冲刷掉一切寂静。
伽菜子放下抬起的脚跟,后退两步,看着他的眼里闪着希冀,起伏的胸膛昭示着她慌乱的呼吸,不等他说话,一个转身捂着发烫的脸跑了。
全是白色的地方,全是彩色的地方,雪落无声。
潮水般的大雪又一次淹没她,眼前是白雪皑皑却再也聚不上焦,他是被月光施了魔法的礁石,捂住右耳看潮水的起伏,皱着眉,一言不发。
“只有听到喜欢的人的表白才能恢复听力。”
巨大声音的冲撞却让他像真正的聋子一样,前几日医生的诊断压过纷乱的声色。
所有的声音都寂静,
唯有她那一句无声的、无声的,喧嚣,
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