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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顺水人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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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起是宋时遇一直以来的习惯,如果贪睡一会儿,一天的时间就不够用了。
一周里面,他会抽出一下午的时间去云港市人民医院缴新一轮的住院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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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妈妈的情况不太好,趁着癌细胞还没扩散,建议尽早手术,再拖下去就算是做了手术生存几率也不到10%……”
走廊里,李医生看着面前这个劲瘦的小伙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凑齐。”
李医生拍拍他的肩膀,眼里很是心疼。自从他妈妈住进医院,除了他,就没有其他人来探望过。一个人跑上跑下,从一开始笨拙地走完检查流程,到现在已经能熟练地使用医保报销。
“我会给你出一个性价比比较高的治疗方案,但就算是这样,综合下来最低也需要三十万。”
三十万……这三个字在他的舌尖滚了又滚,仿佛一把烧红的钢珠灼的他生疼,终于在进病房前的那一瞬吞下去。病房里夏荷女士不知道跟病友在聊些什么,眉飞色舞:“是的呀,很孝顺的,在他们专业里一直是第一名。”
隔壁王姨笑道:“哟,那可得拿不少奖学金吧?”
“嗨,也没多少,千把块钱的,”夏荷脸上笑笑,飞快转移了话题:“回来啦?”
宋时遇点头,把刚买来的青菜肉丝粥摆在小桌板上,这就是夏荷的晚饭。
这间病房有三个床位,其中一个前几天出院了,现在就夏荷跟王姨在这住。医院的隔音不好,走廊里总是传来踢踏的脚步声。王姨见母子俩准备吃饭,说要出去溜溜。
宋时遇只买了一份,粥消化的很快,对他而言根本不顶饱。夏荷问:“晚上还是回食堂吃?”
“嗯,食堂好吃,也便宜。”
夏荷嘱咐他:“别为了省两个钱把自己饿坏了,我不就是个先例?要不是那会儿饥一顿饱一顿的,咱也不用受这个罪。”
宋时遇靠在一边划着手机银行,切了好几个APP,越看眉头越重。夏荷看着他弓起的脊背,想提醒他别驼着。目光在他布满倦色的脸上扫过一圈,话到嘴边硬是打了个旋。
“要不咱不治了,回家去,整天待在这医院里不舒服,有股味儿熏得我头疼……”
宋时遇拧着眉,脸上的疲倦一扫而光,阴沉的吓人。夏荷说到后面声音几乎快要听不见,好像被吓到了似的。
虽然是自己儿子,但夏荷心里也知道是因为自己拖累了他太多太多,她对儿子是有些愧疚在的。宋时遇一周才来看她一次,每次来脸上都带着浓重的,化不开的倦色。家里微薄的存款根本支撑不了她很长时间的化疗,她心里都有数。
宋时遇顶着一张黑脸收拾了快餐盒,“不舒服才要住院,也不要上演偷偷溜走这种戏码,没人会感动,反而增加我的负担,我不需要这种体谅。”
被戳中心思的夏荷很心虚。宋时遇从床头的抽屉里抽出新收的二手平板,调出一部古装权谋剧放在她面前,“这有会员,少看点没营养的苦情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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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部楼下的绿化做的很好,白天的时候生机勃勃,一派安静祥和。到了晚上就显得有些阴森森的了。
宋时遇就隐匿在黑夜里,只有手机屏幕的一点光亮照映出他的冷峻的神情。眉头蹙着,锐利的目光紧紧锁着屏幕,拨出去了第二十三个电话。
不出意外地还是没接。宋时遇先乘地铁回了学校,一开门铺天盖地的叫嚷声,键盘声砸了他满脸。果然昨天的挑灯夜读只是昙花一现。
“吴飞,能借我手机打个电话么?”
吴飞被对面的射辅堵在塔下回城嘲讽,正上头呢,随手把手机往他怀里一塞,“密码六个六……诶,你又出去啊?”
没过五分钟,宋时遇折返回来,找另一个室友借,但也没在外面呆很久。
一个小时后,宋时遇又找剩下的最后一个室友借了手机。吴飞趁着英雄复活的空隙打趣他:“谁让你这么着急啊?女朋友?”
宋时遇顾不上回他,来到宿舍后面的一条小路上拨出那个已经被他打了三十次的电话。这次忙音没有响很久,三部手机六张卡,电话终于打通了。
一个懒散的男音从听筒里幽幽飘出来,“喂,谁啊?”
对面的背景音里还夹杂着麻将机运行的轰隆声,隔着屏幕都能闻到他嘴里酸臭的烟味儿。宋时遇压下心里的恶心,开口:“宋……爸。”
宋勇一听他的声音就炸了:“奶奶的,原来是你这个讨债鬼!老子把你电话都拉黑了还能找上老子,真是阴魂不散!敢情今天手气这么臭全是你闹的!我跟你妈离婚你又没判给我,有事儿找你妈去!”
宋时遇没有反驳,因为他今天就是来找宋勇讨债的:“从我六岁起的抚养费,你什么时候结清?”
“抚养费?你他妈还有脸跟我提抚养费?是不是我的种儿还不清楚呢!怎么,她那个野男人少你吃穿了?告诉你,当初她死活不肯把你留下,让你管那个男的叫爹,我就没你这个儿子了!”
宋时遇神色冰冷,语气也变得硬邦邦的:“我没心情跟你探讨你的那些前尘往事,我就问一句,欠了这么多年的抚养费,什么时候打给我?”
“没钱!”宋勇无赖地抛出这一句,破罐破摔,“少他妈烦老子,老子就一句话,你的死活跟我没关系。”
“那你就等着收律师函。”宋时遇也不跟他废话。
宋勇暴跳如雷,听筒里传来好大一声麻将碰撞桌子的声音:“反了天了,做儿子的敢起诉起老子来了?!”
宋时遇真的不想跟这种说话颠三倒四,左右脑互搏的人交流:“我不是你儿子,起诉你这种欠钱不还的老赖不是很正常?”
听筒里,宋勇那边突然安静了,他似乎离开了麻将馆,压低声音恶狠狠警告他:“别给我来这套,没用。我兜里的一个子你都别想要。再给我找麻烦老子他妈找人弄死你——”
浓浓的夜色将他包裹,他就在这片黑暗里偷偷的喘口气,然后踏着满地细碎的月光,继续踽踽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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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宋时遇躺在木板床上一遍遍搜索“拖欠抚养费怎么起诉”的流程,找了个免费的网站咨询。对面的律师告诉他,如果被告人处于失业状态,法院有可能判决对方减少或暂停支付,时间周期也许会很长。
上周五,他揣着家里的房本到银行抵押贷款,银行的柜员只看了他一眼就挥挥手说:“办不了。”
因为他没有稳定的收入证明。
宿舍已经熄灯了,他在一片鼾声中茫然地看向天花板,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空洞和虚无。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剧烈跳动……
咚、咚、咚……
像是躺在被钉死的棺材里,被人活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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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这天,沈静茹回国。乔宜蓁如愿在机场接到了她,一落地二人直奔洛水街的苍蝇馆。沈静茹照着菜单库库一顿点,那架势简直像要在这里大摆宴席。
乔宜蓁调侃她:“这些日子不见你进化出了几个胃?”
沈静茹:“那咋了?给你吃几天白人饭你就老实了,我现在饿的能吃下一头牛!”
饿的能吃下一头牛的沈静茹只吃了三分之一就不行了,两个人又跑去商场逛街消食。等到了八点,沈静茹叫司机把她们送到了酒吧。
沈静茹憋坏了,硬说人多才好玩,打了电话叫了一堆人。沈静茹性格外向,加之沈氏二小姐的身份,没几个人不应她的约。严格来讲,沈家和乔家算是同行,她们本该是敌对的关系,却在一场珠宝展览会上成为了好朋友。
酒过三巡,乔宜蓁酒劲有点上来了,歪倒在卡座上休息,五颜六色的灯光晃得她脑袋发晕。她起身,想去厕所清醒一下。
酒吧里人潮拥挤,乔宜蓁被推搡着,也不知道被谁绊了一下,身形不稳,手臂猛然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这才幸免于难。还没等她开口道歉,头顶却传来一声温和的询问。
“没事吧?需不需要帮忙?”
嘶……好耳熟的声音。
她莫名想起那个闷热夏夜里薄荷的清凉。一抬头果然对上宋时遇舒朗的眉眼,乌黑的瞳仁映着迷离的灯光,被染上几分暧昧的颜色,显得薄情又多情。
他是天生的衣架子,连这种酒吧统一发放的酒保服穿在他身上也很有型,宽肩窄腰,找他点酒的人一定很多。
酒吧里喧闹异常,而他的身边却很沉静。
确定她站稳了,宋时遇才把手松开,有意回避了她的目光。
乔宜蓁好奇:“咦?你怎么来这兼职了?”
“这钱多。”
乔宜蓁点头,然后问:“你知道厕所在哪不?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就在这个时候,人潮爆发新一轮的欢呼,把乔宜蓁刚刚那句话盖的严严实实。宋时遇只看见她漂亮的嘴唇一张一合,在脑子里分辨着她口型的意思,可惜没有成功。
她看见宋时遇的困惑,笑着凑近了点,在他耳边重复了一遍。
温热的气息蒸腾起一片暖意,宋时遇的心跟着震动的地板颤动两下。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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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宜蓁酒量不算差,刚刚喝的那几杯充其量也就算个微醺,这会儿已经清醒了。
她补了个妆,走出洗手间的大门,一看就看见宋时遇在不远处,似乎刚帮客人点完单。
她走过去跟他打招呼:“这么巧,又碰见了。”
宋时遇不咸不淡地“嗯”了句,然后说:“你的桌号在哪?我送你回去?”
酒吧里鱼龙混杂,乔宜蓁没有拒绝,只是笑道:“好啊,谢谢你。”
宋时遇欲言又止,还是开口:“你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跟我朋友一起。”
宋时遇点头,没再说话。有了他陪在身边,这一路走的很顺畅。沈静茹跳累了,从舞池中下来,正好看见乔宜蓁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
“蓁蓁!你跑哪去了?”沈静茹八卦兮兮凑到乔宜蓁身边,乜眼打量着男人:“什么情况啊?你点的?”
“去你的。”乔宜蓁朝她甩过去一个眼刀,“我朋友,在这兼职而已。”
沈静茹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跟她耳语:“身材不错。”
乔宜蓁无语,但沈静茹一向自然熟:“一起玩吗帅哥?”
只是熟识,算不上朋友。怕尴尬,乔宜蓁给她一肘:“人家上班呢,别闹。”
宋时遇很配合地点头。沈静茹收敛了,“好吧,怪可惜的。”
乔宜蓁:“能给我们推荐几款酒吗?刚上的那波不怎么好喝,太涩了。”
宋时遇询问了那几款酒的名称,解释:“你点的那几款比较适合当观赏酒,不太建议饮用。可以试试度数比较低的玛格丽特,大都会,味道不错,拍照也很出片。”
“谢谢,就麻烦你帮我们下单了。”
刚刚宋时遇在,沈静茹没拆穿她。
“混迹酒场的老手,什么时候也要侍应生推荐酒水了?”
乔宜蓁勾起一抹笑,“刷业绩咯?左右也要点单,肥水不留外人田?”
“还说只是朋友?”沈静茹揶揄她。
“顺水人情而已,别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