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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贝萨利加的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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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所当然,塞巴斯蒂安·塞万提斯又见到了西西莉亚·德尔萨,同此前的五千个夜晚一样,她走进他的梦境,回忆也随她一起浮现眼前。
生锈的轮船载着落日的余晖在热带海洋的风暴中摇晃,在呼啸的热风中,塞巴斯蒂安仍然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喘息,他等待着,等待风暴将他带回贝萨利加,带回那个史无前例的冬天。
贝萨利加什么时候下过雪?尚且在世的人里面没人知道。
或许是在圣神创造世界之初,或许是在圣神创造人类之前,但现存的史料明确地告诉世人:贝萨利加一直是个气候宜人的海港城市,阳光充沛,从不下雪,在航海时代曾是王国最重要的港口。
塞巴斯蒂安曾深信史料上记载的一切,直到时年二十岁的他站在巴尔维尔大街上,看到第一片雪花从漆黑的夜空中坠落。
洁白的雪落在空无一人的街头,盖住了马路上蜿蜒的血迹,这血迹不属于塞巴斯蒂安,也不属于他的两位好朋友——艾登·康拉德和哈维尔·维拉诺瓦。
鲜血从一位老妇人身下源源不断地流出,她蜷缩在地上,用凄厉的哀嚎告诉身旁的人她此刻是多么痛苦,肇事者们却把她踢到一边,开始讨论起天气来。
塞巴斯蒂安伸手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融化成一小滩液体,他自言自语道:“真稀奇,我从未在贝萨利加见过这个。”
“在贝萨利加,谁都没见过这个,包括我爷爷的爷爷。”哈维尔嘟嘟囔囔地跳进驾驶室,想重新发动汽车,“一切都发了疯,好端端的突然下起了雪。”
从雪落的那一刻开始,气温以一种□□可以明显感知的速度骤降,汽车的轰鸣在黑夜中久久回荡,最终以失败告终,哈维尔跳下车,耸了耸肩,说:“也许是引擎坏了。
上城区的璀璨灯火已将黑夜点亮一半,戏院的高歌、舞会的乐曲飘进瓜尔达河的水波,在到达彼岸之前湮灭,站在无法被灯光照亮的下城区的夜,哈维尔显露出了他粗野的本性。
“早知如此,我就不应该带你来参加拍卖会!”哈维尔气呼呼地皱起眉头,“巴斯蒂,你说现在我们该怎么回去?”
不参加拍卖会?塞巴斯蒂安忍不住哈哈大笑。
“从北方邻国跨海而来的月光马戏团将在贝萨利加城登陆,拍卖一对双生姐妹的初夜。”
在这片大陆,或许只有襁褓中的婴儿没听过月光马戏团的名字,这家流动妓院的足迹遍布整片大陆,巧舌如簧的老鸨用甜言蜜语和丰厚报酬将一个个穷苦少女拉入马戏团的帐篷。
被选中的少女们个个美貌非凡,进入马戏团后学习的各种取悦男人的技艺令她们艳名远播,曾与她们春宵一度的男人们毫不吝啬的赞叹和夸耀也让她们身价倍增。
可惜的是,月光马戏团从不靠近城区中心,他们跨海而来,沿海停留,想要参加拍卖会,只能前往贝萨利加下城区最边缘那片肮脏杂乱的黑色森林。
“我认为一切都值得!”
塞巴斯蒂安舔了舔嘴唇,舌尖依然残留着那对姐妹花身体上的奇异芳香,丝丝缕缕钻入鼻孔,让他心荡神驰。
拍卖会结束后,塞巴斯蒂安迫不及待地牵着那对姐妹花走进铺满蓝色鸢尾花的帐篷,她们雪白的秀发将柔若无骨的身体勉强遮住,金色瞳孔里燃烧着欲望的火焰,两张一模一样的美丽面孔时而颤抖、时而扭曲地露出臣服的欢愉,她们取悦他的方式新鲜而大胆,动作娴熟到让他差点就开始怀疑——他付钱购买的是两个假处女。
但塞巴斯蒂安并不在意这些,举行拍卖的帐篷中,各处赶来的男人们汇聚于此,从一百奥索斯的叫嚷开始,他好不容易才用五十万奥索斯的价格堵住了一张张藏在面具后面嚎叫的嘴唇,这已经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况且,在这一夜他体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就连贝萨利加城里历史悠久的妓院街博拉诺大街也未曾给过他这种感觉,若不是哈维尔和艾登将他从被褥中拽出来塞进冷冰冰的汽车,他才舍不得吻别两名娇嫩如百合的少女,结束在欲望海洋中的畅泳。
一切本该像故事的开始一样顺利,若不是驾车的哈维尔突然张嘴怒骂,塞巴斯蒂安和艾登仍在后座闭目小憩,咒骂过后是汽车急促的颠簸,一个鲜血直流的老妇人倒在车前,。
“这不过是一场小小的意外,为了那对姐妹花,一切都值得!”塞巴斯蒂安兴奋地喋喋不休,“不管我对她们做什么,她们都会摇晃着身体享受,简直是绝佳的婊子!这样的女人可比我们平时见到的那些装腔作势的富家小姐有趣多了,为了取悦男人,她们什么都可以做。”
哈维尔冷静地说:“但现在汽车抛锚,跨河大桥上的关卡也关闭了,我们麻烦了,巴斯蒂,除了博拉诺大街,我下次再也不跟你来下城区的任何地方了。”
塞巴斯蒂安皱起眉头,有些厌恶:“博拉诺大街的女人……哈维尔,别开玩笑了,那儿或许也有值得我解开腰带的女人,但大多数都太丑了,天哪,我宁愿去戏弄那些装腔作势的贵妇,至少她们身上没有穷人才有的死鱼腥味。”
说着,他再次看向蜷缩在地上,仍在低声哀嚎的老妇人,用鞋尖嫌恶地将她踢到一边,以免她从身上流出的血弄脏汽车的轮胎。
这是贝萨利加城的另一面,被“文明世界”拒之门外的贫民窟,从白天到黑夜,它第一次走进塞巴斯蒂安的眼睛,无所顾忌地展露出它的本来面目。
没有茂密的人造森林和每一块砖石都严丝合缝的整洁街道,明亮的灯光和锦衣华服的上层人士也在此消失了踪影,这里是穷困潦倒的贱民和被各种理由诱骗至此的南方大陆原住民以及他们的混血后代的王国。
白天,他们包揽这个城市最肮脏的工作,夜晚,他们化身为蜘蛛,钻进一间间蛛网般摇摇欲坠的破屋中避风取暖,他们是铁匠、粪便处理工、垃圾焚烧员、酿酒的酒鬼、贩卖各种草药的女巫……瓜尔达河是冰冷的锁链,锁住了一个个贫穷的灵魂。
在这个大雪落下的夜晚,刺鼻的焦臭味从远处的垃圾焚烧厂飘来,塞巴斯蒂安终于感受到了千万个死在巴尔维尔大街的可怜人曾感受过的寒冷,他抱紧双臂,说:“找个地方先取暖吧,该死,这是什么奇怪的味道。”
三个男孩当然不知道,这是焚烧妓女散发出来的味道,被迫成为妓女并不能让穷女人们找到活路,富人们花一点钱就能在她们身上施加最肮脏邪恶的幻想,女人们因此死去不是什么新鲜事,将她们的尸体直接扔进垃圾场焚烧掉对于妓院老鸨来说是最省钱的处理方法。
塞巴斯蒂安和哈维尔若无其事地扔下汽车,向距离最近的一排商铺走去,一直沉默不语的艾登似乎心有恻隐,他把身上所有的钞票和一枚戒指扔到老妇人身上,说:“这些足够支付医药费了。”
艾登小跑着跟上来之后,塞巴斯蒂安说:“你不必这样做,艾登,那不过是一个贱民。”
“我觉得她有些可怜。”艾登小声嘟囔。
哈维尔说:“先找个地方坐会儿吧,再这样下去我们就得冻僵了。”
三名男孩穿着方便纵情狂欢的丝质衬衫和织锦茄克,此刻都已冻得瑟瑟发抖,艾登搓着手说:“我同意哈维尔的建议,先找个暖和的地方,再让我父亲派人来带我们回家。”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好在艾登那位经营珠宝生意的父亲老康拉德在贝萨利加城地位超然,事实上,根本不需要什么狗屁证明,只要老康拉德一通电话,自然会有人开车来带他们回家。
去哪儿躲避风雪成了最要紧的事,临街的商铺在风雪中大门紧闭,踏过被积雪覆盖的垃圾,三名男孩的脚印在雪地上几乎没有留下痕迹,在没有被路灯完全照亮的黑暗街区中,走在最前面的塞巴斯蒂安呼出一口白气,哆哆嗦嗦地说:“真是有趣,我们不会在下城区冻死吧?”
哈维尔和艾登没有回应,他们的脚步和塞巴斯蒂安不合时宜的笑声一起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一扇破旧的木门在风雪中悄然打开,穿透黑暗,塞巴斯蒂安看见一双明亮深远的、仿佛随时准备哭泣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