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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梅间手谈&天降麟儿 永熙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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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五年的初雪来得急。沈惊寒推开暖阁雕窗时,簌簌雪片正扑上萧玦玄色大氅的银狐领。那人执伞立在老梅树下,掌心托着几支新折的红梅,花蕊间凝着冰晶,似碎星落进他深邃的眸底。
“王叔踏雪寻梅,倒比朕更似闲人。”沈惊寒接过梅枝,指尖“无意”擦过萧玦冻得泛红的指节。冰凉的触感激得他心尖一颤,却见对方反手扣住他手腕,力道不容抗拒地将人拽进暖阁。
炭盆噼啪炸响火星。萧玦解了大氅,露出里头半旧的石青常服——衣襟处一道细微裂痕,正是三年前户部贪墨案那夜,被紫檀桌角勾破的。
“陛下的棋,杀气太重。”萧玦目光扫过案上白玉棋盘。黑子困守孤城,白子如雪崩压境,恰似当年朝堂围剿之局。
沈惊寒拈起一枚墨玉棋子,在萧玦曾中箭的右肩方位轻轻一点:“若无王叔教朕‘断尾求生’,朕早成这枰上死棋。”棋子冷硬,指尖却滚烫。
萧玦忽然俯身。温热的呼吸裹着皂角清气拂过少年天子耳际:“死局亦可翻盘。”骨节分明的手覆上沈惊寒执棋的手,引着那枚墨玉子悍然撞向白子腹地!
**“——直取天元!”**
棋枰剧震。沈惊寒被他圈在臂弯间,后背紧贴滚烫胸膛。熏笼暖香蒸着两人交错的呼吸,青烟袅娜纠缠如活物。
“此招险极。”沈惊寒仰头,后颈擦过对方微动的喉结,“若被反噬…”
“臣愿为陛下承劫。”萧玦抽走他发间羊脂玉簪!
青丝如瀑泻落肩头,几缕拂过棋盘经纬。沈惊寒瞳孔骤缩——那玉簪正正插在“天元”位上,簪头梅蕊映着烛光,似滴血般艳红。
更漏声陡然绵长。萧玦的指尖顺着散落的发丝滑至他后颈,停在朱砂痣上:“当年先帝授棋时曾言…”指腹揉着那点殷红,力道不轻不重,“落子无悔,方见真章。”
窗外风雪狂啸。沈惊寒猛地攥住萧玦腰间蹀躞带,金钩玉扣硌进掌心:“王叔可知…”他引着那只手按向棋盘,黑白双子在他们指下铿然碰撞,“朕最悔何事?”
萧玦的呼吸乱了一瞬。
“悔在黄河堤上——”沈惊寒骤然发力,棋枰翻转!白玉黑玉噼啪倾泻如雨,“没将王叔捆在龙辇里带回京!”
玄色衣襟与明黄袖袂在满地乱玉中翻缠。沈惊寒喘息着扯落自己发带,鸦青绸缎蛇一般绕上两人交握的手腕。萧玦喉间溢出声低笑,忽然托着他膝弯将人抱起!
“陛下想捆…”足尖掠过倾倒的棋枰,墨玉子咕噜噜滚进炭盆,溅起一簇金红火星,“…何须等到今日?”
天将破晓时,值夜太监缩着脖子添炭。
暖阁内弥漫着冷梅与暖炭交织的奇香。满地狼藉中,白玉棋盘静静搁在案头——黑白双子竟嵌合成太极阴阳鱼形,一枚羊脂玉簪贯连其中,恰似阴阳交界处迸出的红梅。
而鎏金熏笼旁,玄色大氅严严实实裹着半截明黄袍角。氅衣银狐领上,不知何时别了支半融的雪梅,花汁浸染处,恰似吻痕。
2
永熙五年的春天来得邪性。御花园里那株百年老梅,往年开得最是矜贵,今年却跟疯了似的,满树红花挤挤挨挨,沉甸甸压弯了枝桠,红得扎眼,红得……像谁家新妇的喜被,透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俗气劲儿。
沈惊寒就觉得身上不大对劲有些日子了。先是懒,批折子眼皮子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好几次朱笔戳在萧玦刚写好的票拟上,糊成一团墨猪。萧玦只当他是春困,夜里替他揉着额角,那力道舒服得他直哼哼,像只被捋顺了毛的猫。再后来,闻见御膳房飘来的油烟味就犯恶心,心口堵得慌,对着往日最爱的蟹粉狮子头,愣是下不去一筷子。
“许是累着了,脾胃不和。”太医院院判王老头儿,捻着山羊胡子,眯着眼搭了半天的脉,嘴里咕哝着谁也听不清的医经。开了几剂温补的药,苦得沈惊寒直咧嘴,捏着鼻子灌下去,那懒劲儿和恶心劲儿非但没消,肚子倒像吹了气的皮球,眼见着一天天鼓胀起来。
起初没人往那处想。谁敢想?皇帝陛下,真龙天子,年方十八,龙榻之侧睡着的是位同样带把儿的摄政王。这肚子……能是啥?顶多是积食,或是……宫里悄悄传开了,说陛下莫不是得了什么怪病?那肚子鼓得,竟有了几分妇人怀胎五六个月的架势!
萧玦的脸,是一日沉过一日。他夜里搂着沈惊寒,手在那微微凸起的、柔软的肚皮上轻轻摩挲,眉头锁得死紧。沈惊寒自己也是懵的,摸着那圆溜溜的肚子,心里头空落落的,又有点莫名的慌,像揣了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炮仗。
“王叔……”他夜里拱在萧玦怀里,声音闷闷的,“朕这肚子……它到底是个啥玩意儿?”
萧玦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巴蹭着他头顶的发旋,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铅:“别怕,有臣在。”话是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没底。暗地里不知请了多少名医,甚至找了几个据说通灵的方士,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回来的话都一个味儿:陛下脉象奇特,似滑非滑,似实非实,前所未见!还有那不要命的江湖术士,神神叨叨地说什么“龙阳交感,天地异数,精魄化珠”之类的屁话,被萧玦黑着脸直接扔进了天牢。
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往前滚。沈惊寒的肚子像御花园里施了仙肥的瓜,眼见着一天大似一天。龙袍是早就穿不下了,尚衣监的绣娘们愁白了头,赶制了一批又一批宽大的常服,腰身放得能塞进两个枕头。上朝时,沈惊寒不得不挺着个显眼的肚子坐在龙椅上,底下大臣们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抬头多看,可那眼角的余光,跟小钩子似的,全往那隆起的地方瞟。空气里飘着一种古怪的静默,尴尬,好奇,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毕竟,皇帝肚子大了,这事儿本身就够邪门的!
宫里头私下里更是翻了天。浣衣局的小宫女们一边捶打着龙袍,一边咬耳朵:
“听说了吗?昨儿尚寝局的小李子说,陛下半夜里想吃酸的!御膳房把窖藏的梅子都翻出来了!”
“何止呢!我瞧见张嬷嬷偷偷往库里领了好些细软棉布,说是给……咳,预备着呢!”
“老天爷……这总不能真是……那什么了吧?可,可这怎么怀上的啊?”一个小宫女脸涨得通红,声音压得极低。
“谁知道呢!”另一个老成的宫女撇撇嘴,“这宫里头,稀奇古怪的事儿还少吗?兴许是老天爷看咱们陛下和王爷情深,硬塞了个宝贝下来呗!”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萧玦耳朵里。他当时正在批折子,手一抖,朱笔在奏章上拉出长长一道红痕,像血。他盯着那红痕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听着有点瘆人。
终于到了那一日。春末夏初,天闷热得像个蒸笼。沈惊寒午睡起来,刚由萧玦扶着在窗边榻上坐下,想喝口冰镇的酸梅汤,肚子猛地一阵绞痛!那疼来得又急又凶,像有把钝刀在里面翻搅。他“哎哟”一声,手里的白玉碗“啪嚓”摔在地上,碎瓷和暗红的汤水溅了一地。
“惊寒!”萧玦脸色骤变,一把将他打横抱起。沈惊寒疼得浑身痉挛,手指死死抠着萧玦的胳膊,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他只觉得下面一热,好像有什么东西破了,涌了出来。
养心殿瞬间炸了锅!宫女太监们吓得魂飞魄散,乱成一团。萧玦抱着沈惊寒冲进内殿,一脚踹上门,吼声如雷:“传御医!把王老头儿给我拖过来!快!” 他小心翼翼地把沈惊寒放在龙榻上,看着他疼得煞白的小脸和身下迅速洇开的湿痕,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手,竟抖得不成样子。
王院判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被架进来的。一看这阵仗,老头儿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待颤巍巍掀开龙袍下摆一看,饶是行医一辈子,见惯了风浪,也惊得倒抽一口凉气——那情形,竟与妇人临盆一般无二!
“陛、陛下……这……”王院判舌头都打了结。
“少废话!保陛下!”萧玦目眦欲裂,如同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猛兽,周身杀气四溢。他死死握住沈惊寒的手,声音却哑得不成样子:“惊寒,别怕,看着我,看着我!”
接下去的几个时辰,对养心殿里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漫长得如同在地狱里走了一遭。没有稳婆,只有一群吓得面无人色的御医。王院判硬着头皮,哆嗦着回忆着古书上寥寥数语的“男子产厄”记载,指挥着徒弟们烧热水、备参汤、施针。沈惊寒的痛呼声时高时低,像受伤的幼兽,汗水浸透了锦被。萧玦始终半跪在榻边,紧握着他的手,手臂上被他掐出了深深的血痕也浑然不觉,只一遍遍地在他耳边低语,声音破碎却固执。
终于,在日落西山,殿内烛火次第点燃时,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婴儿啼哭,如同天籁,划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所有人都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法。
王院判抖着手,从一个满是血污的锦被团里,捧出一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东西。那小东西闭着眼,挥舞着细细的胳膊腿,哭声不大,却中气十足。
“是、是个小皇子……”王院判的声音飘忽得像从云端传来。
萧玦怔怔地看着那个小肉团,又看看榻上力竭昏睡过去、脸色苍白如纸却眉头舒展的沈惊寒,再看看自己手臂上深刻的血痕……一股巨大的、荒诞的、难以言喻的洪流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认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类似破风箱的声音。最终,他双腿一软,竟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上,背靠着龙榻,仰着头,望着描金彩绘的殿顶藻井,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起来——像是哭,又像是在笑,更像是一种被命运戏弄得彻底脱力的崩溃。
养心殿里死寂一片。只有那小婴儿,还在不知疲倦地啼哭着,宣告着自己不容置疑的存在。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来的,就像没人知道御花园那株疯了的梅树为什么开得那么红。他就这么来了,像个天外飞来的陨石,砸在这森严的宫闱深处,砸在皇帝和摄政王之间,砸碎了所有的礼法规矩和世情认知,留下一个啼笑皆非、却又鲜活无比的窟窿。
后来啊,这小皇子就在这宫里头稀里糊涂地长大了。宫里人私下都管他叫“天赐儿”。奶娘换了好几个,每个都神神秘秘地说,小殿下夜里总爱冲着房梁笑,好像那里有人似的。萧玦对这个儿子感情复杂,抱他的时候姿势僵硬得像抱着一尊玉玺。倒是沈惊寒,起初还有些别扭,后来见那小东西眉眼渐渐长开,竟有七八分像萧玦,心就软得一塌糊涂,亲自教他认字,抱着他在御书房批奏折。
至于这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
宫里的老嬷嬷们嗑着瓜子,会压低声音说:“听说是陛下心诚,感动了送子娘娘!”
御膳房的大师傅则信誓旦旦:“定是那年进贡的赤血鹿茸药性太烈!”
只有那个伺候过沈惊寒生产的老御医王院判,晚年喝醉了酒,才敢对着月亮嘟囔一句:“奇哉怪也……那脉象……倒像是……像是借了天地一股生气……”话没说完,就被徒弟死死捂住了嘴。
萧玦和沈惊寒呢?他们俩再也没提过这事。只是在某个夜深人静,沈惊寒被儿子的啼哭声吵醒,看着萧玦笨拙地抱着孩子在殿内踱步哄睡时,月光洒在那父子俩相似的侧影上。沈惊寒忽然就笑了,伸手拽了拽萧玦的寝衣袖子。
“王叔。”
“嗯?”
“你说……他以后长大了,要是问起他是怎么来的……”
萧玦的脚步顿住,低头看着怀里终于睡着的奶娃娃,那张肖似自己的小脸睡得正香。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惊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一声极轻、带着浓浓无奈又莫名宠溺的叹息:
“就说……是御花园那株老梅树,结出来的果子吧。”
窗外,那株开疯了的老梅树,在月光下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仿佛在无声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