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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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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
这是江郁白恢复意识时最先感知到的东西。他皱了皱鼻子,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刺眼的白光让他本能地抬手遮挡,这个简单的动作却牵扯到肋骨的伤,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醒了?“
低沉的男声从右侧传来。江郁白艰难地转头,看见医务室的白色帘子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坐在窗边的身影。那人逆着光,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银灰色的狼犬安静地趴在他脚边。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厕所。林骁的刀。突然出现的狼犬。江郁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被单。
男生站起身,走近病床。现在江郁白能看清他的样子了——黑色皮夹克下是件深灰色高领毛衣,衬得他的肤色愈发冷白。右耳的银钉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司蔺。”男生突然说,“我的名字。”
江郁白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对方是在做自我介绍。他犹豫片刻,轻声道:“江郁白。”
“我知道。”司蔺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扔在病床上——是江郁白的学生证,“你书包里掉出来的。”
江郁白盯着学生证上自己面无表情的照片,突然注意到上面沾着血迹。不是新鲜的,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银刃。”司蔺突然说,他指了指地上的狼犬,“它的名字。”
像是听到召唤,狼犬站起身走到病床边。江郁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银刃只是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了碰他垂在床边的手,然后安静地坐下了。
“它...江郁白迟疑地伸出手,在即将碰到狼犬头顶时又停住了,“它不咬人?”
司蔺的嘴角微微上扬:“看心情。”
这个近乎微笑的表情让他整个人突然生动起来。江郁白注意到他右眼角有一颗很淡的泪痣,在冷峻的面容上平添一分柔和。
“为什么帮我?”江郁白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心底的问题。
司蔺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前,从窗台的花盆里摘下一片枯叶,在指间慢慢碾碎。
“上周三下午,”他突然开口,“在旧校舍后面的垃圾场。”
见江郁白呆住,司蔺挑了挑眉“这么快就忘了我们吗?”
江郁白的呼吸一滞。他当然记得那天。他抄近路回家时,在垃圾堆后面发现了一只带着项圈且受伤的狼犬,后腿被铁丝缠住,鲜血染红了银灰色的皮毛。他花了半个小时才把铁丝解开,用校服衬衫给伤口做了简单包扎。不仅如此,江郁白还买了火腿肠喂它。
之后是一声引擎的轰鸣声撕裂了巷子的寂静。
江郁白抬头,看见一辆黑色机车横在巷口。逆光中,一个少年跨坐在车上,摘下了头盔——黑发,冷白的皮肤,右耳银钉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它讨厌陌生人。”
江郁白抬起血肉模糊的手,带着欺骗性的笑容,说道:“是么,他刚刚舔了我的手。”
司蔺跨下车,皮靴踩进水洼。他走路时带着一种危险的优雅,像收着爪子的野兽。江郁白注意到他左手戴着半指手套,右手却裸露着,指关节上有新鲜的擦伤。
狼犬突然兴奋地叫了一声,挣扎着想站起来,铁链哗啦作响。
“你的狗?”江郁白问,声音比想象中嘶哑。
“不然呢?”男生蹲下来检查狼犬的伤势,动作熟练得令人意外,“偷跑出来三天了。”
“谢了。”司蔺抱起狼犬,转身走向机车,“火腿肠的钱。”
一枚硬币划过弧线落在江郁白脚边。他盯着那枚闪着冷光的金属,听见引擎重新轰鸣的声音。
“下次,”司蔺的声音混在油门声中传来,“先包扎好自己的手。”
银刃在机车后座回头,琥珀色的眼睛倒映着江郁白孤零零的身影,直到巷子彻底被暮色吞没…
思绪回笼,江郁白看着正趴在地上的狼犬,“那是...银刃?”随后又看了看司蔺,“那晚的人是你?”
司蔺玩弄着手中的打火机,“啧,记性真差。”
“银刃记住了你的气味。”司蔺走到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它挣脱牵引绳跑进教学楼时,我跟了过去,刚好看到你落难,便顺手帮了一把。因为你救了银刃,我才帮的你,算作是…报答吧?你不用多想。”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司蔺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江郁白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但并不卷翘,直直地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
“谢谢。”江郁白轻声说。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滚了太久,说出来时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僵硬。
司蔺挑了挑眉:“不必。是银刃找到你的。要谢就谢它吧。”
一阵沉默。医务室的老式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银刃的尾巴轻轻拍打着地面。
“那些人,”司蔺突然问,“经常找你麻烦?”
江郁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被单。这个问题太直接,像一把刀剖开他精心维护的表象。他可以选择撒谎,但不知为何,在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的陌生人面前,他突然不想伪装了。
“嗯。”他最终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
司蔺的表情没有变化,“伤得不轻。”司蔺的目光扫过江郁白被纱布包裹的手腕,“校医说你有两根肋骨骨裂。”
江郁白下意识地摸了摸肋部,疼痛立刻让他皱起眉头。校医肯定给他用了止痛药,不然不会这么清醒。
“习惯了。”他说。
这句话脱口而出后,江郁白立刻后悔了。太示弱了。他不想在这个叫司蔺的男生面前表现得像个受害者。但出乎意料的是,司蔺并没有露出怜悯的表情。
“银刃以前也被虐待过。”司蔺突然说,“前主人用烟头烫它的耳朵。”
江郁白惊讶地看向狼犬,果然在它左耳尖发现了一小块疤痕。银刃似乎察觉到他们的视线,抬起头轻轻呜咽了一声。
“但它从不低头。”司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越是疼痛,越是昂着头。”
阳光渐渐西斜,医务室里的光影开始变换。江郁白突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急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被角。
“周三和周五放学后,”司蔺站起身,银刃立刻跟着站起来,“林骁会在哪里堵你?”
江郁白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是林骁?”
司蔺耸了耸肩:“他的学生证掉在厕所了。”
“后门的小巷。”江郁白听见自己说,“周三和周五,他要去补习班,会经过那里。”
司蔺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扔在江郁白床上:“你的屏幕裂了,但还能用。”
江郁白这才想起自己的手机也被林骁抢走了。他接过手机,发现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一串数字。
“我的号码。”司蔺已经走到门口,“再遇到麻烦,打给我。”
银刃在门口回头看了江郁白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下像两团燃烧的火。然后一人一犬消失在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