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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共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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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幽暗,只有墙壁上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四人中有两人相拥,另两人手牵手静默相对。
过了片刻,逄烟实在推不开身上这个妖怪,她颇为苦恼地叹了口气,对越重明和灵枝道:“喂,这是你们的朋友吧!你们快管管呀!”
逄烟的语气十分不耐烦,让越重明一愣,心里却泛起些许该死的侥幸,她抬手擦去脸上泪痕,勉强笑着:“你不记得我们了?”
说话的人发丝灰白,凌乱披散在肩头,一身狼狈,唯有一张脸庞显得白净又憔悴,身边的灵草倒是干净一些,修为却低的难以入眼。
而挂在自己身上这个妖怪更是满身伤痕,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逄烟看着几人,满脸莫名,心中更是不知为何感到焦躁,她手中聚拢魔气,眼眸微眯:“什么记不记得,我从没有见过你们。”
“右使大人好不容易让我出来透口气,我可不能辜负她的信任。”
逄烟撇嘴,抬手一掌击中清茧肩头,将她打退几步。
腰间银铃轻碰,逄烟手中幻化出一把长枪,一点寒芒在石室中刺眼夺目,她寒声开口:“接下来,就不能让你们过去了。”
在逄烟打出魔气之时,灵枝皱眉,这股魔气与谢家主喷出的魔气一模一样,也正是这股魔气才让当时的师父彻底陷入心魔幻境。
看来空戾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复活了逄烟,完成了她和清茧的承诺。
可是为什么,空戾没有告知清茧?
灵枝担忧看向越重明,目光从越重明眉眼细细划过。
越重明的眼神还算清明,灵枝悄然松了口气,抿唇握住剑柄。
虽然她现在修为很低,但自从冲破越重明设下的禁锢之后,灵枝就发现自己可以随意调动在周身围绕的灵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逄烟单手提枪,径直指向越重明,轻哼一声:“几个人里看起来就你状态好一点,我不欺负弱者和伤残,你来。”
“至于你们两个,”逄烟微微歪头:“等她输了,你们就一起死。”
语毕,伴随铃音枭枭,逄烟脚步轻移,一点令人胆颤的寒光迅速刺来,越重明手腕一抖,向前迈步抬剑欲挡。
逄烟身形却猛然停滞,枪锋再难寸进,漆黑枪身上缠附一缕缕极细金丝,柔软却坚韧。
逄烟侧目看去,那只要死不活的妖怪目光复杂,垂下的宽大衣袍衍出根根金丝,死死控住长枪。
收回攻势,逄烟站直身子,她弯唇一笑:“好像...小看你了。”
逄烟手腕一抖,魔气四散震落金丝,紧接着,她将枪一挥,冰冷寒芒又朝清茧横扫而去。
这一枪,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她是真的想杀了清茧!
面对逄烟的杀意,清茧竟毫无反应,那双浑浊眼珠静静看着逄烟,眼神晦暗。
越重明将流光剑一抛,单手掐诀:“去!”
正如剑名,流光迅速无息直直撞上长枪,逄烟咬牙硬抗,却还是后退一步才稳住身形。
“以多欺少,是不是不太好?”
灵枝拔剑,将灵气附在剑上,眼神带了一丝憎恶看去。
在稍远处,空戾倚着石壁,面带笑容。
逄烟脸色微变,收起长枪,侧身恭敬开口:“参见右使大人。”
空戾低笑一声,扫了一眼几人,目光落在清茧身上:“怎么样?”
金丝无力地从袖口垂落在地面,清茧的目光也一点点垂下,她没有再看任何人,轻声道:“是她,又不是她。”
活过来的确实是逄烟,却不再是她爱的那个逄烟。
“嗯,这一点确实是我的疏忽,”空戾眯着眼,若有所思开口:“不小心把残魂弄得太碎,我就随手混了点别的魂魄进去。”
“好像影响了一点记忆和性格,不过不重要,反正已经融为一体了,她终归是活过来了不是么?”
空戾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就这么轻飘飘地告诉众人,她弄碎了逄烟的魂魄,又加了不知哪来的灵魂,复活了这个令人陌生又熟悉的逄烟。
越重明气得浑身颤抖,气息不稳地质问:“你怎能如此亵渎他人魂灵?!你怎能如此对她?!她也是你的挚友啊!!”
“放肆!”
逄烟一杆长枪又指向越重明,冷怒开口:“右使大人救了我一命,哪是你能随意指摘的!?”
灵枝忍无可忍,手持裹着灵气的含光,一剑劈向长枪,竟把枪尖劈歪过去,随后剑指逄烟:“不管你是忘了也好,记得也罢,师父和清茧看在往日情分上对你下不去手,可我不会!”
一时之间,众人似乎都被灵枝镇住了,一路走来,灵枝少言寡语,也没有这样强势的时候,一直默默站在越重明身边,被她紧紧护着。
更何况她的修为在几人眼中几乎等于没有,未曾被清茧和逄烟放在眼里过。
然而此时此刻,灵枝一个小小筑基期,竟敢在三个合体期和一个大乘期魔族面前如此叫板,还能一剑打开逄烟的长枪。
灵枝没有在意,她顾忌不了太多,那团被空戾压下的怒火又窜出,她看向空戾,厉声呵斥:“若你再这样用一些阴暗手段对我的师父,叫她伤心难过,意图让师父再陷入心魔,我一定会叫你后悔!”
是了,从白杏城到唐安城,从黄粱梦一直到现在逄烟复生,灵枝早有预感,如今更是确定。
空戾的目的不仅仅是复活那什么所谓的魔尊,更是为了挑起越重明的心魔,要置她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灵枝恨得眼红,空戾却笑了,还是那副轻飘飘笑着的模样,慢条斯理地开口:“小家伙,你还真是喜欢越重明喜欢得紧啊。”
空戾的眼神带了些许探究,灵枝的隐秘心思猛然被戳破,喉间一哽刚要反驳,肩上却落下一只温暖的手,越重明像是安抚一般拍了拍灵枝。
越重明冷静了许多,抬手召回流光剑,看向逄烟的眼神中带着隐痛,又移开视线,看向空戾。
烛火明灭,幽绿光影在空戾脸上跳动,照得她双眼更加漆黑如墨,完全看不透。
没有言语,气氛凝滞片刻,看不清是谁先动的手,魔气与灵气相撞,剑气扫荡撕裂丝帛之声刺耳,长枪被辉辉金丝束缚宛如龙困浅滩。
空戾抓着半截残破丝带,唇角一勾,脚尖轻点地面往中央石壁后退去,越重明亦点地飞身追去,灵枝以剑格开逄烟长枪,跟在越重明身后。
“站住!”
逄烟面色恼怒,朝越重明大喊,想要追上去。
然而长枪又被金丝缠住,逄烟极其厌烦地震落枪身上的金丝,有些气急败坏地转身,手腕一颠甩了个枪花,寒锋直刺清茧咽喉。
“找死!”逄烟怒道。
清茧虽然气喘,身形却犹如鬼魅,闪身在枪影中躲闪,不断用金丝干扰逄烟。
逄烟完全抓不住清茧,一杆长枪在手中越耍越急躁,不得章法。
她双目渐渐猩红,额头暴起青筋,魔纹在脸上显得愈发扭曲:“真该死,你这该死的贱妖!”
“丑妖怪,你马上就要死了,还敢来拦我......”
每一个字如一根根尖刺,将清茧胸腔中那颗干瘪的心脏狠狠刺穿。
她与逄烟相恋十载,这种话,永远都不可能从逄烟的口中说出。
那不知名魂魄已经与逄烟的魂魄融为一体。
逄烟不会再回来了。
就连来世转生,转生的那个人也不会是逄烟了。
是她的错,是她为了那一点渺茫又可笑的希望,亲手把逄烟的残魂交给空戾。
一根金丝温柔缠上长枪,拦不住逄烟凶狠刺来的动作。
清茧没有躲,怔怔看着那点无情寒芒后逄烟扭曲的脸。
她厌恶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清茧只觉无限悲凉,她勉强扯了扯嘴角,声若蚊呐:“对不起......”
长枪破空声尖锐刺耳,很快掩去清茧的声音,可逄烟却听清了。
每一个字音里藏着的哽咽,逄烟听的一清二楚。
于是不知为何,面对眼前这个如此丑陋,狼狈,令自己恼火的妖怪,原本该刺穿咽喉的这一枪,却因手臂莫名其妙的颤抖,刺偏了。
“咳......”
一口乌黑的血从清茧口中咳出,飞出的些许血沫沾上逄烟的脸,她眼也不眨,手握长枪贯穿清茧胸膛,又狠狠没入墙壁,将清茧几乎钉在墙上。
逄烟再一次和清茧如此靠近,近得能清晰听见清茧吃力的喘息,看清那双浑浊眼珠中,清楚倒映出自己的脸。
扭曲的魔纹几乎爬满了整张脸,这是很正常的,像她这样有魔纹的种族都会这样。
对,没错。
这是很正常的,况且自己的魔纹比这妖怪脸上的剑伤好看多了。
可是,为什么?
这妖怪的脸上不是疼痛,是她无法理解的悲哀。
明明刺穿的是这妖怪的胸膛,血都流了那么多,却像是她的胸腔被刺穿,她的心好痛!
“好痛啊......”如死前最后一声叹息,颤悠悠地飘进逄烟耳中。
好痛啊!
好痛啊!
好痛啊!
逄烟忽然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她的心为什么忽然这么痛?
痛啊...
痛得她想弯下腰,大声哭喊着落泪。
清茧的血顺着枪杆沾了逄烟满手,不像逄烟自己的血是热的,明明是刚从身体里流出的血液,却只带着一点点余温。
但就是这一点点余温,逄烟像是被狠狠烫了一般,猛然松开手,怔怔看向清茧。
“不对不对...有哪里错了......”
逄烟慌乱起来,伸手想重新握住长枪,枪身上全是血,完全握不稳,打滑了几次,逄烟才抓住,她颤声絮语:“等等..拔出来就不疼了...等等...”
青白干瘦的手轻轻搭在逄烟手腕,逄烟无措抬眼,却看见清茧垂着眼睫看自己,惨白的唇瓣轻轻开合:“可不可以...抱我一下?”
声音细弱,近乎哀求。
清茧的脸有些模糊起来,逄烟眼眶酸涩,整个人都陷入莫名的惊恐之中,她松开手,倾身用力抱住清茧,却再也感受不到那又急又快的心跳。
“对不起......”
又是一声道歉,这一声是清茧贴着逄烟耳廓说的,很轻很温柔,带着逄烟完全无法理解的缱绻情愫。
于是逄烟的心又是一痛,不过这次,血却从逄烟喉中涌出,自嘴角流下。
她睁大了眼,松开手退后一步,不可置信地低下头,一根染红的金丝穿透自己的胸膛。
金丝蕴含的灵气猛然炸开,逄烟胸口炸开一个大洞,摇晃着退后几步跌倒。
“为什么?”
逄烟有些不甘,努力睁开眼想看清清茧的模样,只能看见她眼神空洞,明明看的是自己的方向,却好像在透过自己看别人。
你在看谁?!
你想拥抱的是谁?!
逄烟嘴唇蠕动几下,却无法质问出声,只能带着满腹不甘倒在血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