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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清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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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影子轻笑一声:“你去唐安城做什么,不是有人守着?”
“不是我,而是越重明。”
空戾的话说一半藏一半,影子又轻晃起来。
影子的模糊面容扬起,直直看着空戾,仿佛想从她万年不变的笑脸上看出什么。
“她去做什么?”
影子声线发沉:“魔尊本体就在那里,你不怕她发现了?”
面对影子略带责怪地发问,空戾仍旧笑着,答非所问。
“你应该知道,越重明为什么不肯踏足北境,她又为何不敢再进入唐安城?”
空戾话音刚落,影子急切开口答道:“我当然记得!”
“她是因为……”
话音戛然而止,影子恍然道:“原来如此,魔尊本体正是由清茧在照看,她若遇上越重明,就算是死,恐怕也要扒下越重明一层皮。”
影子静默一会,声音中莫名多了些许悲切:“呵,真是造化弄人。”
听着影子略有感叹的话语,空戾在黑纱后的眼神暗了暗,没有出声。
……
周遭景色变幻极快,灵枝看着下方景物逐渐由苍翠变得荒芜,又从荒芜裹上一层银白。
“师父,唐安城是什么地方?”
在宗门学堂之中,从没有任何人提起过唐安城,灵枝只知道在最北边有一座被人族遗弃的城池。
那会是唐安城么?
灵枝正想着,师父的话验证了她的想法:“唐安城是夹杂在我们与魔族势力之间的城池,原是自立自足,不偏向任何一方,只是近些年发生了一些事,被彻底放弃了。”
“唐安城现在,已经沦陷为妖族的极乐之地了。”
一粒粒雪子落下被灵力罩挡住,又很快被风吹落,灵枝修为低,在狂风中听不真切师父的声音。
一时听差,还以为唐安城内有许多魔族。
丝丝冷意升起,灵枝不由得将师父抱得紧了些。
越重明感受到灵枝的动作,她没有减慢速度,反而更提升了一些,只是又掐诀往灵枝身上多附了一些灵力,温暖她的身体。
“我们快到了。”
越重明开口道,灵枝微微侧头往前方看去。
越靠近,风雪越发大起来,一座比白杏城更大,城墙更加高耸的黑色城池如一头狰狞凶兽静静趴伏在荒芜的雪原之中。
越重明减缓御剑速度,看着厚重的城墙,她心中竟然莫名升起一丝胆怯。
她上一次来这里,到底是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前?
在城中默默等待着自己的那只妖,现在又变成了什么模样?
而心魔究竟影响了自己多少记忆?
越重明带着满腹心绪停在唐安城之外,灵枝抬头,黑色砖石层层堆叠筑起的高墙上,时不时有华光流转。
那是护城阵法,正是因为有这阵法,唐安城才能在这风虐雪饕中安然无恙。
就算有灵力保护,越重明的肩头也堆起了小小的雪堆,而她此刻正拿着符纸凝神寻找三人的气息。
越重明面色愈发凝重。
因为还不清楚几个徒弟在唐安城的情况,所以她没有大张旗鼓地散出神识,而是通过这张持危符来寻找。
持危符是万剑宗内门弟子必须随身携带的符纸,在某些生死危机时刻,它可挡下一次大乘期大能的攻击,并且还会隐匿下持符人的气息身形,将持符人传送至千万里之外,向宗门求救。
而接到求救信息的人则可以通过符纸感应他们的位置。
灵枝看着越重明手中符纸闪烁,上头猩红的危字仍然刺目。
“感应不到……”
越重明喃喃,她的身体对将要进入唐安城这件事百般抗拒,眉心也突突地跳个不停。
寒风越发猛烈,发出森森鬼啸,如同催命般不断催促二人入城。
灵枝仰头看着唐安城,它是如此沉默地矗立在这片风雪之地,安静的完全不像越重明口中魔族的极乐之地。
灵枝转了转手镯,她看出师父的迟疑,伸手拍落肩上冰冷雪堆,牵住越重明,轻声道:“师父,我们进去找师姐师兄吧。”
听见灵枝的话,越重明才猛然惊醒。
她究竟在犹豫什么?!
三个徒弟在唐安城内危在旦夕,生死不明,而自己却因为不敢面对过去的罪孽,以及完全没有任何来头的预感就在城外踌躇不前!
越重明!越重明!
你到底要软弱到什么时候!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面对她?!
越重明脑海中极快闪过几个自厌的念头,心中翻腾起无边痛意。
但她面上并无异样,只是松开灵枝的手,从储物戒中拿出一件宽大斗篷。
“北境寒冷,虽然唐安城内会暖和一些,但你现在只是筑基期,还是容易受冻,一定要穿好。”
越重明温柔念叨着,将灵枝身上的斗篷系好。
用斗篷把灵枝包的严严实实,她们才一前一后,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近城门。
……
而灵枝与越重明到达之前,在唐安城城主府内,一长耳妖侍正急忙走在长廊上,深红柱体的长廊上落满了雪,丝丝寒气冻得她直打摆子。
妖侍搓了搓手臂,垂在脑侧毛茸茸的长耳抖了抖,喃喃道:“今天风雪好大,不知城主大人起了没有……”
她说着,沿着长廊七拐八拐,最终驻足于一扇深红门前,两侧站着的妖侍身着软甲,各持法器,面容严肃。
“狩风姐姐。”
她对着右侧同族的长耳妖侍轻唤一声,小心翼翼开口:“今儿可真冷,城主大人起了吗?”
被称作狩风的妖侍看她一眼,随后轻轻点头。
“何事?”
左侧的妖侍冷冷出声,她没有长耳,只是发间簪着一朵腊梅。
“不是什么大事,”长耳妖侍扬起讨好的笑来:“是魔族那边传信,让我给城主大人送来。”
听见她的话,狩风眉头微蹙:“城主与魔族传信固定在每月二十日,今日初十,不合规矩。”
“狩楚?”
狩风有些犹疑不定地喊了一声左侧妖侍。
狩楚打量了一眼长耳妖侍,声线仍旧冷淡:“城主今日心情不好,进去后将信放在桌上便出来。”
说着,狩楚转身轻轻推开深红门扉。
现在虽然是白昼,却只见房内昏暗无比,唯有幽红烛火跳动。
而在房间深处,有一纤弱身影静坐在案台之后,一动不动。
小妖侍不敢再多看,只深深弯下腰,屏息提气,轻手轻脚走进房间,生怕扰了城主清静。
小妖侍低着头,门在身后无声合上。
待走近案台,小妖侍低头跪下,双手捧起一枚玉牌,她咽了咽口水,只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间细细挤出:“见过大人,今日魔族一封急信,由奴婢风捷送来。”
烛火幽幽燃烧,衣料摩擦声微弱,似乎是坐在案台后的人往前倾着身子。
风捷急忙膝行几步,腰弯的更低,但玉牌却举得更高。
突然,手里一轻,耳边传来一声极近的轻叹:“退下吧。”
几乎在叹息声落下那一瞬,风捷周身景象一变,膝下传来刺骨冰冷,她抬头,面前已是紧闭着的深红门扉。
风捷这时才发现门扉上精致镂空的花雕里,密密麻麻布满深褐色的,仿佛无论怎样都擦拭不干净的痕迹。
那是血,但又不知是谁的血。
“回去吧。”
平静又温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风捷抬头,伸手搭住狩风想要扶她的手,踉跄站起身,地砖冰冷,寒气渗透进膝盖,一阵钻心的疼。
风捷对狩风感激地笑了笑,也不敢再做多余动作,强忍住膝盖的疼痛,转身离去。
而在风捷离去后,狩风便又站回原位,神情严肃。
……
清茧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把玩着玉牌,幽暗烛火照不进她眼底,只留下一片浓稠暗色。
这次魔族没有传什么特别的消息来,玉牌中只有寥寥数言,是空戾传来的。
看着玉牌中的信息,她有些不解,魔尊本体就存放在城主府中,空戾就这么笃定不会被越重明发现么?
但清茧没有再多想,那是魔族的事,与妖族无关,魔族自己都不在乎,那她还考虑那么多做什么?
清茧思索片刻,轻声唤道:“狩楚。”
门立刻打开,狩楚微微低头走入。
“属下在。”
“有三名化神期万剑宗内门弟子藏在城内,伤势严重,找到她们,带过来。”
“化神期……”
狩楚有些惊讶,却依旧没有抬头:“需要多增派人手在城内搜寻吗?”
“不必,”清茧挥挥手,将玉牌搁下,声线轻缓却又暗含一丝狠厉道:“动作小些,不要打草惊蛇。”
“是。”
“退下吧。”
门又开合一道,清茧手指轻敲玉牌,嘴角弧度越来越大,终是忍不住放肆笑出声来。
越重明,你躲了这么久,终归还是要回到北境来。
站在门前的狩风仿佛没有听见房间内诡异的大笑,仍旧笔挺站立,看着狩楚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廊中。
……
灵枝与越重明远远站在城门前,风雪满身。
越重明止住步伐,她稍一犹豫,将灵枝的斗篷掀下。
“师父?”
灵枝语气疑惑,只见师父伸手轻轻拆开自己的发髻,将绿色丝带收起,细细理好她的发丝。
“唐安城是妖族地界,禁止修士入内,但你本就是灵草化形的妖族,只是你的真身颇为珍贵,还需遮掩一重。”
说着,越重明取出一只素净发簪,为灵枝挽发。
动作间,灵枝的样貌也随之变幻,相貌普通,只余一双眸子星光灿灿。
她望着师父,感受到簪子拨动自己的发丝,胸腔中的那团软肉猛然跳动。
灵枝不知道自己的真身是什么,实际上,她从没有见过自己的本体,也没有变回过真身。
自灵枝有意识以来,她就一直维持着人形,没有丝毫想要变回真身的想法,姐姐也没提过这个话头。
而现在,越重明提起了,她说自己真身珍贵的话语如一根羽毛,轻轻拂动被沉压在心底的弦。
我的真身…是什么?
灵枝第一次思考起这个问题。
但不容她多想,师父已经再度牵起她的手,两人在呼啸的风雪中,走近城门。
不像在白杏城,这里没有看守城门的士兵,唯有一丝活气,是门上留的一个小窗。
灵枝踮脚从窗口望去,里面的景象模糊不清,只是依稀可见几分晃动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