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月下——莲染》安予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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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轿子停在了一个偏僻的小门，我抬头看了看，只看见古老而陈旧的围墙，和那扇脱了漆的门。
　　不太像大手笔的人家，但是能让麽麽如此看重的客人，不可能简单。
　　跟着一个小厮，沿着弯曲的小路走了很久才走到屋子，整个院子很静，静的没有人的气息，空气中还有灰尘的味道，而且，四处的树林茂盛的有些过分，不太像是有人住的宅子。
　　推开门，一股焚香的味道迎面而来，空气是暧昧的橙黄色，走进去，关上门，然后继续往里面走，看见里面的软踏上斜躺着一个人，前面挂着一帘白纱，看不清那人的相貌，只有一个依稀的影子。
　　我放下琴，脱掉外面的披风，然后走到床榻前，微微福身道：“见过公子。”

　　那人一动不动，依旧面向里面躺着，连呼吸声都浅的令人害怕。

　　“你先弹一首‘长相思’吧。”他低声道，声音沙沙哑哑的，听不出年龄。
　　我福了福身，站起来，走到一旁，放下琴，然后弹了起来。
　　其实，‘长相思’一共有两首，流传比较广的那首又称‘泪相流’，感情凄婉奢靡，音调起伏昂扬，是大多数人选择的版本。另一首又称‘天地隔’，感情沉郁低迷，音调沉缓，一般只思念死去的爱人，所以在青楼这首曲子用的很少，知道的人也不多。
　　而我选择的就是第二首，‘天地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能说，今天这样的氛围，让我不由自主的选择这首天地隔吧。

　　轻轻撩开白纱，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花一般的年纪，火一样的少年。他有一双比鹰还锋利的眼睛，有一张倔强的嘴巴，轮廓分明，雕刻般鬼斧神工。
　　“你不是绯湘。”他冷冷的看着我，居高临下，透着桀骜的霸气。“你是谁。”
　　我忽然笑了，他是第一个，看见我的容貌，还如此冷静，甚至有点生气的人。

　　我跪在地上，道：“小的莲染，绯湘姐姐今天身子不适，听闻公子素来爱琴，便让小的来了，我和绯湘姐一起学的琴，琴艺并不差，所以绯湘姐才托我来给公子弹琴。”

　　他的眉头微皱，显得颇为不高兴，“绯湘喜欢穿白色的衣服，不喜欢浓妆艳抹，正是因为这一点，本公子才略微看重她些，没想到她却让你来。”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雪白的皮肤，漠然的柳眉，嫣红的嘴唇，一身血红的衣衫，头上，还有一只粉翠的头簪，指甲被花汁染成耀眼的红色。
　　原来，我俗艳了。
　　“小的鄙陋，乌了公子的眼，我这就离开，他日一定让绯湘姐姐来赔罪。”我低着头慢慢的往屋外退。
　　“慢着。”他喝道，瞟了我一眼，道。“虽然你的样子我不喜欢，但是你的琴声不错，比绯湘还要好。就先留下，给我弹琴吧。”
　　我愣了愣，道：“是的，公子。”

　　那人，不喜欢一切花哨的东西，不喜欢红色，不喜欢脂粉，不喜欢一切艳丽的东西。他喜欢清水出芙蓉的白色，喜欢素颜朝天的天然，喜欢嬉笑怒骂的真实……
　　“莲染、莲染、出淤泥而不染。你的名字到好。”他评谈我的名字道。“你的名字和我一位故人很相似呢。”他道。
　　“她喜欢弹琴，喜欢穿白衣，不喜欢脂粉，喜欢和我去郊外骑马。”他听着我的琴声，幽幽的对着自己说。
　　“怜忆、怜忆……”他望着屋外的花园低声的呼唤，眼底浓浓的，化不开的哀伤和爱恋。

　　“她是你心爱的女子吗？”我忍不住问道。“你是在这里还念她吗？”
　　他冷冷的看了我一眼，嘴角似挑微挑的泛起一个笑容。“她，是我一辈子，忘不了的人。也是我最爱的人，以后，不会有了。”
　　我静静的看着他，他静静的望着屋外。忧伤的氛围萦绕着整个屋子。
　　好痴情的人。我内心感叹道。“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他斜过头看我一眼，略带嘲讽的说：“小倌也知道什么叫痴情吗？”
　　我身子一震，心底凉凉的，低头苦笑，我只是一个小倌呀。“是的，我不懂。”我抬头道：“我没爱过人，也没人爱过我，所以我怎么会懂。小倌不是不知道，只是没人教他，没人爱他，所以，他学不会。”
　　“岚公子，已经很晚了，莲染先告退了。”我挺起胸膛，抱着琴往外走。

　　那人挑眉看了我一眼，并不答话，只是眼中冷冷的，看不清他想什么。
　　忽然觉得心有点痛。或许麽麽说的对，就算是我赎身了，我依然是一墨阁出去的人，在世人眼中，我依然是个小倌。

　　回去后，绯湘已经回到了一墨阁，梁大人放了书彦，不过书彦进过大牢，有过案底，今年的科举是参加不了了。
　　“人救回来就好。”我低声道，脑子却想着怎么把绯湘救出去。不能自己出面，也不能我出面。还得想办法压价钱，麽麽那么精明的人，绝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他说他要帮我赎身。”绯湘道。“虽然有点不可能，但是我还是很开心。”

　　第二天，那位岚公子有事，打发小厮说我不用去了。我便换了衣裳，偷偷的到了郊外的庄子。李书彦被救出来后，我就安排人把他接到了郊外的庄园。
　　庄园没有名字，修在以前废弃的老宅子上，说不上多华丽，但是宽宽敞敞，干干净净的。哑叔和汤婶在打理，还有一些大孩子在帮忙。虽然人手紧了点，倒也忙的开。
　　里面还有一位老夫子，七十多岁，不知道什么来历，只知道他不爱说话，只是一个人发呆，但是却学问好的很，虽然对孩子们不亲热，但是却喜欢教孩子们读书，所以，我索性买了些书本和笔墨纸砚，让他当夫子。教孩子们些书。
　　一到院子，一抹黑影就站在了我面前，黑色的粗布衣服，却遮不住他健硕的身材，冷漠的眼底看不清什么色彩，原本俊朗的面容，却在左脸上留下一到很深的刀疤。他是冷清渠，原本是一个江洋大盗，被官府捉住，折腾的半死，逃了出来，最后被我收留了。在这庄园里当看护。
　　“清渠，带我去见李书彦。”我轻声道。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了走了进去。李书彦正在房间里看书，看见我十分诧异，我也不啰嗦，把我的来意和计划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然后把五千两银票给了他。
　　“绯湘是我姐，不论怎样我都希望她幸福，李书彦，如果你有一天敢背叛我姐，我一定让你给你生不如死。”我冷冷的说。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我李书彦绝不是那等负心薄性之人。”李书彦看着我说，他有一双很亮的眼睛，清瘦清瘦的，但是很精神。“谢谢你，公子。大恩大德，我和绯湘，永世不忘。”
　　“不用感谢我，好好对绯湘就行了。”我站起来，走了出去。
　　我在庄园的四处走走，心满意足的看着自己创造的这个家，孩子们虽然很顽皮，但是也会很乖的帮着哑叔和汤婶种菜做饭，还会帮着一旁的叔叔阿姨婆婆爷爷们做些手工品，比如草帽，篮子，衣服之类的。住在这里的除了孩子们，还有一些残疾人，他们大多是被家人遗弃或者不想连累家人的，在这里，他们都会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活，算是自食其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