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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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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越过天顶,开始向西倾斜,从慷慨的直射转为一种温吞的斜照。医疗站病房的窗户有一半被建筑物的阴影覆盖,剩下一半依旧盛满金黄色的光线,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几何图案。空气里午饭的香气已经散去——灵菇炒暖阳草确实七成熟,王师傅还额外送了一碗清心莲子羹,说是给伤员清火。此刻房间里只剩下消毒水的微苦,和一种午后特有的、昏昏欲睡的暖意。
傅星惟坐在窗边明暗交界处的椅子上,半个身子在阳光里,半个身子在阴影里,像一幅精心构图的光影画。他手里捏着那片泛着银蓝色光晕的晶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晶片边缘,暖金色的眼睛盯着晶片表面那些细微的纹路,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思考什么难题。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十五分钟了。
终于,他抬起头,看向病床上的孟松原。
“冰山。”他开口,声音在午后的静谧里显得格外清晰,“问你个问题。”
孟松原靠在床头,深青色病号服在明暗交织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渐变——肩膀以上在阳光里,胸口以下在阴影里。左手食指上那个暖阳草编织的小环在强光下依旧清晰可见,金绿色的纤维在光照下几乎要透出光来。右手搭在毯子上,手指自然地蜷着,指尖偶尔极轻微地动一下,像在模拟什么动作。
听到傅星惟的话,他抬起眼,浅灰色的瞳孔在明暗之间转向傅星惟,没什么情绪,但傅星惟觉得那眼神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询问。
“……说。”
“关于月影兰开花时的能量流动。”傅星惟举起手中的晶片,对着光,“你早上说,月光灵能汇聚是能量从四周向花心收束,像水涡,中心最亮,边缘渐暗。而我的暖阳之力表演是光点飘浮、扩散——完全反了。”
他顿了顿,放下晶片,暖金色的眼睛看着孟松原。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问,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困惑,“没有人见过月影兰开花,晶片也只记录了声音,没有能量波动的数据。但你却能准确描述出能量流动的方向和形态——这是根据什么推断出来的?”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青岚坐在门边的椅子上,原本在打盹——午后阳光太暖,她忍不住眯了一会儿。此刻听到傅星惟的问题,她睁开眼睛,浅棕色的瞳孔里还带着点困意,但很快聚焦。墨尘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向孟松原,眼神里闪过一丝专业性的好奇。朱羽站在窗边,侧着脸望着窗外,但耳朵微微侧向房间内。玄霜依旧面无表情,但傅星惟注意到,他的视线从窗外移到了孟松原脸上。
孟松原沉默了很久。
他垂下眼,看向自己搭在毯子上的右手,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阳光落在他手背上,把苍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然后,他抬起眼,浅灰色的瞳孔看向傅星惟,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寒气。”
傅星惟一愣:“寒气?”
“嗯。”孟松原轻轻点头,“寒木异能和月光灵能……有相似性。都是阴性,都向内收束,都遵循……‘聚核散叶’的流动规律。”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谨慎,像在斟酌用词。
“我小时候练习刻冰符……要感知寒气的流动方向。好的符文,能量从符文边缘向中心汇聚,在核心点达到最强,然后稳定维持。差的符文,能量散乱,外放,很快就会溃散。”
他顿了顿,抬起右手——那只缠满绷带的手,伸出食指,在空气中缓缓画了一个圆形轮廓。
“月光灵能应该也一样。”他说,指尖在空气中缓慢移动,画出的圆形逐渐缩小,最后凝聚成一个点,“从四周向中心收束,中心密度最高,亮度最强。声音记录里的‘嗡嗡’声,频率从低到高再回落——这就是能量汇聚、稳定、然后轻微逸散的声纹表现。”
他说完,放下了手。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明暗交界线向西偏移了一寸。
傅星惟盯着孟松原看了三秒,然后咧嘴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明晃晃的笑,是那种带着点敬佩的、认真的笑。
“所以你是用寒气的流动规律,类比推断月光灵能的流动?”他问。
孟松原轻轻点头。
“……嗯。”
“那能量颜色呢?”傅星惟继续问,“你说应该是银蓝色,不是金色。这个也是推断?”
“经验。”孟松原说,“寒气凝聚的冰,在不同光线下会反射不同颜色——月光下是银蓝色,日光下是淡金色,烛光下是暖白色。月光灵能……应该更接近月光下的颜色。”
傅星惟的眼睛亮起来。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病房中央那片最亮的阳光里,抬起双手,掌心向上。指尖开始渗出极细的、金黄色的暖阳之力光丝——但这次他没有让光丝飘浮扩散,而是尝试着控制它们向掌心中心汇聚。
光丝在空中缓慢移动,像被无形的手牵引,逐渐向中心聚拢。但就在即将汇聚成一点时,光丝突然失控——不是炸开,是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四处飘散,最后消散在空气里。
傅星惟皱眉,又试了一次。
同样的结果。
“不行。”他放下手,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懊恼,“暖阳之力的天然属性是扩散、温暖、照亮。让它向内收束……像让水往高处流,违反本能。”
他看向孟松原:“你能示范一下吗?不用真的用寒气——你经脉受损不能用——就……用动作示范一下,那种‘聚核散叶’的能量流动,具体是什么感觉?”
孟松原看着他,浅灰色的瞳孔在阳光里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别过脸。
“……无聊。”
“不无聊,很正经的学术请教。”傅星惟说得理直气壮,“你看,我是暖阳属性,你是寒木属性。理论上我们属性相克,但实践中我们配合得很好——因为我们都懂能量的基本规律。但现在我发现,我对阴性能量的流动规律理解不够深,需要请教专家。”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而你,就是专家。”
孟松原的耳尖在阳光下微微泛红。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回头,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傅星惟,声音很轻:“……只能示范动作。”
“行!”傅星惟立刻点头,“就动作!”
孟松原垂下眼,看向自己的双手。
他缓缓抬起双手——两只手都抬起来,左手因为胸口伤口牵扯而动作有些僵硬,但依旧平稳。双手掌心相对,悬在胸前约一尺的距离。
他闭上眼睛。
病房里安静下来。
阳光继续移动,明暗交界线又向西偏移了一寸。青岚完全清醒了,浅棕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孟松原的手。墨尘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一眨不眨。朱羽转过身,完全看向孟松原。玄霜的视线焦点落在孟松原的掌心之间。
傅星惟也安静地看着。
孟松原的双手开始动了。
极其缓慢地,他的双手掌心开始向中心收拢——不是简单的合拢,是那种带着弧度的、像在虚空中塑造一个无形球体的收拢。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不是疼痛导致的,是那种极其精细的肌肉控制带来的自然颤动。
收拢到双手掌心相距约三寸时,停住。
然后,他的手腕开始极其细微地旋转——向内旋转,带动手掌的朝向微微调整。这个动作持续了大约三秒。
接着,他的指尖开始极其缓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向掌心中心弯曲。不是握拳,是那种像在虚空中“抓取”某种无形能量的弯曲。十根手指同步动作,节奏完全一致,像精密的机械。
弯曲到指尖几乎触碰掌心时,停住。
保持这个姿势五秒。
最后,他的双手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外展开——不是猛地张开,是那种像花朵绽放的、带着生命感的展开。指尖先动,然后指节,最后手掌,整个展开过程持续了大约七秒。
展开到双手完全张开,掌心依旧相对,停住。
孟松原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瞳孔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澈。他放下手,重新靠回床头,别过脸,耳尖的红晕更明显了些。
“……就这样。”
他说完这三个字,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傅星惟深吸一口气。
“我的天。”他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你这套动作……太精细了。每个关节的移动角度,每块肌肉的发力节奏……简直像在跳无声的舞。”
他走到孟松原面前,蹲下身,暖金色的眼睛盯着孟松原的双手。
“能再做一遍吗?”他问,“慢一点,我跟着学。”
孟松原看着他,浅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但他没拒绝。
他重新抬起双手,开始缓慢地、分解地重复刚才的动作。这次他一边做一边轻声解释。
“收拢时……手腕放松,肘部稳定。不是用手臂的力量……是用背部肩胛的肌肉……带动。”
傅星惟跟着做,但动作僵硬得像木偶。
“旋转时……掌心朝向要微调……十五度左右……不能多也不能少。”
傅星惟试着旋转手腕,但角度不是太大就是太小。
“指尖弯曲……从最末端关节开始……一节一节……像波浪。”
傅星惟的手指弯得像鸡爪,完全不成波浪。
“展开时……顺序反过来……指尖先……然后指节……最后手掌。”
傅星惟的双手猛地张开,像受惊的鸟扑腾翅膀。
青岚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立刻捂住嘴,但肩膀还在抖。墨尘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朱羽别过脸,但嘴角明显向上弯着。玄霜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孟松原看着傅星惟那套歪歪扭扭的动作,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但很快,那笑意就沉了下去。
他放下手,重新靠回床头,声音很轻:“……你学不会的。”
“为什么?”傅星惟不服气,“我多练几次总能学会。”
“……这不是动作。”孟松原说,浅灰色的眼睛看向窗外,“这是……能量流动的身体记忆。我练了十年……每天三小时……才形成肌肉本能。你只看动作……学不到精髓。”
傅星惟愣住。
他蹲在那里,看着孟松原苍白的侧脸,看着他浅灰色瞳孔里倒映的窗外光线,忽然明白了——这个人说的“十年,每天三小时”,不是在炫耀,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冰冷、孤独、重复了三千多个日夜的事实。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重新拿起那片银蓝色的晶片。
“所以,”他说,声音放得很柔,“你听到晶片里的声音,就能在脑子里还原出完整的能量流动画面——不是因为想象力好,是因为你的身体记得。记得那种收束的感觉,那种聚核的节奏,那种……向内凝聚的规律。”
孟松原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
“……嗯。”
傅星惟转过身,暖金色的眼睛看着孟松原,眼神里有种罕见的、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理解,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心疼。
“那暖阳之力呢?”他问,“暖阳之力的流动规律,是什么?”
孟松原抬眼看他,浅灰色的瞳孔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沉静。
“……扩散。”他说,声音很轻,“像阳光……从中心向外……均匀铺开。不需要收束……不需要聚核……只要释放……就会自然照亮。”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表演……光点飘浮扩散……其实是对的。只是……用错了对象。”
傅星惟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所以我不是零分?”他问,“至少暖阳之力的部分演对了?”
孟松原别过脸,耳尖还红着。
“……三十分。”
“才三十分?”
“……能量颜色错了。”
傅星惟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暖金色的头发在阳光里乱颤。
“行,三十分就三十分,比零分进步了!”
他笑够了,重新坐回椅子上,暖金色的眼睛里闪着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光。
“好了,学术请教结束。现在……该来点轻松的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副扑克牌,开始洗牌。
“新游戏——‘能量流向猜猜猜’。规则很简单:我随机抽一张灵植牌,你们要根据灵植的属性,描述它理论上应该有什么样的能量流动规律。描述最准确的人赢,输的人……嗯,输的人要模仿赢的人描述的那种能量流动——用动作模仿。”
他看向房间里的人:“谁先来?”
青岚眨了眨眼,小声说:“傅值守者先示范一下?”
“行。”傅星惟抽出一张牌,翻开——是“暖阳草”。
“暖阳草,阳光属性。”他说,暖金色的眼睛看着牌面,“能量流动规律应该是……从草叶尖端向四周扩散,像小太阳,温暖但不灼热,持续但不过分强烈。动作示范——”
他抬起双手,掌心向外,指尖缓慢地向四周展开,动作轻柔得像在推开一扇无形的门。
“像这样,缓慢,稳定,向外。”
他把牌放回牌堆,重新洗牌,然后抽出一张,翻开——是“月影兰”。
“好了,示范结束。”他把牌递给青岚,“该你了——描述月影兰的能量流动规律。”
青岚接过牌,盯着牌面上银蓝色的月影兰图案,眉头皱得死紧。她想了很久,然后小声说:“月影兰……月光属性……能量应该……从花瓣边缘向花心汇聚?像……像孟值守者刚才示范的那样?”
傅星惟点头:“对,方向正确。但描述不够详细——具体怎么汇聚?什么节奏?什么形态?”
青岚的脸红了:“我……我不知道……”
“没事,猜就行。”傅星惟鼓励,“反正游戏嘛,猜错了又不丢人。”
青岚咬着下唇思考了几秒,然后说:“应该……应该是很温柔的汇聚?像……像小溪流进池塘?”
傅星惟咧嘴笑:“比喻不错,但太笼统。下一个?”
墨尘推了推眼镜:“从光学和能量学角度,月光是反射光,强度远低于阳光。所以月影兰的能量汇聚应该是缓慢、渐进、低强度的。汇聚中心点应该有一个短暂的‘饱和稳定期’,然后能量开始缓慢逸散,维持花瓣绽放状态。整个过程的能量曲线应该像正弦波的一半——上升,平稳,下降。”
傅星惟的眼睛亮起来:“专业!墨尘你这也太专业了!”
他看向朱羽:“朱羽,你呢?”
朱羽皱眉想了很久,最后摇头:“我描述不出来。”
“那玄霜?”
玄霜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向内,安静,持续。”
傅星惟挑眉:“简洁有力。好了,最后——”
他看向孟松原。
孟松原靠在床头,浅灰色的眼睛看着那张月影兰的牌,没什么表情。但他开口时,声音很轻,很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测量。
“……从子时开始,月光灵能从花瓣最外层脉络向中心花蕊汇聚。前三分之一时段,汇聚速度递增;中间三分之一,速度稳定;最后三分之一,速度递减。汇聚完成后,能量在花蕊核心点维持三个呼吸的饱和态,然后开始以每分钟百分之零点三的速度逸散,维持花瓣舒展。整个过程的能量密度曲线……像山顶被雪覆盖的弧线。”
他说完,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连阳光移动的声音都仿佛被放大了。
傅星惟盯着孟松原看了三秒,然后缓缓鼓掌。
“漂亮。”他说,暖金色的眼睛里闪着毫不掩饰的赞赏,“精确到时间、速度、百分比——这才叫专业。”
他看向其他人:“所以这一轮,赢家是冰山。其他人……都要模仿月影兰的能量流动——用动作模仿。”
青岚的脸垮了一下,墨尘推了推眼镜,朱羽抿了抿唇,玄霜面无表情但眼神微动。
傅星惟咧嘴一笑:“别紧张,动作模仿而已,不用那么精确。来,从青岚开始——”
午后的阳光继续西斜,明暗交界线已经移到了病房中央。
在这个温暖又安静的下午,六个人在病房里,用笨拙或精准的动作,模仿着一种没有人真正见过、但所有人都能想象的能量流动。
像一场无声的、关于理解的仪式。
而有些东西,就在这些笨拙的模仿和精准的描述之间,缓慢地、固执地,开始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