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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未叙(一) 他闭上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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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以后,天凉得很快。
沈淮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一排,把校门口那条路照得昏黄。风从路的尽头灌过来,灌进领口的时候,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把校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秦叙之发的消息。
「秦叙之。:还在给老师帮忙吗?」
沈淮单手打字,手指被风吹得有点僵。
「沈淮。:刚出校门。」
「秦叙之。:我在公交站这边。」
沈淮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脚步往公交站走。
公交站牌下面站了好几个人,都是刚放学的学生。秦叙之站在人群的最边上,靠着站牌旁边的栏杆。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歪歪地挂在右边肩膀上。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鼻梁和眉骨的轮廓勾得很清楚。
沈淮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也没说话。
秦叙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走吧。”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回家的方向走。这条路走了快两年了,路边种着一排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路灯隔一段距离才有一盏,光线昏黄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今天数学作业有点多。”秦叙之说。他的声音在风里听起来有点闷。
“还好,不就一张数学卷子。”
“我两张,数学老师给我一张比较难的。”秦叙之叹了口气。
“你数学不是挺好的吗?”
“好也不代表想写。”
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着。风从路口灌过来,比刚才更大了。沈淮把校服裹紧了点,搓了搓手。
“手冷?”秦叙之问。
“还好。”
秦叙之低下头,把书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拉开拉链翻了翻。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一样东西递到沈淮面前。
是一双手套。深蓝色的,毛线织的,看上去挺厚实。
“你戴这个。”
沈淮看了看那双手套,又看了看秦叙之。“你哪来的手套?”
“我妈给我织的,一直放在书包里。”
“你不戴?”
“我不冷。”
沈淮没有接。“你手比我还凉,上次摸你手跟冰块似的。”
秦叙之愣了一下,耳朵在路灯下看起来有点红。“那是上次。今天我穿得多。”
沈淮还是没接。
绿灯亮了。旁边等红灯的人开始往前走,脚步声杂沓地响了一阵。
秦叙之把手套塞到沈淮手里,动作有点快,像是怕他再推回来。“你戴着吧,我书包里还有一副。”他说完,弯腰把书包拎起来,重新挂到肩膀上,迈步过了马路。
沈淮把手套戴上了,里面还带着一点秦叙之书包里的温度。他过了马路,快走两步赶上秦叙之。
“你书包里真的还有一副?”
秦叙之没看他,目视前方。“嗯。”
“那你拿出来戴啊。”
“我手不冷。”
沈淮看了他一眼。秦叙之的手露在袖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缩着,指尖有点发白。这人一到秋天手就凉。
沈淮把手套摘了一只下来,递过去。
“一人一只。”
秦叙之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套,又看了看沈淮。
“一人一只。”沈淮重复了一遍,“你要是不戴,我也不戴了。”
秦叙之沉默了两秒,伸手接过来,套在右手上。手套对他来说有点小,绷得紧紧的。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一人戴着一只手套,一左一右。
走到路口的时候,两个人停下来。往左是沈淮家,往右是秦叙之家。
沈淮把手套摘下来,叠好,递还给秦叙之。
“还你。”
“没事,我不用戴。”
“你书包不是还有一副吗?”
秦叙之顿了一下。“那副找不到了。”
沈淮看了他一眼。刚才还说书包里有一副,现在又说找不到了。
秦叙之避开他的目光,把手套接过去,塞进口袋里。“走了。”
“嗯。到家了说一声。”
“知道了。”秦叙之转身往右走,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明天多穿点。天气预报说明天比今天还冷。”
“知道了。”
秦叙之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这次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走出了路灯照着的范围,身影融进了前面的暗处。
沈淮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左走。
到家的时候,他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旁边放着一杯热水。
“回来了?洗手吃饭,饭在锅里热着。”
“嗯。”
他回到自己房间,把书包放下,校服脱了挂好。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秦叙之发消息。
「沈淮。:到了。」
等他端着饭碗回到房间的时候,手机上已经有回复了。
「秦叙之。:我也到了。你吃饭了吗?」
沈淮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单手打字。
「沈淮。:正在吃。你呢?」
「秦叙之。:我妈做了排骨,在吃。」
沈淮想起秦叙之中午在食堂吃的那盘全是肥肉的红烧肉。
「沈淮。:多吃点,你中午没吃好。」
「秦叙之。:嗯,在吃了。」
沈淮又扒了一口饭,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沈淮。:明天早上吃什么?」
「秦叙之。:不知道,你呢?」
「沈淮。:路口那家包子铺。」
过了一会儿,秦叙之回了。
「秦叙之。:别买路口那家的。」
「沈淮。:为什么?」
「秦叙之。:你上次说那家不干净,你忘了?」
沈淮看着那条消息,想了一会儿。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上个月有一天早上他在那家买了包子,咬了一口觉得味道不对,跟秦叙之随口说了一句“这家是不是换了馅料,怎么感觉不太新鲜”。他自己说完就忘了,没想到秦叙之还记得。
「沈淮。:你还记得这个?」
「秦叙之。:你说了我就记住了。」
沈淮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一个人把你随口说的一句话记了很久,这件事本身,就让他觉得有点在意。
「沈淮。:那你说买哪家?」
「秦叙之。:学校旁边那家,新开的,我吃过一次,味道还可以。」
「沈淮。:那不是绕路吗?」
「秦叙之。:绕不了多远。」
「沈淮。:算了,太麻烦了,我随便吃点就行。」
「秦叙之。:那我给你带。我早上路过那家。」
沈淮觉得有点好笑。秦叙之家在小区东门,学校在南边,怎么都绕不到西门那边去。“路过”这两个字,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说出口的。
「沈淮。:不用,我明天早上自己买。」
「秦叙之。:那我六点五十分去你楼下找你,一起。」
「沈淮。:知道了。」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秦叙之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吃完饭,他把碗筷送到厨房,洗了手,回到房间写卷子。数学卷子不难,前面几道选择题他做得很快。做到最后两道大题的时候,他想起秦叙之说这两道题很烦。他换了个方法,把辅助线画在另一侧,算了大概十分钟,算出来了。
他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秦叙之。
「沈淮。:最后两道大题,你试试这个方法。」
过了一会儿,秦叙之回了。
「秦叙之。:你换辅助线了?」
「沈淮。:嗯,画在另一侧。」
「秦叙之。:我试试。」
「沈淮。:嗯。」
他放下手机,把卷子收好,去洗漱。
洗漱回来,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秦叙之没有发消息过来,大概还在算题。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沙沙地响。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些事情。想明天早上吃什么,想数学卷子最后那道题有没有算对,想秦叙之说的那句“你说了我就记住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伸手摸过来,屏幕的亮光在黑暗里有点刺眼。
「秦叙之。:算出来了,你的方法比答案上的简单。」
「沈淮。:那就好。」
「秦叙之。:你睡了吗?」
「沈淮。:还没。」
「秦叙之。:。」
沈淮看着那条消息。
「沈淮。:怎么了,我在躺着了。」
「秦叙之。:那你早点睡。」
「沈淮。:嗯。你也是。」
「秦叙之。:晚安。」
沈淮看着“晚安”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沈淮。:晚安。」
他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好像小了一点,树枝不响了。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安安静静地亮着。他闭上眼睛,慢慢地就睡着了。
秦叙之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了理综卷子。
明天要交的还有两道大题没写完。高三的晚上就是这样,永远有做不完的卷子,永远有赶不完的作业。桌上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罩在桌面上,旁边还摞着数学和英语的卷子。
他先把物理那道大题做了。题目不长,但计算起来很麻烦。他在草稿纸上算了大概十分钟,把答案写上去,又验算了一遍。然后是化学的有机推断。这道题他昨天推了一半,今天要把剩下的写完。他盯着题目上的苯环结构看了一会儿,想起沈淮上次在化学课上说的那个方法:先引入取代基,再氧化,最后还原。他试了一下,果然顺了很多。
写完化学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整。
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晚安」,沈淮回了一个「晚安」,时间是十一点十五。
秦叙之盯着那个「晚安」看了一会儿。沈淮应该已经睡了。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又从书包里掏出英语卷子。完形填空还有最后一段没做完,阅读理解还有一篇。他把完形填空填完,又做了那篇阅读理解。文章讲的是某个科学家的生平,单词不难但句子很长,他读了两遍才把意思理清楚。五道选择题做完之后,他又回头检查了一遍。
做完英语的时候,已经十二点二十了。
他把桌上的卷子按科目叠好,数学一摞,理综一摞,英语一摞,语文一摞。每一摞都整整齐齐的,边角对齐。
但他没有合上书包。他又从那一摞卷子底下抽出一本数学练习册,不是明天要交的,但他想做。高三的每一天都在赶,赶作业,赶复习,赶考试,永远有做不完的题。但他不能停,停了就会掉下去。
练习册上还有三道题没做。前面两道不难,他很快就做出来了。第三道题有点麻烦,是导数与函数的综合题。他试了分离参数的方法,算出来不对。试了构造函数的方法,算到一半卡住了。
他停下来,把笔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脑子里很乱。有数学公式,有化学方程式,还有一些别的什么。沈淮今天讲那道大题时的声音,他说“把辅助线画在另一边”时很平静的语气。
他重新拿起笔,试着用别的方法,换一个角度。这次算起来顺了很多,他一步一步地往下推,到第三步的时候答案就出来了。
他把解题过程抄到练习册上,写完之后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合上练习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四十五。
他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卷子叠好放进书包里,笔放回笔筒,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轻响,他顿了一下,怕吵醒隔壁房间的妈妈。
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最近总是这样,不管睡几个小时,黑眼圈都消不掉。他用冷水拍了拍脸,擦干,回到房间。
躺在床上,灯关了,房间暗下来。
但他没有睡意。脑子里还在转。想明天要交的卷子有没有漏写的,想后天模拟考的重点复习什么,想沈淮明天会不会多穿一件——今天他只穿了一件卫衣加校服外套,手冻得发白,问他冷不冷,他说“还好”。要不要再提醒他一次?已经提醒过了。放学的时候说了,发消息的时候也说了。再说就显得太啰嗦了。
秦叙之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暖黄色的光带。
他盯着那条光带看了一会儿。明天早上要早起。先去路口买豆浆,然后走到沈淮家楼下。六点五十,不能迟到。从他家到路口要七分钟,等豆浆大概三分钟,从路口到沈淮家楼下大概八分钟,加起来差不多二十分钟。他得六点半出门。
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五十二。还有不到六个小时。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想明天的数学课要讲什么内容,想理综的电磁感应还有哪个题型没掌握,想沈淮明天看到豆浆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他大概会说“不用”,他总是什么都说“不用”。不用戴手套,不用买豆浆,不用绕路来找他。
秦叙之把脸埋进被子里。
但他还是会带的。会买的。会绕路的。
他知道沈淮不会说什么,最多就是看他一眼,然后说一句“知道了”。语气很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秦叙之知道,沈淮会喝的。上次给他带的豆浆,他喝完了。
秦叙之嘴角弯了一下。
他又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下巴。不能再想了。明天还要早起。明天还有一套理综卷子要做,还有五十个英语单词要背,还有一篇文言文要翻译。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把脑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清空,像收拾桌子一样,把卷子叠好放进去,把笔插回笔筒。
清到最后,只剩一条消息。
「沈淮。: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