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合夏天指南》温知序

73、并肩 “我们去一

　　高三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池郁夏从厚厚的模拟卷里抬起头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将整个空间照得有些惨白。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旁边。
　　季砚谨就坐在他邻桌，正对着一道物理大题皱眉，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两下，又停住。他似乎感应到池郁夏的目光，头也没抬，只是用笔尾轻轻敲了一下两人之间的桌沿。
　　“看什么看，写你的。”
　　池郁夏没理他，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英语阅读。文章讲的是极地科考，说有些科考站会在漫长的极夜里点亮彩灯，不是为了照明，只是为了让彼此知道，还有人在这里。
　　他看完最后一段，习惯性地在试卷边缘写下几个关键词。刚放下笔，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拿走了他的英语卷子。
　　“干嘛？”
　　季砚谨没回答，低头扫了一眼他刚做完的阅读，又面无表情地放了回去。
　　“错了一个。”
　　“……你连题目都没看。”
　　“看选项就知道了。”季砚谨头也不抬，已经开始解自己的物理题了，“C和D干扰项长得太像，你选的那个是出题人挖的坑。”
　　池郁夏将信将疑地把那道题重看了一遍，沉默了两秒，把答案划掉重选。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是天才。”季砚谨面不改色地说。
　　池郁夏翻了个白眼，嘴角却没忍住弯了一下。

　　高三以来，日子被切割成无数个相似的碎片。早起、早读、上课、刷题、吃饭、再刷题。偶尔抬头，看到窗外的银杏叶从金黄落尽，枝干光秃秃地戳向灰白的天空，才会恍然意识到时间在走。
　　他以为高三会很难熬——从那个夏天之后，他一直以为所有的事情都会很难熬。但真正走进去才发现，难熬的不是辛苦，而是某种说不清的空。像是缺了一角的拼图，明明画面已经接近完整，可那个缺口就是会让人忍不住去看。
　　但那个缺口旁边，一直坐着一个人。
　　每天坐在他旁边，抢他的零食，在他的试卷上画乌龟，在他发呆的时候用笔敲他脑袋，偶尔也会在他解不出题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推过来一张写满步骤的草稿纸。
　　窗外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细小的雪花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痕，像某种无声的、轻盈的问候。
　　池郁夏看着窗外出神，忽然感觉手边被人塞了个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颗橘子糖，金黄色包装的那种。
　　“从哪翻出来的？”
　　“书包底层，不知道放了多久。”季砚谨说，语气很随意，“你要是不怕吃坏肚子就试试。”
　　池郁夏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得有点发腻，橘子香精的味道充斥整个口腔。
　　“怎么样？”
　　“难吃。”
　　“那你别吃了，吐出来。”
　　池郁夏没理他，把糖纸捏成一个小团，塞进桌角的缝隙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两人一起收拾书包。季砚谨把最后一道题的答案写上去，合上笔帽，伸了个懒腰。
　　“走不走？”
　　“嗯。”
　　他们并肩走出教学楼，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雪的气息和冬天特有的清冽。季砚谨缩了缩脖子。
　　“冷死了。”
　　“谁让你不戴帽子。”
　　“忘带了。”
　　“活该。”
　　嘴上这么说着，池郁夏还是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到季砚谨脖子上。动作很快，快到季砚谨都没反应过来。
　　围巾还带着体温，暖烘烘的。
　　“你不冷？”
　　“我抗冻。”
　　季砚谨看着他，忽然笑了。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眼睛弯弯的。
　　“走快点就不冷了。”他伸出手，在池郁夏面前晃了晃。
　　池郁夏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手放了上去。
　　两人十指交握，塞进季砚谨的羽绒服口袋里。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头发上、肩膀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喂。”
　　“嗯？”
　　“等高考完……”
　　“嗯？”
　　池郁夏顿了一下，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去一个有光的地方吧。”
　　季砚谨侧过头看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笑了。
　　“好。”
　　雪落在交握的手上，很快被体温融化。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回家的路照得通明。
　　池郁夏知道，那个空缺的角落，大概永远也不会被填满。但它也不再那么疼了。
　　就像池知渊说的——飞远点吧。
　　他已经在飞了。
　　而他身边的人，一直就在他旁边。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红笔描粗的痕迹越来越重，像某种无声的心跳。
　　池郁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早上六点十分起床，六点四十到教室，早读，上课，做题，午饭，做题，晚饭，做题，晚自习，回家，睡觉。周而复始，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精准、枯燥、不知疲倦。
　　唯一的变化，是旁边座位上那个人。
　　季砚谨的存在感很强。不是那种喧闹的强，而是一种渗透式的、无处不在的强。
　　他会在池郁夏发呆的时候用笔敲他脑袋，会在池郁夏犯困的时候推过来一颗薄荷糖，会在池郁夏被某道题卡住的时候，不声不响地把自己的草稿纸挪过来，上面写着关键的那一步。
　　他们很少说话。教室里太安静了，安静到翻书的声音都显得突兀。偶尔的交流被压缩成极简的符号——一个眼神，一次笔尖的轻点，一张推过来的纸条。
　　纸条上的内容也越来越短。
　　「饿。」
　　「糖。」
　　「这题。」
　　从完整的句子，退化到词语，再退化到单字。像某种只有他们能破译的密码，在寂静中无声传递。
　　池郁夏把那些纸条收在一个铁盒子里，和第一颗橘子糖的糖纸放在一起。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只是觉得扔了可惜。
　　三模的成绩出来那天，池郁夏盯着排名表看了很久。
　　进步了。从年级前三十挤进了前十五，每一科都在往上走，尤其是物理，涨了十几分。他把成绩单折好塞进书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回到座位后，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季砚谨看到了。他没说话，只是在自己的草稿纸上也画了一个对勾，然后把纸推过来，两个对勾并排贴在一起。
　　池郁夏看着那两个对勾，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成绩，是因为有人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