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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缔姻 “七郎,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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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早。
崔夫人与梁成玉协同媒人前往郑家,还未入巷,先瞧见了陈家的马车。
“听闻王娘子早早的就为她选了人家,多半也是为了此事来的吧。只是不知道如今做定了没有。”崔夫人看了眼梁成玉,如此道。
正在闭目养神的梁成玉轻轻睁开眼:“事至何处,也只有看了才知道。就算真的选定,也未必不能再改。”
见他如此说,崔夫人便不再开口劝。
此次开门的不是双华,反倒是陈家的人。
因为开门的是原先陈三郎身边的灵松,崔夫人和他都见过。
梁成玉浅浅皱眉,只简要说明来意,灵松便带着一行人往前厅去。
双华已经收到了传话,所以在前厅等。
“请崔夫人到小园,我家小姐已经先行等候。”
她们就此离开,剩下梁成玉在前厅等。
他负手在廊下看庭院,一路走来,没并有几个仆人,与过去的郑家倒是差了不少。然而除了过分安静之外,各处都井然有序。窗明几净,花草盎然盛放,连厅堂上所摆的香炉和插花都是新盛的。
梁成玉就这样沿着前院慢慢走了小半圈。
待一转身,见着有人从游廊尽头走上来。少年清秀,每一步都迈得平稳,带着满身春意。
“陈七郎”
陈植款步走近,向他拱手一礼,举手投足极其文雅。
“小侯爷”
梁成玉和陈三郎很熟悉,因为他们是幼时故交,后又同时入宫在天子侧。只是对于这个陈家七郎,他并不熟悉。
听陈三郎说陈植出生时身体也不好,找大师算过后,养在了径山寺做了几年和尚,五岁时才接回陈家。
刚回来的那几年,梁成玉也曾和陈植说过话,以示亲近。可是陈植似乎不喜欢他,从不予理会,也不作任何回应。并非是养在寺庙中少见人的生怯,是为人疏淡。
不过那时陈三郎说他对绝大部分人都这样,梁成玉便也没放在心上。
他不是爱讨嫌的人,就仅仅止于寒暄。
“七郎还真是长大了,比之从前沉稳从容了不少,当真是令人欣慰。”
梁成玉笑得很和煦,拍在他的肩膀上。
不过陈植这次却没有避开,反倒抬起脸,露出温润如玉的笑。
梁成玉也恍惚了一下,觉得有些像陈三郎。
不过陈植一开口,就又不像了。
“梁大哥是来向郑阿姊提亲的吗?”
梁成玉温笑道:“是啊。”
陈植笑得深了一点,略退后,退到厅堂中将花瓶中的桃花都取出来,换了一束新开的海棠。
“梁大哥回去吧,阿姊是不会与别人成亲的。”
梁成玉只当他在耍小孩子脾气,因为陈三郎,故而将郑观音视作私人之物。
他有心纠正,细心开口。
“七郎,虽说你与她相识,也素有情谊。从前她是你兄长的妻子,可他们已和离,三郎都病逝了。如今这关头,倒也不必让她为你兄长守节吧。”
陈植漫出淡淡的笑。
“于情于理,她都不必为我兄长守节。”
梁成玉叹了口气:“既如此,为何我不能娶呢?难道,是因为我是你哥哥的朋友吗?”
陈植看过来,那样一双眼睛,比陈三郎要澄澈的多,单纯的多。
“因为我与阿姊,不日将成婚。”
梁成玉有些不可置信,笑了出来:“她怎么会......”
眼前的清秀少年只微微一笑,像是胜券在握。
“可她就是同意了,就是愿意和我成亲。”
陈植马上十六了,却仍旧还没长成。比起梁成玉,他像初春从腐朽古树上生出的新生枝条。
柔嫩,青涩。
急待抽条,拼命生长,满身都是生命的气息。
可梁成玉也是年少英才,才不过二十余岁就撑起侯府,身负天子信赖。他成熟而磅礴,面对着陈植的尖锐,并不太在意。只在短暂的意外后,仍旧含笑,一如往常温厚。
“是吗?倘若真的如此,那也是件不错的事情。等到婚期商定,记得给侯府下婚宴请帖。”
两人共同站在檐下,陈植不由得打量了一下他。
梁成玉覆手而立,噙着和煦笑意。
对于郑观音,对于这门婚事,他好像并不是非要不可。
陈植有些看不懂他,也没有多言,干脆都站在石阶上下晒着春光。就这样等啊等,等到郑观音送崔夫人和王娘子来前厅。
梁成玉见崔夫人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无奈,心下了然。
看来是做定了。
只是不知道陈植究竟怎么说服的陈父和王娘子,答应了这门婚事。梁成玉含笑看了眼他,觉得陈植看着乖巧纯良,倒还有点意思。
但既然事情有了好的结果,他也没必要再继续掺和。
郑观音向他们恭敬一礼:“多谢各位厚爱,此事已有决定。家中忙碌,便不留各位了,待得闲时,必定亲自登门致谢。”
她这话,是说给崔夫人他们的。
既然已经如此开口,崔夫人也没再做过多的劝慰,只是拉着她的手,柔声道:“既然你有好的选择,我也就不再劝什么。盈娘惦记你。如果有什么困难的地方,着人来寻就是,能帮得上的,必定不会吝啬。”
郑观音认真又一礼:“多谢。”
双华送王娘子和崔夫人她们出去,梁成玉慢了一些,站在石阶下和她说话。
“当真不再改变心意了吗?”
郑观音轻轻笑着:“多谢姐夫挂念,伸以援手。我有我的考量,除了道谢和道歉,也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
梁成玉只点点头:“好”
他洒脱转身,郑观音又出声:“姐夫带来的东西还留着呢。”
梁成玉立在檐下,长身玉立。他虽是武将,却格外儒雅和气。
“不必带回了,就当我与你寻真姐姐,送你的添妆之礼吧。”
郑观音又道了声谢,将他们都送出门。
临走分别时,陈植上马,向梁成玉道:“我与阿姊不日成婚,届时请帖送至,还请梁大哥来喝七郎的喜酒才是。”
梁成玉笑道:“必至”
车马都走完了,郑观音才和双华关门入内。
双华有些摸不着头脑:“侯爷居然也来提亲了,真是意外。”
郑观音只道:“他和寻真姐姐少年夫妻,想来是念及姐姐和盈娘的情谊吧。”
“呼......累死了。”双华忍不住吐了口气,揉揉肩膀,“总算了却一件事情。”
郑观音缓缓吐出一口气:“婚事定了,也有得忙呢。”
一连多日奔波劳累,任郑观音是熊熊烈火也有渐熄的迹象。可她不敢松懈,昨晚上收到传信,她父亲过伏灵时遭遇山洪,被困了两日,因此负伤昏迷。
还不知道现在醒了没有。
她就这样一边筹备婚事,一边等着消息。
不过郑观音爹娘当初选择和陈家结亲,还是很有眼光的。
商定好的第二日,陈家就送来了很多人,帮着处理婚礼事宜。
婚期选定在二月二十七,从下订到婚礼不过十二天的时间。事情很多,时间很紧,可该有的流程的礼节都在飞速进行,一个都没落下。
郑家是,陈家也是。
在王娘子和陈父的操持之下,陈家已经开始张灯结彩,向各家送请帖。
连陈植的婚服也赶制出来,挂在了备好的婚房内。
他站在衣架前,摸了摸那身婚服。这样的衣裳都差不多,倘若不是王娘子带着人来量裁,陈植甚至觉得挂在这里的是陈三郎成婚时穿的那身。
太像了。
可陈植觉得,像才好,越像越好。
随从古柏抱着东西从外面进来,看见他站在婚服前出神,不由得开口:“公子,你是喜欢郑娘子吗?怎么会想娶她呢?”
陈植转过来,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抬脚离开。
“去哪?不试试婚服吗?”
陈植依旧没回他,走过一条条路,穿过一道道门,到了后园的一处院落。他从墙边翻进去,推开门,在空荡荡的床边坐下。
这是陈三郎的屋子,陈植曾经住过好几年。
陈三郎身体不好,常年受病痛所累,很多时候都只能屈在这间屋子里。
陈植几乎也是在这屋子里长大的。
陈三郎养病,陈植就坐在他身边读书,习字,画画,调香,插花……
他整个幼年,小半少年时光,就是由这样一些琐碎而日常的事情组成的。陈植不喜欢很多人,但他愿意听陈三郎的话。陈三郎也总是很耐心地教他,读书,识礼。
直到,郑观音来了。
每一次她来,都会带上很多东西。或是两枝花,或是一些新奇的玩意儿。大多都是给陈三郎的,也总会给他备上一份。
陈植不喜欢。
她一来就拉走陈三郎,拽着他出去捶丸,踢毽子,打秋千。陈植就站在角落里,静静看着他们说笑。
郑观音有些骄纵任性,她很多时候都不把陈三郎当病人。
明明他身体那么弱,郑观音还要指使陈三郎给她念书,给她数毽子,帮她推秋千。有时候郑观音来一遭,陈三郎就累的多躺两天,多喝两碗药。
陈植不高兴,也很生气,讨厌她来,也不希望她见陈三郎。
郑观音就逗他,弄他,把他耍得团团转。
结果每每,都让她见到了。
大抵陈三郎也着了魔,竟然总是很期待郑观音来。
直到他们长成,成婚。陈植搬出了这个院子,郑观音进来了。二人亲密无间,他看了几年。再然后,两人就和离。
陈植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和离,郑观音也走了。
她离开不到两个月,陈三郎就突然间病倒。那时他在外头修剪茉莉花,骨朵掉下去,再也没有起来过。
陈三郎病情恶化得飞快,像一颗空置了许久的果子,从内里一点点腐烂,而外表却愈加糜丽。等到里头烂了个彻底,姣好的皮囊,也在刹那间腐朽。
陈三郎的病,药石无医。
家中小佛堂的香灯彻夜未熄。
陈植做过和尚,他师父也是和尚,可他仍旧不大相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但陈三郎病了,他就到径山寺点了好多好多的灯,供奉了好多好多的牌。
可是,他不虔诚,渴求并未得到应允。
十天。
陈三郎只不过挣扎了十天,在处理好该处理的,交代好该交代的,便到了弥留之际。离世前,屋子里的人大多被以各种各样的理由遣走。
只剩陈植。
他让陈植将自己扶起来,因为他已经病得没有任何力气,连说话抬手都在消耗生命,更别提起身下床走路。
陈植扶着他,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摸过每一样尚且残留郑观音气息的物品。那瘦骨嶙峋的手,最后停留在一面葵镜上,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可陈三郎不停流逝的生命,并不能支撑他继续站着。
于是,他倒在了陈植怀里,又躺了回去。
陈植在床榻边陪着他。
陈三郎忽地开口。
“七郎,你喜欢观音吗?”
“如果我说是,你会把她让给我吗?”
陈三郎摸了摸他的头,纠正他的说法:“七郎,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等我死了,只要她愿意,那是她的自由。”
陈植当时有些难过。
“我不想你死。”
也许是因为难过,两人都沉默了。陈植低着头,没有看清陈三郎那苍白无色的脸上,究竟有何神情。只是良久之后,他冰凉的手落在他的头顶。
“七郎,对她好些吧。”
他实在是太累太倦,说上一句话都很艰难。又缓了一阵,陈植听到了此生他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抱歉,七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