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游无归期》扶石远

5、麻烦 客

　　客房门沉闷的合拢，像一记重拳砸在游远空荡的胸腔。他背靠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手腕上那染血的布条粗糙得像砂纸，每一道纤维都在嘲笑他的溃败。
　　浴室里，滚烫的水流冲刷而下。他发狠地搓着手腕，布条吸饱了水，血色狰狞地晕开。
　　“操……” 他低骂一声，关掉水，冰冷的空气激得他浑身一颤。镜子里的人影模糊，湿漉漉的薄荷绿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眼底尽剩冰冷的麻木。他胡乱套上宽大的灰色睡袍，缓慢的走出去。
　　客厅灯光调暗了。白砚冰已换了件深灰色羊绒衫，沉静地坐在沙发旁。银色的医药箱打开着，像刑具，他想。白砚冰抬眼，目光停游远的手腕上。
　　“过来。” 是命令，不是邀请。
　　游远下颌绷紧，指甲嵌进掌心。他一步步挪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上，最终僵硬地坐在沙发最远端，视线死死焊在窗外的灯火上。
　　白砚冰拿起剪刀，倾身靠近，消毒水的气息瞬间压迫过来。
　　游远身体本能地一缩。
　　“别动。” 冰冷的指令落下，同时，一只干燥温热的手掌稳稳托住了他的小臂下方。那掌控感让游远喉头发紧。
　　剪刀尖小心地挑开湿透的布条边缘。离开布料伤口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刺痛。
　　“嘶——” 游远倒抽一口冷气，手腕猛地想抽回。
　　那只手瞬间收紧，“忍着。” 沾着棕色碘伏的棉签头，缓慢地压上伤口边缘。
　　尖锐的刺痛让游远身体剧颤，额角渗出冷汗。“你他妈……轻点！” 他咬着牙低吼，每一个字都带着痛楚和压抑的怒火。
　　他是个机器人吗！只会说两个字吗！我他妈痛成这样是耳聋还是眼瞎！
　　“安静。” 棉签继续以折磨人的速度清理着伤口，“乱动的后果，你清楚。”
　　游远死死盯着窗外，牙咬得咯咯作响，不再出声，只有粗重的呼吸泄露着他的痛苦和屈辱。
　　清理完毕，白砚冰侧身去拿医药箱里更小卷的弹性绷带。随着动作，羊绒衫宽松的袖口滑落一截。
　　一点幽微的、奇异的淡蓝色荧光，猝不及防地撞进游远低垂的眼帘——系在白砚冰左手腕内侧。
　　一个指节长短的磨砂玻璃沙瓶，被深色皮质细绳松松系着。瓶内盛着的沙粒，正散发着如梦似幻的淡蓝色荧光。那沙子的颜色、质地……游远瞳孔骤缩——是那片海！是他被拖出来的那片海滩的沙子！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冰冷的海水，窒息的黑暗，破水而出刺眼的光，还有逆光中那个浑身湿透的、将他拽离深渊的身影……
　　白砚冰……他不仅记得，他还把沙子带走了？做成了……会发光的瓶子？戴在手上？！
　　巨大的荒谬感冲击着游远，死死盯在那幽蓝的光点上。
　　白砚冰似乎察觉到了他瞬间的僵硬和那过于灼热的视线。他拿绷带的动作一顿，顺着游远的目光低头——
　　那瓶中的荧光沙粒，在死寂中无声流淌、闪烁。
　　白砚冰镜片后的眸光一颤。他猛地拉下袖口，将那抹幽蓝彻底盖住。
　　太迟了。
　　他看到了。
　　游远缓缓抬起头，眼睛里翻涌着近乎惊悸的震动。他盯着白砚冰那张试图冰封却已僵硬的脸，带着血腥味，一字一顿地砸向对方：
　　“荧光沙瓶？白医生……” 他扯出一个冰冷的、充满嘲讽的弧度，“你这‘职责’，履行得可真够‘别致’的啊？戴着那片海的沙子？怎么，是怕忘了自己‘救’了个多大的‘麻烦’？还是……”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开刃的刀锋，“你这块冰，底下也藏着点见不得人的‘念想’？！”
　　白砚冰镜片后的目光更冷了。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他们两个早就死在血泊里面了吧？
　　白砚冰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寒意和强行维持的镇定：“受托责任。确保委托目标状态稳定，避免不必要的意外。仅此而已。” 他刻意加重了“受托”二字，拿起纱布，动作近乎粗暴地按压上那道伤口。
　　“呃！” 剧痛让游远弓起背，痛呼被扼在喉咙里。
　　“这瓶子，” 白砚冰的声音贴着游远的耳际响起，温热的气息却只带来更深的寒意，他一边快速缠绕绷带，一边说着，“只是提醒我，那片海有多冷，把一个不知死活的人拖上来，有多麻烦。” 他用力打了个死结，绷带深陷皮肉。“一个需要被时刻‘看管’的麻烦。”
　　他松开手，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游远面前投下浓重的阴影，俯视着沙发上疼痛和愤怒的人。
　　“现在，‘麻烦’解决了。” 白砚冰的声音毫无波澜，指向客房，“自己待着。”
　　他不再看游远一眼，转身走向主卧，步伐沉稳。
　　客厅里，只剩下游远。
　　麻烦？
　　一个…需要时刻被“看管”的麻烦？
　　呵，呵呵呵…
　　他笑了。身体也因为笑而颤抖。
　　窗外的灯火依旧璀璨。而那个被衣袖严密遮盖的微小沙瓶，内里幽蓝的荧光，仿佛正无声地嘲笑着这“看管”背后，怎样有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