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月亮月亮,那孩子已拂去风霜 ...

  •   “黑王冠束于高塔之上,卡兹戴尔之钟重新敲响,自此,卡兹戴尔再无旁的魔王。”

      ——《旧卡兹戴尔.末篇》

      恩拉飞快地穿梭于空间之中,没顾及自己的伤势,也没管袭来的空间乱流。

      他从未如此恐慌,也从未如此惧怕,直到刚刚,他还在乐观地想,杀死魔王他已经做到了,过去的魔王也是魔王,那么,尽管那位博士之后会被他放在石棺中再度复活——这是不是也是一种埋葬——但他被他杀死也是一种结果,这样的话,独眼巨人的预言便也算达成,但他的期望落了空,他的命结在魔王手中,年幼时魔王又给予了他一点咒术的庇护,这点庇护和他的命结起了微妙的反应,叫他得以在更遥远的地方能隐约感知到魔王的状态,他没有和任何人说,魔王似乎也不知道,魔王并不怎么给单个的人下庇护性的法术,他的庇护法术覆盖范围几乎从来都是全体,只有被他养育长大,又被预言说会杀死他的恩拉得到了一点点小小的偏爱,那点小小的偏爱又一直折磨着他。

      恩拉年少时感谢命运又怨恨命运,倘若没有这个预言,他不会得到魔王的另眼相待,可当他知晓预言的内容,他又宁可这优待从不存在。“为什么非要是我?”他常常想,“如果我死去了,这个预言会不会失效?”成长的过程中,他想了很多次,但魔王总会发现他的心情不佳,魔王不会安慰人,只能安静又无措地陪在他身边。魔王会养育孩子,他喂养孩子的动作像是做过几百回,他又不懂养育孩子,他从来不知道小孩子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久而久之,恩拉只能安慰自己,他想一定有什么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但所有的法子他找了个遍,唯独没想到这一种,预言会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但惨烈的结局似乎并未被避免。

      胡思乱想中他终于来到雪原之上,他一眼就看到魔王抬着头坐在那里,他看上去只是在安静地仰望着月亮,但这里的空间法则受到扭曲,物理规则似乎已经不复存在,一切的一切,都说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无法理解的、概念之间的斗争。

      他的眼眶一下就红了,恩拉很少哭泣,撇去他是个弃婴的事实,实际上他是个天资过人的巫妖,小时候但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关于预言的事,他便拿着源石杖一个一个炸过去,久而久之,再也没人敢在他面前再提及魔王的死亡预言,但有些事情不会因为逃避而消失,他走了过去,魔王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只是一瞬间,恩拉就来到了他的面前。

      这里的物理法则并不是按照正常的方式运转的。

      “我捉到了光,巫妖。”他听到魔王说,恩拉注意到他的衣襟上沾了点彩带,于是他半跪下来,细心地将那点彩带摘了下去,魔王笑起来,他很少笑,也很少在恩拉面前说很多话,他从来记不住恩拉的名字,所以只是巫妖巫妖地叫他。但他好像突然卸下了重担,开始絮絮叨叨地喋喋不休。

      “没有谁能决定文明的命运,即使是观测者也不行。那么,你要不要听听我做了什么?”他邀功似的说。

      恩拉便点了点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魔王的兴致很好,月色之下,他连话都变多了。

      “其实观测者自未来遥望过去,他们应该已经发现这里会诞生新的概念,消灭一种概念最好的方式就是在它诞生之前摧毁它,但这种方法也有风险,有时候预言也是预言的一部分,因为当他们消灭概念的时候,概念在过去未曾诞生,既然未曾诞生,那便是因果层面的不可监视,所以他们只能毁灭掉一整个文明,以减少新的概念生物产生的风险。”

      “但如果他们定位到了概念本身,他们就会对单个个体出手,对概念原体——哦,姑且这么叫吧——进行规则之上的抹消,这样的话,便是从过去、现在和未来,彻底地抹消其存在。”

      “所以您让我杀了过去的您……?”

      “对啊,在此之前我可是把我残存的那点人性都塞给他了,这还不够他们定位的话,观测者可真是没用,”魔王微笑着说,“观测者会将记录着‘概念原体已死’的信息传给整个观测者群,之后我对观测者出手,解析其概念,剖析其存在的时候,这便是他传递的最后一条信息。”

      “毕竟他现在已经被我捉到了,像捉萤火虫一样……很方便吧?”

      “但如果他们再次袭来……?”

      “伐木工砍树的时候也会避开那些明确有毒蛇的树的,更何况这条蛇刚刚才咬了他一口,”魔王说,“当概念诞生的时候,观测者就不会再次出手了,因为不值得,也因为做不到,能源耗费巨大而收入寥寥……他们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那么,您会付出什么?”恩拉终于忍不住发问,他知道这个过程估计已经是魔王简化再简化的结果,他也知道有得必有失,一切报偿均有其代价,解析观测者,魔王需要付出的代价会是什么?

      他知道答案,但他不敢想下去,魔王没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借着月色,又开始说起来。

      “听我说,我是存续的概念,巫妖,而存续的概念本身……”魔王说着说着发现没人答话,他便看向巫妖的脸庞,意外地发现巫妖琥珀色的眼睛有点发红,他不得不停了下来,他总觉得巫妖的眼睛里满载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想了想,他还是决定直接开口询问,毕竟以他这种状态,让他理解情感,比让他再抓一次观测者的难度还大。

      “你怎么好像不舒服?”魔王说,“我记得你小时候好像都没这么不舒服过,上次你这副表现还是我给你喂瘤兽奶的时候,啊不对,好像是你五岁的时候,那时候你无意间听到了独眼巨人的预言,哭着过来找我,拿着你的小弯刀,让我杀了你……哎呀,真可爱……说起来你小时候还拉着我的袖子叫我父亲呢,那时候可真想不到你会长成现在的样子。”

      他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又试图转移话题,但恩拉明显心不在焉,他只是深深地、安静地看着自己的魔王,似乎想将他记在记忆深处。

      “如果您杀死我就能解决问题的话,我并不介意。”他轻声说,“您感觉怎么样,现在会感觉痛吗,需要我为您用个治愈术吗?”

      魔王微笑,他和恩拉都心知肚明治愈术对他并无效用,有些东西无法理解,无法解析,就像之前的战斗,时空的维度亦在其中扭曲又重铸……那并不是可以通过外力修复的伤势。

      “痛苦是人类的特权,巫妖。”魔王轻声说,“放心吧,我已经不会疼痛了。”

      “这个还你吧,”魔王说,“剩下的……已经还给各王庭的话事人了。”

      一枚荧白的命结飞到了恩拉手上,他能感受到那种奇特的联系正在断开,他仓惶地、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但当他看到魔王的眼神,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其实巫妖的命结也是个无始无终的环,但是此前谁都没太在意这东西长什么样。

      “知道我为什么收养你吗?”魔王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好像竹筒倒豆子一样说着话,好像想把这许多年来的故事都讲述出来,可惜雪原之上,只有一个沉默的、红着眼眶的旁听者。“其实我知道有很多人和你说,我收养你是因为你的血脉天赋,亦或者是那个你将杀死我的预言,但其实不完全是,恩拉,我只是想着,倘若你命中注定会杀死我,那是不是说明,在这个预言实现之前,你都不会死去呢?我失去了太多,恩拉,有很多人在我的生命里如同过客,他们突然出现,而后又猝不及防地消失,死亡就是这样平等又不讲道理的东西,而每一个和我相熟的人的离去,都会带走我的一部分,我没有那么多可以失去的东西。”

      “但其实今天我很高兴,我还是见到了那些想念的人,我还得到了一场派对的小礼花——虽然只有一个。”

      “您很喜欢这些吗?”恩拉说,他强压着保持着语调的平静,“庆典的时候从未见您出席……但您如果喜欢,等我们回到卡兹戴尔,那里有很多漂亮的礼花,足够将整个天际都照亮,我们回去吧,好不好?”

      “但我困了,”魔王说,“我想睡一觉,我太困了,也许撑不到看到卡兹戴尔的烟花了……交代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他看上去确实困了,说话的声音小不少,逻辑也有点颠三倒四,但恩拉仍然耐心又细致,他压着嗓音轻声汇报,“确认了他的死亡状态后,当您的信号传递到我这里之后,我就把他塞进了石棺,我更改了一点石棺的参数,现在石棺能从矿石病患者的体内吸收能源作为供给,并同时能减轻他们的病症,而这些能源将用于修补他的伤势……后续我会就这些知识与这里进行沟通交流……毕竟观测者被解析后,矿石病也只是徒增无谓的痛苦罢了。”

      “做的不错,记得刨坟。”魔王鼓励似的摸了摸恩拉的头,他又想起了什么,他伸出手,取下来那顶黑王冠,轻描淡写地递给了恩拉。

      “给你,谁最乖谁拿着。”

      魔王和恩拉都没把这黑王冠当回事,毕竟他们都知道,这浸透了鲜血的,卡兹戴尔传承千年的权力象征,其实一开始,也只不过是个温和无害的数据存储器罢了。魔王交割权力后,卡兹戴尔的议会以立法方式确认魔王的绝大多数特权在法理层面上已然废止。恩拉没动,他只是看着那顶黑王冠,未曾伸出手,魔王有些遗憾,他想是不是恩拉不喜欢这东西,那也难怪,谁喜欢这东西呢?但这东西现在又不附加任何责任,只是个普通的小小赠与罢了。

      ??

      但说到底他又不能像奎隆一样把这东西硬塞给不喜欢的人,困意已经完全席卷了他,他强撑着头脑里的一点清明,交代着他想到的事,只能想到哪里交代到哪了,前几年他已经将权力交还议会和王庭,魔王的沉睡应该不会掀起什么轩然大波,也不会对卡兹戴尔造成其他影响,解压出来的前文明人类由于受到过源石的影响,在法术上亦有新的发现,有的前文明人类已经进入了卡兹戴尔议会,成为了卡兹戴尔权力机关的一部分,蜷曲的宇宙会自行展开,毕竟当他成功,那片宇宙的时间就会再度向前延伸,大家都会有一个崭新的未来,还有什么事呢?他想,他想不起来了,想来也不是很重要的事,他靠在恩拉身上,恩拉半抱着他,他又迷迷糊糊地说,我想回家。

      家里多好啊,家里又暖和,家里又舒适,比雪原这破地方舒服多了。

      “哪里是您的家呢?”恩拉轻轻地问,“罗德岛吗?”

      “罗德岛是博士的家,不是魔王的,”魔王的声音逐渐低弱,“我和那位博士的关系就像是一杯一直加水的巧克力奶……人是由记忆塑造的……我们经历的事情不同,这些……这些不同的多出来的记忆……将我们塑造成了不一样的个体……但我想……我们总要有一个人……得到自由……”

      雪原上突然响起了声响,金色的花朵绽放在夜空之上,恩拉出行时并未带术士杖,利用萨卡兹弯刀施法有点难,但他做到了,于是魔王终于小小地得偿所愿,他得以在沉睡之前,见到了雪原之上炸开的、爆炸性术法被简化后的拟造烟花,魔王想起之前他用同样的简化术法开垦卡兹戴尔的土地,那时候一切都是新的,他也仍心存着天真的幻想与期待,但时过境迁,纵然世事更迭,他那点埋在心里的幻想和期待仍在,只是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最初的心情。

      “真漂亮……其实我还挺喜欢热闹的。”魔王笑了一声,他似乎困极了般靠在了恩拉身上,声音低弱轻微,最后渐渐消失。

      恩拉没有说话,他半扶着魔王坐在地上,仰望着天上的烟花,不要说比起卡兹戴尔的盛大庆典,就算比之卡兹戴尔某家店铺的开业仪式,这场面都太过渺小了,但恩拉仓促之间只能准备出这样的烟花,他知道这配不上魔王,于是他轻声承诺。

      “等您回去了,我会给您放一场巨大的烟花庆典,那会是一场很长、很美的庆典,烟花会将黑夜照成白天。”

      理所当然地,他没得到任何回应,魔王已经沉睡,恩拉背起了他,这时他才发现魔王像一片单薄的影子,他轻得吓人,恩拉看到了地上的黑王冠,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这魔王的象征捡回去。

      捡回去也没用,恩拉想,新的卡兹戴尔已经不需要魔王,无论从法理层面还是从其他层面来讲,卡兹戴尔都只会有最后一位魔王。他背着沉睡的魔王行走在雪原之上,他能感受到黑王冠的召唤,可他置之不理,他只是随意地将那东西扔进了异空间的口袋,扔进去的一瞬,恩拉有点恍惚,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他问魔王的那些问题,那些没意义的、没营养的、但又支撑了他的少年时代的,形形色色的问题。

      “其实奎隆是自杀的,你知道吗?”闲聊之时,魔王问他。

      “可为什么?”幼小的恩拉说,“他明明已经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明明已经为戈渎魔王复仇了,他为什么一定要自杀呢?”

      魔王看着他,似乎苦恼于他的问题,他想他就不该开这个口,谈什么不好谈奎隆,他那时候人性所剩无几,只能绞尽脑汁地拿模拟推论糊弄眼前聪敏的孩子,他结结巴巴,他比比划划。

      “可能就是因为戈渎和霸迩萨都死了,”魔王信口胡编,“你想想呀,他的伙伴已经死了,他的仇敌也已经不在了,奎隆晚年的时候,简直没一个熟人了,这样的话,他活在这世上多孤独啊……你说是吧?”

      但这并不能糊弄住小恩拉,恩拉向来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于是他不惧魔王的权威,继续发问。

      “那您觉得,奎隆魔王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在想……”魔王心想奎隆这个倒霉魔王,死了还给他添麻烦,他当时怎么就没想起问问奎隆到底在想什么?但糊弄小孩是他的拿手好戏,于是他想了想,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也许他在想,”魔王说,“萨卡兹的寿命悠久又漫长,故友和仇敌都已埋入地底,这一生冗长孤寂,想到那些见不到重要的人的时光,就算是魔王,也会难免有些难过吧。”

      末了他又一摊手,“我猜的。”他说。

      恩拉恍惚着抬起头,他已经回到了卡兹戴尔,他听到卡兹戴尔之钟第一次响起,昭示着卡兹戴尔迈向了新的未来,人们正在为这传承了数千年的钟的响起而欢欣雀跃,巨大的烟花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他侧身看了看魔王熟睡的脸庞,一直将掉不掉的眼泪终于落下,沉沉地砸在了魔王垂下的手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