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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将进酒,杯莫停 她的命运, ...

  •   江逐灵打量一番牠的住处,没有放在心上,身影很快没入漫漫花海。

      椒颂峰以木修为主,多设医修、蠹修、拳修等课业,对草药需求旺盛。

      连绵起伏的山峰除了几个斗武场外,无处不种满奇花异草,四季繁盛飘香,与玄妙峰的景象天差地别。

      青石板路平滑狭窄,精巧穿梭在漫过头顶的春草中。

      江逐灵好奇地打量四周。

      她的精力不花在修行上,闲来无事从古籍上了解五花八门的事物。周遭不少花木,她都了解。

      眼前遮天蔽日,一簇簇弯曲缠绕在一起,绿中带白的是龙心草。传闻中极难种植,椒颂峰上却连绵数里不断。

      她伸出手去触摸。手腕被殷上清握住。

      “不可。”牠解释道,“龙心草以普通方式难以种活,这是仙长们研究出的特殊品种,用蠹壤喂养,摘下处理前有剧蠹。”

      她听是有蠹,讪讪后退,绕到牠另一侧,离种龙心草的田远远的。

      “那它的功效还与野生龙心草一致吗?”

      “几乎药性一致,鲜少有丹药必须用野生龙心草方能炼成。”

      这些东西是岐宗仙人的心血,不曾外传,她头一回见,托着下巴又回头看了两眼。

      “觉得有趣?”

      殷上清语气温和,身上有股沁人的药香,令人不自觉放松信任。

      “嗯。”她没再防备,轻轻应了声。

      “那为何不留下来试试呢?听师尊说,你的木灵根至纯至清,应当对草木天然亲近,留在这里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

      “……”她眉头皱了皱,“我感兴趣的事有很多,这不算什么。”

      “还是你过得潇洒,让人羡慕。”殷上清失笑,顺着她说道。

      又走出几步路,远处热闹的动静引起他们注意。

      几位师姐四仰八叉坐在花田里擦汗,谈天说地,不时响起一串笑声。

      走进了,听见她们埋怨着布置课业的仙长,看到殷上清的身影,立马闭上嘴巴,扛起锄头装着很忙的样子往深处走。

      “我又不会告状,这群家伙……”

      看到她们,江逐灵想起周绝明等人,不知他们怎么样了。

      “到了。师尊就在里面。”

      眼前拱门爬满藤萝,内里是一片竹林,绿意清澈,与外界眼花缭乱的景象截然不同。

      “多谢。”

      她独自走过林中长廊,尽头是清湖,萧峰主正盘坐在湖中心的巨荷上闭目养神。

      竹林中的草木如同有生命,察觉到她来,一片莲叶无风飘动,停在她跟前。她走上去,莲叶稳稳将她托住,往湖心送去。

      “萧峰主。”

      萧石蔓听到这声呼唤,不悦地睁开眼。

      “你喊我什么?”

      熟悉的眩晕感袭来,有无形巨手把她往下按,江逐灵立刻换了称呼,不适感瞬间消失。

      “萧……师尊、师尊!”

      萧石蔓满意点头。

      “掌门和江亭上都同意你留在椒颂峰了。

      入我门者当尊师命,随我潜心修行,不可再像过去那样散漫无度。明白?”

      江逐灵心下疑惑。

      她的魂魄不全之症属于疑难杂症,无药可医,且父亲曾千叮咛万嘱咐她不得向任何人透露。

      萧峰主一时被她极品双灵根迷惑,弄出乌龙就罢了,父亲怎也放任不拦着?

      若暂时留在椒颂峰,也不过是等萧峰主亲自发现她的废柴体质,然后抛弃她。

      这样的事情,她不想再经历一遍。

      她迟疑片刻。

      “……徒儿只怕会让师尊失望。”

      “你有先天不足,吾已知晓。”

      江逐灵抬头。

      “那为何还要收我为徒?”

      萧石蔓细细打量着她,反问道:

      “你既觉没有希望,为何不早早让人挖了你的灵根,老老实实做个凡人?省得手无缚鸡之力,还要怀璧其罪,受人觊觎。”

      她的眼神锐利,令江逐灵生出一股不适。

      “有没有希望,不是我一介小小仙徒说了算。

      即便修行无望,这灵根是娘生天赐我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没有不要的道理。”

      “哼,你可知江亭上因为你,浪费了多少在仙界登天的机会。

      要不是为了保护你这个跟屁虫,江亭上随便加入一方势力,早已受千人敬仰万人供奉。

      如今牠为还当年恩情来了这里,我们还会像牠一样容忍你这米虫?”

      她站起身,围着江逐灵缓缓踱步,脚步声一下下与心跳声碰撞。

      她的脚步停住。

      江逐灵的心跳声反而越来越快,脑袋像灌了铅没法思考,心中升起不忿,甩了甩头,强行理清思绪道。

      “萧师尊这话说得,仿佛我赖在你们岐宗不走一般,好像我看上了你们宗门似的。

      我入不了仙途,与仙人们非同道中人,也损害不了仙人们的利益,萧师尊何必处处贬低我?

      我之寿命于仙人们而言,短似蜉蝣,朝生暮死。年轻的仙人短见,视我如狼如虎,待一百年后估计早忘了我。

      萧师尊坐忘红尘数百年,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今日处处刁难我,难道是受了掌门逼迫,收我为徒,心里不痛快?

      若你不满,我走就是。”

      话音刚落,身体昏昏沉沉的感觉消散了不少。

      萧石蔓的语气有所缓和。

      “你倒是清醒,受我三分威压还如此伶牙俐齿。

      你既想得通透,为何又通过了考核?”

      “萧师尊放心,我来这里,不是贪图岐宗的一分一毫。

      仙界之人趋炎附势,视人命如草芥。我儿时走遍了大大小小的宗门,企图为自己寻一番机缘。

      可那些师尊,无不是看到我的灵根后趋之若鹜,发现我无法修行后万分丢脸,恨不得杀我以泄愤。

      正如萧师尊所说,要不是有父亲暗中守护,我早被人挖走灵根,聊此残生。

      如今我看清世态炎凉,对仙界的事物皆不屑一顾。

      留在岐宗,只是想在父亲身边生老病死,多得一点亲情。否则我去了凡界,也是一个人无亲无故,活着没有意思。”

      “你还算重情重义,江亭上没有白养你。

      依你之言,你曾经也想修行,为此踏遍天南海北无果才放弃……

      这不应该。”

      江逐灵一愣。

      “什么?”

      “这不应该。”

      萧石蔓见她不解,重复了一遍,又解释道,“江亭上也算见多识广,难道牠没有告诉你治疗离魂症的法子?”

      江逐灵迟疑片刻,面露苦涩。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离魂症乃魂魄不全之症,引气入体时,魂魄会受冲撞而涣散,轻则昏迷,重则失忆痴傻。

      父亲说,需要同时精通魂术和医术的魂医来治。

      但二十年前诛邪战役,魂修属于邪修一脉,被杀得不剩几人。

      世间就算还有魂医,也都隐姓埋名,不可能找得到。除非运气。”

      除非运气。

      所以她幼时曾在天南海北的大小宗门四处拜师,试图遇到一名隐姓埋名的魂医,全都无功而返。

      “你可知江何曾经也是椒颂峰的徒子?”萧石蔓话锋一转。

      “母亲?竟从未有人告诉我。”

      “若江师妹还在,椒颂峰峰主之位……

      我与你母亲同为木灵根,道心却截然相反。”

      萧石蔓走到她跟前,掌心生出数条枝芽,在她灵力催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起来。

      “椒颂峰主木,当年木灵根也算炙手可热,兽修、魂修、拳修都与木灵根契合度极高。

      论医修,只是极不起眼的一支。

      可诛邪战役后,魂修和兽修相继败落,江师妹也遭遇不测。导致椒颂峰全靠一群医修撑着。

      木灵根里,论强攻之术,当今已唯我独尊。”

      她手里的枝条各自生长,有的长成细小的花朵后迅速枯败,有的越长越粗,亭亭直立。

      最后依次散作齑粉,只剩下一条疯长的藤蔓,和一株向指尖攀附、奄奄一息的寄生草。

      “可拳修并未因我发扬光大。拳修者赤手空拳,若非登峰造极,便受百兵压制。

      这些年来,我从未见过一个像样的继承人。

      若你母亲那一脉的兽修、或另一位师姐的魂修还在,椒颂峰许会是另一番景象。”

      萧石蔓抬起手,让她更好地看清两株植物。

      “换作你,会怎么选?”

      江逐灵心中升起短暂的憧憬,旋即只剩下落寞,认真思索起这个问题。

      “父亲说起母亲当年种种,总说她的仁慈与心善。常言道以道驭术,术方能正。

      母亲道心至善,从未用兽修的操纵之术滥伤无辜。她和椒颂峰的一些仙人,恐怕是驱邪战役里被误伤的九牛一毛。

      我与萧师尊同样惋惜。

      可兽修和魂修作为邪修,重新问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对抗天道,与自杀无异。

      拳修虽艰辛,却是幸存之道。世家徒子或许看不上,总有心性坚毅,走投无路的稚子愿延续传承,安知没有发扬光大的一天。

      萧师尊只需耐心等待,切勿妄自菲薄。”

      “心性坚毅、走投无路的稚子……”

      萧石蔓听进去了,低声呢喃。

      片刻后,她盯着江逐灵。

      “若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你可愿意做那稚子?”

      江逐灵一惊。

      “萧师尊明知我……难道您知道哪里有魂医?”

      萧石蔓摇头。

      “那您又何必开我的玩笑呢?”她蹙眉苦笑。

      “倘若我告诉你,还有第二条路呢?”

      “徒子愿闻其详。”

      很快,她听到一番惊世骇俗之话。

      “逝者往矣,但小秀峰藏经阁的最顶楼还残留着魂修秘籍,其中包括了魂医一脉。

      木能调养生息,雷能淬炼神魂,又恰好是魂医双修的上好苗子。

      你敢不敢赌上一赌?”

      她陷入久久沉默。

      “还是说,你不敢?”耳畔响起质疑。

      她咬紧牙关,发出一问。

      “魂修乃是邪修,若被人发现,当场就地正法。

      师尊指引我修行邪术,不怕被连累吗?”

      “以道驭术,术方能正。正道者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

      你天资奇绝,若有自治顽疾的一日,我愿将一身功法倾囊相授。”

      她将她方才说过的话还了回来。

      江逐灵心绪起伏,短时间内不敢罔下决定。

      萧石蔓似看穿了她的迟疑,冷然道:

      “看来你的心性,远不如我想象中坚定。引你入道,未必会是善事。

      你且退下,今日我还要指导上清修行。”

      “我……”

      江逐灵担心自己这一走,机会如流沙易逝,原地踌躇。

      萧石蔓再度开口。

      “我给你一天时间,一天内来给我答案。不然,我会放你走。”

      她回过头,萧峰主重新回了莲花台打坐,双目紧闭。

      “多谢师尊。”

      留下这句话,她离开了。

      江逐灵走在竹园长廊上,脚步缓缓慢下,四下寂静,独自漫步于青绿中,心里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魂医双修,自治顽疾?

      只要能治好离魂症,哪怕散机重修,毁去魂修道行从头再来,凭借绝世根骨,她亦有无限可能。

      可是治愈顽疾前,要如何才能稳定运气修行?

      她隐隐觉得,萧峰主有办法。

      任临寒堕为邪仙,宁湘君道消身死,她不相信是自己的过错。

      她一个废柴,哪有蠹害他们的本事。

      若她能够修行,是否能将这些事掌握在自己手里?

      少年意动,表面古井无波,藏在袖子下的五指难以克制地颤抖起来。

      殷上清敏锐发现她出来时心情不错。

      “师尊对你说了什么?昨天在云顶大殿里,还见你不情愿,现在这么高兴。”

      “提到了母亲当年的一些事。”

      她简略道。

      “没想到师尊那么严厉的人,也会和你聊家常。”

      殷上清颇为惊讶,随即转移了话题,“对了,方才大师兄与湘君传讯来说,想要明晚邀你们一聚。”

      “我们?”

      “当然,你和北师弟。岐宗好久没有新的亲传徒子了。”

      “……好。”江逐灵想到那张阴险虚伪的面孔,好好的心情沉了。

      殷上清进了竹林。

      她到玄妙峰时已是黄昏,父亲在峰顶的长生殿里。

      父子相顾无言。

      江逐灵张了张嘴,始终没有提及萧峰主想教她魂医双修的事。

      她几乎能猜到父亲听闻后的反应。

      邪仙是为仙界所不容的存在。牠会阻拦她,不让她做这么危险的事。

      牠向来给她最好的保护。

      但她此刻忍不住幻想,如果母亲还在,会希望她怎么做,血脉里的一些东西在翻涌。

      母亲的死因她其实知道一些。

      父亲从不告诉她。

      她听说自己的母亲叫江何,曾是赫赫有名的天才上仙,是御兽师。

      御兽师精通操纵之术,为人恐惧,虽未被列入邪修,但也暧昧不清。

      她母亲,是在诛邪战役即将结束时死去的。

      “椒颂峰与玄妙峰之间相隔虽远,但我会常来看您。”

      “你也好好照顾自己。要是修行不下去了,椒颂峰的徒子欺负你了,一定要说。大不了爹爹把你要回来,让你做我的亲传徒子。”

      “嗯。”

      “是不是旧府邸里的东西还没收拾,我陪你去。”

      “不用,我也不是小孩子了,让人看见了笑话。”

      仙人寿命绵长,大多亲情缘浅。

      两人却和凡间的父子一般相处了十数载。

      江逐灵站起身。

      两人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便告别。

      临行前,江亭上给了她一只乾坤袋,里面藏了一些积蓄。

      余晖一点点退出大殿,烛火未亮,江亭上隐没在黑暗里,望着小小的背影越来越远。

      牠能察觉到,女儿一定有事情瞒着自己。

      牠没有点破,第一次选择了放任。她在天之灵若知晓,会怪牠吗?

      江亭上忽然一阵疲惫,摩挲起陪牠多年的灵剑,细细查看上面每一道细小的伤痕。

      收拾旧府邸时,她遇到了周绝明。

      牠成功进了玄妙峰当内门弟子,选了一位好师尊,此刻脸上喜气洋洋,二话不说就要拉她去庆贺。

      江逐灵看到牠那张无忧无虑的脸,不忍心拒绝。

      两人去了山下的野亭,叶汀舟和官亦澄已经等候在那里。

      两人聊着什么。

      桌上摆了几坛私藏好酒。地上篝火刚烧起来,不是很旺。

      这里远离凡间,买不到好的食货。他们猎了几只野兔野鸡自己烤。

      附近大大小小的灰烬堆,都是其他仙人来私下聚集的痕迹。

      他们才入宗一天,已经把吃喝玩乐的事摸清了。

      “你说的其他两个人,不是得禄和顺花?”

      她反应过来。

      世家子孙之间常有交流,入宗前便熟悉的,倒不感到意外。

      “我怎么会天天跟牠们待在一起。坐坐坐,听说这儿的夜景最好看。”

      只见一轮红日沉入西山。

      官家公子冲她礼貌颔首。

      “颖真官氏官亦澄,家中排行十七。”

      “江逐灵,家父江亭上。”

      一只手臂搭到她肩膀上。

      叶汀舟不知何时笑吟吟绕到她身后:“我们早认识,就不必介绍了。”

      “还好你来了。”

      官亦澄看着她们两个,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江逐灵不解。

      周绝明边解释边给众人倒了一杯。

      “流姐去了真宗,亦澄没给她通风报信,正生气呢。”

      “流姐是谁?”

      牠指了指官亦澄。

      “这小子的同胞姐姐。你在青洲时间短吧,不知道官不流的威名,时间久了就知道了。”

      “我姐特地不让我告诉她的,说她太烦人,知道了一定追去。”

      官亦澄语气幽幽。

      “我烦人?”叶汀舟皮笑肉不笑,话锋一转,阴阳怪气起来。

      “唉……都是一母同胞生的,你说,区别怎么就……”

      官亦澄顿时面如土色,帮她把酒补上,语气温温的,带着世家公子风范,说出来的话却没一句雅致。

      大概这里都是熟人,牠懒得做表面功夫。

      “喝吧喝吧,酒还堵不住你的嘴。”

      说罢,牠转身到篝火堆旁耐心调理火候。

      周绝明一杯清酒下肚,那胳膊肘戳了戳她。

      “喝啊,你不会饮酒啊?”

      “不太会。”

      “不太会就是会,你放心,我们几个酒量都不怎样,随便喝就行了。官亦澄特地带进来的金浆酒,一两千金。”

      江逐灵在祥和的氛围中放松下来,嘴角勾起一抹笑。

      “是,好酒自然不可辜负。”

      她一饮而尽,甘醇化作暖意散开,胜过人间无数。

      几人聊了许多,酒肉味弥漫在山脚。大半夜鲜少有仙人路过。

      偶尔路过的,也是出来寻欢的,看到这有人,自觉离开换处地方。

      酒气熏得他们心智昏昏,吃得七分饱后,任由那火渐小地烧去,坐着休息了。

      江逐灵说起她小时候的事,自然隐瞒了一些。

      叶汀舟听得很认真,待安静后,打了个酒隔。

      “我师尊说,你的无品灵根稀世珍贵,年轻人不知道很正常。但我……但我知道的,官不流就是。”

      她有什么疑问,从不隐瞒。

      “所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是练气初期?为什么不好好珍惜?”

      江逐灵一愣,没有回答。

      “逐灵肯定有她的理由呗。”周绝明替她解围。

      “大概是人各有花期吧,还没到我的季节。”

      她无奈笑笑。

      “江姑娘言之有理。”

      官亦澄仿佛找到了知己,立刻附和,敬了她一杯。

      “哼,文绉绉的,都是弱者的借口。”叶汀舟站起身,拿鼻子对着两人,显然是鄙夷。

      她径自掉头对着山间圆月敬了一杯,闷闷抱怨。

      “早知道我就不该来岐宗,这边都是无聊之人。”

      江逐灵尚存理智,见她情绪低落,笑意褪去。

      周绝明却司空见惯似的,食指有气无力地勾起,指不准人,语气酣然。

      “瞧她,开始耍酒疯了。咱们又要遭殃了。”

      “为什么遭殃啊?”江逐灵问。

      “她瞧不上咱们呗。”官亦澄大声回答,话声在空谷回荡。

      叶汀舟摇摇晃晃走向他们,嗓音高亢,不甘示弱。

      “我就是瞧不上,怎么了!

      你们,胸无大志,贪欢享乐,跟官不流差远了!”

      “大志?要什么大志?为家里效力的人那么多,我们排老几?你头上还有十个姐姐哥哥呢。”

      官亦澄笑着反驳。

      这些话,他们仿佛重复过很多遍了,谁也不会真的生气。

      江逐灵和周绝明听着也笑了。

      叶汀舟一脚踩到桌上,手抱酒坛,得意地看着牠。

      “不不不,我和你,不一样。你有那样一个胞姐,肯定没希望了,但我不同。

      正所谓求其上得其中,我只要紧追官不流不放,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

      我要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我要当未来的——叶家主!”

      周绝明和官亦澄扶着彼此,笑得开始抖肩膀。

      唯独江逐灵举起酒杯,被她的话感染了,半开玩笑道。

      “好威风!椒颂峰徒子久仰叶家主大名,见过叶家主!”

      “哈哈!还是你有眼光。”

      两只白玉杯碰撞,发出叮咛脆响。

      叶汀舟喝下酒,一板一眼学起家主的动作。

      周绝明和官亦澄对视一眼,装模作样上来敬酒,帮她搭戏台子。

      “敬叶家主!”

      “敬叶家主——”

      一个拉长音调,一个掐尖嗓子。

      “别急,一个一个来……”

      敬酒声此起彼伏,几人笑作一团,惊动了隔岸山下一伙仙人前来查看。

      他们捂着彼此嘴巴,钻回亭子下面,直到对方撤走,他们又小声嗤笑。

      酒助人兴,这几日为弹幕预言的忧虑散去了。

      岐宗并非是宁湘君、任临寒一干人的岐宗。

      这一刻她觉得船到桥头自然直,世上自有她的去处。

      留下来,修行,哪怕仅一线生机,她要试试。

      身侧处处长生种,她区区百载性命,寿命何贵,不如尽兴一场。

      朦胧间,她好像看见官亦澄醉得不成样子,跪在地上给叶汀舟磕头,喊着“家主饶命”。

      这记忆没有持续多久,她和周绝明也醉成一滩烂泥,倒在一起睡去。

      星月斗转,山脚下零星的嬉闹声陆续消失,剩下虫鸟啼鸣。

      天空墨色透出些许苍白。

      江逐灵率先醒了过来,盯着天边怔愣许久,推了推身边的叶汀舟,反被推开。

      对方睡得正香。

      她口干舌燥,独自提着空酒壶到溪边取水,不知在岸边坐了多久,头顶有一道白影飘过。

      是御剑飞行的仙人,背影依稀眼熟,似乎是宁湘君。

      她好奇地跟了上去。

      宁湘君和他们的喜乐并不相通,她大抵从不会来山脚消遣,御剑路过时,从不低头观望下面有谁。

      她天还没亮出来是为了练剑,在空无一人的练武场落脚后,熟练地把沙袋绑在四肢,做基本功热身。

      树林里传出窸窣异响。

      “江师妹,你怎么在这?”

      宁湘君的表情起初还算和善,闻到一股酒味向她飘近后,皱起眉头,恢复了严肃。

      “你马上要成为岐宗的正式亲传徒子,应当为同门树立一个榜样才对。”

      “师姐还是这么会教训人。知道了,下不为例。”

      江逐灵用盛着水的酒壶向她敬礼,转身就要离去,心道下次再看见她肯定躲得远远的。

      宁湘君没有放任她。

      一只手拉住了她。

      清冽的皂角香钻入鼻尖。宁湘君把一枚醒神丸塞进她嘴里,点了她的穴,逼她咽下去。

      一息过后,江逐灵彻底清醒了。

      “你对我,有不满吗?”她问。

      “没有,师姐为何如此认为?”

      “你觉得我在教训你,我自认没有。”

      “宗门里的每个人都很喜欢师姐吗?”江逐灵反问。

      她又看到弹幕了,只要宁湘君这个“女主”出现,弹幕就会阴魂不散地追着她。

      如果可以,她希望尽量离宁湘君和任临寒远一点。

      【不喜欢女主难道喜欢她这样好吃懒做的人吗,笑死。】

      【小师妹又出来作妖了,刚入宗门就吃喝玩乐,不像女主宝宝勤奋刻苦,她到底凭什么被人喜欢?】

      【她脸也太厚了,怎么有脸问女主这样的问题。】

      【看来剧情改变也没有用,以小师妹的脾气,迟早会陷害女主的。】

      宁湘君似乎在很认真思考她提出的问题。

      她经常帮助师妹师弟解决修行上的困难。

      他们之中,有人为此十分愿意粘着她,有人则明显地刻意疏远,仿佛畏惧她。

      “我想没有。”她答。

      “那我也没有喜欢师姐的义务。”

      “可你和他们不一样。”

      江逐灵一怔,转头打量她。

      宁湘君扎着利落的高马尾,上衣由银织腰带紧紧束着,没有一丝松垮,身形干练高挑,犹如长夜中一匹素极的雪。

      平直的淡眉中央有颗红痣,平添些许生气。

      “你是师尊唯一的女儿,我不能不管你。”

      这正是她不喜宁湘君的原因,古板,无聊,还乱多管闲事。

      但自己还不至于去害她。

      为此,江逐灵很不解。

      她脑中灵光一现,又想起任临寒在叠嶂岛对自己说过的话,不禁生出狐疑。

      任临寒说的话,就一定是真的吗?

      思索间,她嘴角勾起,带上玩味。

      “你是觉得你师尊把我教坏了,所以要轮到你来管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好,要我听你的也可以,但有条件。”

      她眼底闪过狡黠。

      “师妹但说无妨。”

      见她答应,江逐灵愉快地清了清嗓子。

      “师姐不是喜欢教人向善吗?现在有个视人命如草芥,还阴险狡诈的人进了宗门。

      有这样的人留在宗门,迟早人人自危,令同门无法专心修行。我怎么亲耳听见,这人是师姐引来的?

      师姐起码要调教好牠,才能让我信服。到时候我……可以考虑多听取师姐的意见。”

      宁湘君了然。

      “你说的是安流吧。牠的确因我而来,还在叠嶂岛上害了不少人。

      你不说,我也会教牠迷途知返,师妹不要忘了今日的承诺。”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江逐灵伸出手掌。

      她迟疑一会儿,两只手拍在一起。

      江逐灵先给那位五师兄使了点绊子。

      果然,弹幕无一不骂她挑拨离间。

      【真会挑拨离间。信她会跟女主遵守承诺,不如信我是秦始皇。】

      【五师弟就该在叠嶂岛上找机会杀了她。】

      【女主求你清醒点,五师弟为了你,一路走来不容易,你怎么能怪牠?】

      江逐灵移开视线,告别了宁湘君。

      她现在要去海宴峰的云顶大殿,向掌门了解清楚——

      那日帮她作弊,究竟是掌门的主意,还是任临寒自己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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