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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将进酒,杯莫停 她的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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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逐灵打量一番牠的住处,没有放在心上,身影很快没入漫漫花海。
椒颂峰以木修为主,多设医修、蠹修、拳修等课业,对草药需求旺盛。
连绵起伏的山峰除了几个斗武场外,无处不种满奇花异草,四季繁盛飘香,与玄妙峰的景象天差地别。
青石板路平滑狭窄,精巧穿梭在漫过头顶的春草中。
江逐灵好奇地打量四周。
她的精力不花在修行上,闲来无事从古籍上了解五花八门的事物。周遭不少花木,她都了解。
眼前遮天蔽日,一簇簇弯曲缠绕在一起,绿中带白的是龙心草。传闻中极难种植,椒颂峰上却连绵数里不断。
她伸出手去触摸。手腕被殷上清握住。
“不可。”牠解释道,“龙心草以普通方式难以种活,这是仙长们研究出的特殊品种,用蠹壤喂养,摘下处理前有剧蠹。”
她听是有蠹,讪讪后退,绕到牠另一侧,离种龙心草的田远远的。
“那它的功效还与野生龙心草一致吗?”
“几乎药性一致,鲜少有丹药必须用野生龙心草方能炼成。”
这些东西是岐宗仙人的心血,不曾外传,她头一回见,托着下巴又回头看了两眼。
“觉得有趣?”
殷上清语气温和,身上有股沁人的药香,令人不自觉放松信任。
“嗯。”她没再防备,轻轻应了声。
“那为何不留下来试试呢?听师尊说,你的木灵根至纯至清,应当对草木天然亲近,留在这里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
“……”她眉头皱了皱,“我感兴趣的事有很多,这不算什么。”
“还是你过得潇洒,让人羡慕。”殷上清失笑,顺着她说道。
又走出几步路,远处热闹的动静引起他们注意。
几位师姐四仰八叉坐在花田里擦汗,谈天说地,不时响起一串笑声。
走进了,听见她们埋怨着布置课业的仙长,看到殷上清的身影,立马闭上嘴巴,扛起锄头装着很忙的样子往深处走。
“我又不会告状,这群家伙……”
看到她们,江逐灵想起周绝明等人,不知他们怎么样了。
“到了。师尊就在里面。”
眼前拱门爬满藤萝,内里是一片竹林,绿意清澈,与外界眼花缭乱的景象截然不同。
“多谢。”
她独自走过林中长廊,尽头是清湖,萧峰主正盘坐在湖中心的巨荷上闭目养神。
竹林中的草木如同有生命,察觉到她来,一片莲叶无风飘动,停在她跟前。她走上去,莲叶稳稳将她托住,往湖心送去。
“萧峰主。”
萧石蔓听到这声呼唤,不悦地睁开眼。
“你喊我什么?”
熟悉的眩晕感袭来,有无形巨手把她往下按,江逐灵立刻换了称呼,不适感瞬间消失。
“萧……师尊、师尊!”
萧石蔓满意点头。
“掌门和江亭上都同意你留在椒颂峰了。
入我门者当尊师命,随我潜心修行,不可再像过去那样散漫无度。明白?”
江逐灵心下疑惑。
她的魂魄不全之症属于疑难杂症,无药可医,且父亲曾千叮咛万嘱咐她不得向任何人透露。
萧峰主一时被她极品双灵根迷惑,弄出乌龙就罢了,父亲怎也放任不拦着?
若暂时留在椒颂峰,也不过是等萧峰主亲自发现她的废柴体质,然后抛弃她。
这样的事情,她不想再经历一遍。
她迟疑片刻。
“……徒儿只怕会让师尊失望。”
“你有先天不足,吾已知晓。”
江逐灵抬头。
“那为何还要收我为徒?”
萧石蔓细细打量着她,反问道:
“你既觉没有希望,为何不早早让人挖了你的灵根,老老实实做个凡人?省得手无缚鸡之力,还要怀璧其罪,受人觊觎。”
她的眼神锐利,令江逐灵生出一股不适。
“有没有希望,不是我一介小小仙徒说了算。
即便修行无望,这灵根是娘生天赐我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没有不要的道理。”
“哼,你可知江亭上因为你,浪费了多少在仙界登天的机会。
要不是为了保护你这个跟屁虫,江亭上随便加入一方势力,早已受千人敬仰万人供奉。
如今牠为还当年恩情来了这里,我们还会像牠一样容忍你这米虫?”
她站起身,围着江逐灵缓缓踱步,脚步声一下下与心跳声碰撞。
她的脚步停住。
江逐灵的心跳声反而越来越快,脑袋像灌了铅没法思考,心中升起不忿,甩了甩头,强行理清思绪道。
“萧师尊这话说得,仿佛我赖在你们岐宗不走一般,好像我看上了你们宗门似的。
我入不了仙途,与仙人们非同道中人,也损害不了仙人们的利益,萧师尊何必处处贬低我?
我之寿命于仙人们而言,短似蜉蝣,朝生暮死。年轻的仙人短见,视我如狼如虎,待一百年后估计早忘了我。
萧师尊坐忘红尘数百年,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今日处处刁难我,难道是受了掌门逼迫,收我为徒,心里不痛快?
若你不满,我走就是。”
话音刚落,身体昏昏沉沉的感觉消散了不少。
萧石蔓的语气有所缓和。
“你倒是清醒,受我三分威压还如此伶牙俐齿。
你既想得通透,为何又通过了考核?”
“萧师尊放心,我来这里,不是贪图岐宗的一分一毫。
仙界之人趋炎附势,视人命如草芥。我儿时走遍了大大小小的宗门,企图为自己寻一番机缘。
可那些师尊,无不是看到我的灵根后趋之若鹜,发现我无法修行后万分丢脸,恨不得杀我以泄愤。
正如萧师尊所说,要不是有父亲暗中守护,我早被人挖走灵根,聊此残生。
如今我看清世态炎凉,对仙界的事物皆不屑一顾。
留在岐宗,只是想在父亲身边生老病死,多得一点亲情。否则我去了凡界,也是一个人无亲无故,活着没有意思。”
“你还算重情重义,江亭上没有白养你。
依你之言,你曾经也想修行,为此踏遍天南海北无果才放弃……
这不应该。”
江逐灵一愣。
“什么?”
“这不应该。”
萧石蔓见她不解,重复了一遍,又解释道,“江亭上也算见多识广,难道牠没有告诉你治疗离魂症的法子?”
江逐灵迟疑片刻,面露苦涩。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离魂症乃魂魄不全之症,引气入体时,魂魄会受冲撞而涣散,轻则昏迷,重则失忆痴傻。
父亲说,需要同时精通魂术和医术的魂医来治。
但二十年前诛邪战役,魂修属于邪修一脉,被杀得不剩几人。
世间就算还有魂医,也都隐姓埋名,不可能找得到。除非运气。”
除非运气。
所以她幼时曾在天南海北的大小宗门四处拜师,试图遇到一名隐姓埋名的魂医,全都无功而返。
“你可知江何曾经也是椒颂峰的徒子?”萧石蔓话锋一转。
“母亲?竟从未有人告诉我。”
“若江师妹还在,椒颂峰峰主之位……
我与你母亲同为木灵根,道心却截然相反。”
萧石蔓走到她跟前,掌心生出数条枝芽,在她灵力催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起来。
“椒颂峰主木,当年木灵根也算炙手可热,兽修、魂修、拳修都与木灵根契合度极高。
论医修,只是极不起眼的一支。
可诛邪战役后,魂修和兽修相继败落,江师妹也遭遇不测。导致椒颂峰全靠一群医修撑着。
木灵根里,论强攻之术,当今已唯我独尊。”
她手里的枝条各自生长,有的长成细小的花朵后迅速枯败,有的越长越粗,亭亭直立。
最后依次散作齑粉,只剩下一条疯长的藤蔓,和一株向指尖攀附、奄奄一息的寄生草。
“可拳修并未因我发扬光大。拳修者赤手空拳,若非登峰造极,便受百兵压制。
这些年来,我从未见过一个像样的继承人。
若你母亲那一脉的兽修、或另一位师姐的魂修还在,椒颂峰许会是另一番景象。”
萧石蔓抬起手,让她更好地看清两株植物。
“换作你,会怎么选?”
江逐灵心中升起短暂的憧憬,旋即只剩下落寞,认真思索起这个问题。
“父亲说起母亲当年种种,总说她的仁慈与心善。常言道以道驭术,术方能正。
母亲道心至善,从未用兽修的操纵之术滥伤无辜。她和椒颂峰的一些仙人,恐怕是驱邪战役里被误伤的九牛一毛。
我与萧师尊同样惋惜。
可兽修和魂修作为邪修,重新问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对抗天道,与自杀无异。
拳修虽艰辛,却是幸存之道。世家徒子或许看不上,总有心性坚毅,走投无路的稚子愿延续传承,安知没有发扬光大的一天。
萧师尊只需耐心等待,切勿妄自菲薄。”
“心性坚毅、走投无路的稚子……”
萧石蔓听进去了,低声呢喃。
片刻后,她盯着江逐灵。
“若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你可愿意做那稚子?”
江逐灵一惊。
“萧师尊明知我……难道您知道哪里有魂医?”
萧石蔓摇头。
“那您又何必开我的玩笑呢?”她蹙眉苦笑。
“倘若我告诉你,还有第二条路呢?”
“徒子愿闻其详。”
很快,她听到一番惊世骇俗之话。
“逝者往矣,但小秀峰藏经阁的最顶楼还残留着魂修秘籍,其中包括了魂医一脉。
木能调养生息,雷能淬炼神魂,又恰好是魂医双修的上好苗子。
你敢不敢赌上一赌?”
她陷入久久沉默。
“还是说,你不敢?”耳畔响起质疑。
她咬紧牙关,发出一问。
“魂修乃是邪修,若被人发现,当场就地正法。
师尊指引我修行邪术,不怕被连累吗?”
“以道驭术,术方能正。正道者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
你天资奇绝,若有自治顽疾的一日,我愿将一身功法倾囊相授。”
她将她方才说过的话还了回来。
江逐灵心绪起伏,短时间内不敢罔下决定。
萧石蔓似看穿了她的迟疑,冷然道:
“看来你的心性,远不如我想象中坚定。引你入道,未必会是善事。
你且退下,今日我还要指导上清修行。”
“我……”
江逐灵担心自己这一走,机会如流沙易逝,原地踌躇。
萧石蔓再度开口。
“我给你一天时间,一天内来给我答案。不然,我会放你走。”
她回过头,萧峰主重新回了莲花台打坐,双目紧闭。
“多谢师尊。”
留下这句话,她离开了。
江逐灵走在竹园长廊上,脚步缓缓慢下,四下寂静,独自漫步于青绿中,心里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魂医双修,自治顽疾?
只要能治好离魂症,哪怕散机重修,毁去魂修道行从头再来,凭借绝世根骨,她亦有无限可能。
可是治愈顽疾前,要如何才能稳定运气修行?
她隐隐觉得,萧峰主有办法。
任临寒堕为邪仙,宁湘君道消身死,她不相信是自己的过错。
她一个废柴,哪有蠹害他们的本事。
若她能够修行,是否能将这些事掌握在自己手里?
少年意动,表面古井无波,藏在袖子下的五指难以克制地颤抖起来。
殷上清敏锐发现她出来时心情不错。
“师尊对你说了什么?昨天在云顶大殿里,还见你不情愿,现在这么高兴。”
“提到了母亲当年的一些事。”
她简略道。
“没想到师尊那么严厉的人,也会和你聊家常。”
殷上清颇为惊讶,随即转移了话题,“对了,方才大师兄与湘君传讯来说,想要明晚邀你们一聚。”
“我们?”
“当然,你和北师弟。岐宗好久没有新的亲传徒子了。”
“……好。”江逐灵想到那张阴险虚伪的面孔,好好的心情沉了。
殷上清进了竹林。
她到玄妙峰时已是黄昏,父亲在峰顶的长生殿里。
父子相顾无言。
江逐灵张了张嘴,始终没有提及萧峰主想教她魂医双修的事。
她几乎能猜到父亲听闻后的反应。
邪仙是为仙界所不容的存在。牠会阻拦她,不让她做这么危险的事。
牠向来给她最好的保护。
但她此刻忍不住幻想,如果母亲还在,会希望她怎么做,血脉里的一些东西在翻涌。
母亲的死因她其实知道一些。
父亲从不告诉她。
她听说自己的母亲叫江何,曾是赫赫有名的天才上仙,是御兽师。
御兽师精通操纵之术,为人恐惧,虽未被列入邪修,但也暧昧不清。
她母亲,是在诛邪战役即将结束时死去的。
“椒颂峰与玄妙峰之间相隔虽远,但我会常来看您。”
“你也好好照顾自己。要是修行不下去了,椒颂峰的徒子欺负你了,一定要说。大不了爹爹把你要回来,让你做我的亲传徒子。”
“嗯。”
“是不是旧府邸里的东西还没收拾,我陪你去。”
“不用,我也不是小孩子了,让人看见了笑话。”
仙人寿命绵长,大多亲情缘浅。
两人却和凡间的父子一般相处了十数载。
江逐灵站起身。
两人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便告别。
临行前,江亭上给了她一只乾坤袋,里面藏了一些积蓄。
余晖一点点退出大殿,烛火未亮,江亭上隐没在黑暗里,望着小小的背影越来越远。
牠能察觉到,女儿一定有事情瞒着自己。
牠没有点破,第一次选择了放任。她在天之灵若知晓,会怪牠吗?
江亭上忽然一阵疲惫,摩挲起陪牠多年的灵剑,细细查看上面每一道细小的伤痕。
收拾旧府邸时,她遇到了周绝明。
牠成功进了玄妙峰当内门弟子,选了一位好师尊,此刻脸上喜气洋洋,二话不说就要拉她去庆贺。
江逐灵看到牠那张无忧无虑的脸,不忍心拒绝。
两人去了山下的野亭,叶汀舟和官亦澄已经等候在那里。
两人聊着什么。
桌上摆了几坛私藏好酒。地上篝火刚烧起来,不是很旺。
这里远离凡间,买不到好的食货。他们猎了几只野兔野鸡自己烤。
附近大大小小的灰烬堆,都是其他仙人来私下聚集的痕迹。
他们才入宗一天,已经把吃喝玩乐的事摸清了。
“你说的其他两个人,不是得禄和顺花?”
她反应过来。
世家子孙之间常有交流,入宗前便熟悉的,倒不感到意外。
“我怎么会天天跟牠们待在一起。坐坐坐,听说这儿的夜景最好看。”
只见一轮红日沉入西山。
官家公子冲她礼貌颔首。
“颖真官氏官亦澄,家中排行十七。”
“江逐灵,家父江亭上。”
一只手臂搭到她肩膀上。
叶汀舟不知何时笑吟吟绕到她身后:“我们早认识,就不必介绍了。”
“还好你来了。”
官亦澄看着她们两个,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江逐灵不解。
周绝明边解释边给众人倒了一杯。
“流姐去了真宗,亦澄没给她通风报信,正生气呢。”
“流姐是谁?”
牠指了指官亦澄。
“这小子的同胞姐姐。你在青洲时间短吧,不知道官不流的威名,时间久了就知道了。”
“我姐特地不让我告诉她的,说她太烦人,知道了一定追去。”
官亦澄语气幽幽。
“我烦人?”叶汀舟皮笑肉不笑,话锋一转,阴阳怪气起来。
“唉……都是一母同胞生的,你说,区别怎么就……”
官亦澄顿时面如土色,帮她把酒补上,语气温温的,带着世家公子风范,说出来的话却没一句雅致。
大概这里都是熟人,牠懒得做表面功夫。
“喝吧喝吧,酒还堵不住你的嘴。”
说罢,牠转身到篝火堆旁耐心调理火候。
周绝明一杯清酒下肚,那胳膊肘戳了戳她。
“喝啊,你不会饮酒啊?”
“不太会。”
“不太会就是会,你放心,我们几个酒量都不怎样,随便喝就行了。官亦澄特地带进来的金浆酒,一两千金。”
江逐灵在祥和的氛围中放松下来,嘴角勾起一抹笑。
“是,好酒自然不可辜负。”
她一饮而尽,甘醇化作暖意散开,胜过人间无数。
几人聊了许多,酒肉味弥漫在山脚。大半夜鲜少有仙人路过。
偶尔路过的,也是出来寻欢的,看到这有人,自觉离开换处地方。
酒气熏得他们心智昏昏,吃得七分饱后,任由那火渐小地烧去,坐着休息了。
江逐灵说起她小时候的事,自然隐瞒了一些。
叶汀舟听得很认真,待安静后,打了个酒隔。
“我师尊说,你的无品灵根稀世珍贵,年轻人不知道很正常。但我……但我知道的,官不流就是。”
她有什么疑问,从不隐瞒。
“所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是练气初期?为什么不好好珍惜?”
江逐灵一愣,没有回答。
“逐灵肯定有她的理由呗。”周绝明替她解围。
“大概是人各有花期吧,还没到我的季节。”
她无奈笑笑。
“江姑娘言之有理。”
官亦澄仿佛找到了知己,立刻附和,敬了她一杯。
“哼,文绉绉的,都是弱者的借口。”叶汀舟站起身,拿鼻子对着两人,显然是鄙夷。
她径自掉头对着山间圆月敬了一杯,闷闷抱怨。
“早知道我就不该来岐宗,这边都是无聊之人。”
江逐灵尚存理智,见她情绪低落,笑意褪去。
周绝明却司空见惯似的,食指有气无力地勾起,指不准人,语气酣然。
“瞧她,开始耍酒疯了。咱们又要遭殃了。”
“为什么遭殃啊?”江逐灵问。
“她瞧不上咱们呗。”官亦澄大声回答,话声在空谷回荡。
叶汀舟摇摇晃晃走向他们,嗓音高亢,不甘示弱。
“我就是瞧不上,怎么了!
你们,胸无大志,贪欢享乐,跟官不流差远了!”
“大志?要什么大志?为家里效力的人那么多,我们排老几?你头上还有十个姐姐哥哥呢。”
官亦澄笑着反驳。
这些话,他们仿佛重复过很多遍了,谁也不会真的生气。
江逐灵和周绝明听着也笑了。
叶汀舟一脚踩到桌上,手抱酒坛,得意地看着牠。
“不不不,我和你,不一样。你有那样一个胞姐,肯定没希望了,但我不同。
正所谓求其上得其中,我只要紧追官不流不放,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
我要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我要当未来的——叶家主!”
周绝明和官亦澄扶着彼此,笑得开始抖肩膀。
唯独江逐灵举起酒杯,被她的话感染了,半开玩笑道。
“好威风!椒颂峰徒子久仰叶家主大名,见过叶家主!”
“哈哈!还是你有眼光。”
两只白玉杯碰撞,发出叮咛脆响。
叶汀舟喝下酒,一板一眼学起家主的动作。
周绝明和官亦澄对视一眼,装模作样上来敬酒,帮她搭戏台子。
“敬叶家主!”
“敬叶家主——”
一个拉长音调,一个掐尖嗓子。
“别急,一个一个来……”
敬酒声此起彼伏,几人笑作一团,惊动了隔岸山下一伙仙人前来查看。
他们捂着彼此嘴巴,钻回亭子下面,直到对方撤走,他们又小声嗤笑。
酒助人兴,这几日为弹幕预言的忧虑散去了。
岐宗并非是宁湘君、任临寒一干人的岐宗。
这一刻她觉得船到桥头自然直,世上自有她的去处。
留下来,修行,哪怕仅一线生机,她要试试。
身侧处处长生种,她区区百载性命,寿命何贵,不如尽兴一场。
朦胧间,她好像看见官亦澄醉得不成样子,跪在地上给叶汀舟磕头,喊着“家主饶命”。
这记忆没有持续多久,她和周绝明也醉成一滩烂泥,倒在一起睡去。
星月斗转,山脚下零星的嬉闹声陆续消失,剩下虫鸟啼鸣。
天空墨色透出些许苍白。
江逐灵率先醒了过来,盯着天边怔愣许久,推了推身边的叶汀舟,反被推开。
对方睡得正香。
她口干舌燥,独自提着空酒壶到溪边取水,不知在岸边坐了多久,头顶有一道白影飘过。
是御剑飞行的仙人,背影依稀眼熟,似乎是宁湘君。
她好奇地跟了上去。
宁湘君和他们的喜乐并不相通,她大抵从不会来山脚消遣,御剑路过时,从不低头观望下面有谁。
她天还没亮出来是为了练剑,在空无一人的练武场落脚后,熟练地把沙袋绑在四肢,做基本功热身。
树林里传出窸窣异响。
“江师妹,你怎么在这?”
宁湘君的表情起初还算和善,闻到一股酒味向她飘近后,皱起眉头,恢复了严肃。
“你马上要成为岐宗的正式亲传徒子,应当为同门树立一个榜样才对。”
“师姐还是这么会教训人。知道了,下不为例。”
江逐灵用盛着水的酒壶向她敬礼,转身就要离去,心道下次再看见她肯定躲得远远的。
宁湘君没有放任她。
一只手拉住了她。
清冽的皂角香钻入鼻尖。宁湘君把一枚醒神丸塞进她嘴里,点了她的穴,逼她咽下去。
一息过后,江逐灵彻底清醒了。
“你对我,有不满吗?”她问。
“没有,师姐为何如此认为?”
“你觉得我在教训你,我自认没有。”
“宗门里的每个人都很喜欢师姐吗?”江逐灵反问。
她又看到弹幕了,只要宁湘君这个“女主”出现,弹幕就会阴魂不散地追着她。
如果可以,她希望尽量离宁湘君和任临寒远一点。
【不喜欢女主难道喜欢她这样好吃懒做的人吗,笑死。】
【小师妹又出来作妖了,刚入宗门就吃喝玩乐,不像女主宝宝勤奋刻苦,她到底凭什么被人喜欢?】
【她脸也太厚了,怎么有脸问女主这样的问题。】
【看来剧情改变也没有用,以小师妹的脾气,迟早会陷害女主的。】
宁湘君似乎在很认真思考她提出的问题。
她经常帮助师妹师弟解决修行上的困难。
他们之中,有人为此十分愿意粘着她,有人则明显地刻意疏远,仿佛畏惧她。
“我想没有。”她答。
“那我也没有喜欢师姐的义务。”
“可你和他们不一样。”
江逐灵一怔,转头打量她。
宁湘君扎着利落的高马尾,上衣由银织腰带紧紧束着,没有一丝松垮,身形干练高挑,犹如长夜中一匹素极的雪。
平直的淡眉中央有颗红痣,平添些许生气。
“你是师尊唯一的女儿,我不能不管你。”
这正是她不喜宁湘君的原因,古板,无聊,还乱多管闲事。
但自己还不至于去害她。
为此,江逐灵很不解。
她脑中灵光一现,又想起任临寒在叠嶂岛对自己说过的话,不禁生出狐疑。
任临寒说的话,就一定是真的吗?
思索间,她嘴角勾起,带上玩味。
“你是觉得你师尊把我教坏了,所以要轮到你来管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好,要我听你的也可以,但有条件。”
她眼底闪过狡黠。
“师妹但说无妨。”
见她答应,江逐灵愉快地清了清嗓子。
“师姐不是喜欢教人向善吗?现在有个视人命如草芥,还阴险狡诈的人进了宗门。
有这样的人留在宗门,迟早人人自危,令同门无法专心修行。我怎么亲耳听见,这人是师姐引来的?
师姐起码要调教好牠,才能让我信服。到时候我……可以考虑多听取师姐的意见。”
宁湘君了然。
“你说的是安流吧。牠的确因我而来,还在叠嶂岛上害了不少人。
你不说,我也会教牠迷途知返,师妹不要忘了今日的承诺。”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江逐灵伸出手掌。
她迟疑一会儿,两只手拍在一起。
江逐灵先给那位五师兄使了点绊子。
果然,弹幕无一不骂她挑拨离间。
【真会挑拨离间。信她会跟女主遵守承诺,不如信我是秦始皇。】
【五师弟就该在叠嶂岛上找机会杀了她。】
【女主求你清醒点,五师弟为了你,一路走来不容易,你怎么能怪牠?】
江逐灵移开视线,告别了宁湘君。
她现在要去海宴峰的云顶大殿,向掌门了解清楚——
那日帮她作弊,究竟是掌门的主意,还是任临寒自己的主意。